掩體裏的氣氛因爲伊莎貝拉的到來停滯了半秒。
團長見人已經到齊,目光在衆人臉上一掃,最後落在那顆懸浮在羅德肩膀上方的伺服顱骨上。
“既然都到了,那就開始吧。”
團長衝羅德揚了揚下巴,“列兵,把那東西放桌上。”
羅德沒猶豫,伸手在顱骨底部輕輕撥了一下。
這顆一路上像個啞巴一樣的懸空腦殼發出極低的嗡鳴,順從地飄到了長條會議桌的正中央,探照燈的光柱打在粗糙的紋路上。
技術神甫立刻走上前。
他那雙被改造成精密機械鉗的雙手此刻顯得小心。
右鉗穩穩託住顱骨的底部,左鉗的縫隙裏像蛇吐信子一樣,彈出一根帶着多孔接口的數據線纜。
“讚美萬機之神。
神甫用生硬的機械音低語了一句,將線纜精準地插進顱骨側面的接口裏。
幾乎是瞬間,伺服顱骨那顆紅色的機械眼閃爍頻率驟然加快。
神甫背後的散熱格柵轉速驟然加快,發出尖銳的呼嘯。
“01000101......加密層已剝離......底層日誌提取成功。”
神甫轉動了一下脖頸上的液壓軸,“有一段音頻。”
他通過自己胸口的發聲器將那段古老的音頻播放了出來。
伴隨着一陣極具年代感的電流爆音,一個帶着濃重口音,略顯年輕卻透着堅毅的男聲,在掩體裏迴盪開來。
“我是聖稅特遣隊帝國衛隊中尉,德魯蘇斯。”
這句話一出。
掩體裏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團長剛端起水杯的手猝然一抖,半杯渾濁的水直接潑在桌面上。
豪瑟連長那張永遠沉穩的老臉瞬間繃緊,雙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顱骨。
伊莎貝拉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遮在嘴邊。
連那個正在播放音頻的技術神甫,仿生眼裏的紅光都定格了,散熱器的聲音卡頓得像是要炸膛。
只有羅德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德魯蘇斯?
誰啊?
羅德在腦子裏快速翻找自己穿越前看過的那些戰錘40K設定集。
基利曼他熟,獅王他知道,甚至卡爾加和但丁他也門清。
但這什麼德魯蘇斯中尉......這名字聽着怎麼像是某個跑龍套的NPC。
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一個列兵該有的嚴肅站姿,眼神深邃得像是在緬懷什麼偉大存在,實則只是習慣性地讓眼神失焦,防止別人看出他眼底的茫然。
音頻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神聖泰拉與黃金王座之名,記錄於此。”
“我在烏索爾地表深處,發現了一處疑似黑暗科技時代遺留的空間信標設施,其規模龐大,足以錨定整個子星區的亞空間航道。’
電流聲刺啦作響,德魯蘇斯的聲音在雜音中顯得有些失真。
“但歲月腐蝕了操作協議,機魂陷入沉寂,由於缺乏破解手段,我們只能在外圍搭建沉思者陣列,嘗試抽取它溢出的些許能量,爲遠征艦隊提供臨時的傳送錨點……………”
“警告:該設施的底層能量正在脈衝......如果......”
音頻到這裏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單調的“沙沙”聲。
掩體裏死寂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羅德不清楚,但在場的其他人,每一個都對“德魯蘇斯”這個名字熟悉到了骨子裏。
對於團長和豪瑟這樣的星界軍軍官來說,這位後來被尊稱爲安茹遠征第二代領導人的帝國英雄,就是他們每天都要仰望的豐碑。
對於技術神甫而言,正是這位聖人,在遠征過程中將拉提赫星系授予機械教作爲專屬領地,並簽署了神聖的互助協定。
在機械教的某些教派裏,德魯蘇斯的地位甚至堪比次級歐姆尼賽亞。
而對伊莎貝拉來說,震撼遠超常人。
作爲國教修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可是被國教正式冊封的聖人。
“難道………………”
團長吞了口唾沫,指着桌上的伺服顱骨,“這是德魯蘇斯大人年輕時所使用的伺服顱骨?”
這句話瞬間讓大家反應過來。
如果這真是聖人遺物,那這玩意的價值,比外面那條防線加起來都要高!
“聖物將由機械教保管與收藏。”
技術神甫搶先一步開口,他那雙機械鉗直接張開,護在顱骨上方。
“只有修械所的最高級靜滯力場,才能爲聖物提供最好的保障。”
“謬論!”
伊莎貝拉清冷的聲音立刻蓋過了神甫的電子音。
她快步走上前,“德魯蘇斯大人是國教冊封的聖人!他的遺物,自然應由國教的聖物來收容。”
“德魯蘇斯大人也是星界軍的將領!”
團長不甘示弱地插話。
開什麼玩笑,在自己的防區裏挖出這麼個大寶貝,要是直接上交軍務部,他就算死了,也能蔭庇子孫。
“這枚顱骨既然是在星界軍的戰區發現的,所屬權自然歸屬星界軍指揮部!”
三方瞬間僵持在桌邊。
羅德站在邊上,冷眼看着這幫剛纔還愁雲慘淡的高級單位,現在爲了一個伺服顱骨差點打起來。
所以德魯蘇斯是誰?
就在這時,一直沒開口的豪瑟連長突然敲了敲桌子。
“要不,暫時由羅德保管吧。”
老連長這句話一出,爭吵聲戛然而止。
豪瑟沒有看神甫和修女,而是直視着團長:“這東西既然是羅德帶出來的,而且只有它能解釋爲什麼羅德的數據板沒被幹擾,現在最要緊的,是利用這東西找到音頻裏說的那個‘空間信標”。”
“放在羅德這裏,最方便行動。”
團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豪瑟資歷老,這話又佔住了“爲了防線存亡”的大義。
而且最關鍵的是,羅德是星界軍的兵,東西放在羅德身上,就等於還是星界軍的。
伊莎貝拉轉過頭,目光復雜地看了羅德一眼。
她咬了下嘴脣,竟然也沒有出聲反駁。
她心裏有自己的盤算。
如果聖物真的在這小子身上,那她剛好有理由近距離監視,查清他身上的“神選”疑雲。
“否決!”
技術神甫背後的排氣扇呼地噴出一股白霧。
他那顆機械眼盯住羅德,機械鉗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
“此人毫無對機魂的敬畏之心!前日在修械所,我親眼目睹他夥同那個下賤的司機,將黎曼魯斯的動力單元強行塞進阿基裏斯體內,他時常與那種‘異端造物’接觸,這種褻瀆者,絕對不可......”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打斷了神甫的怒吼。
不是誰拍了桌子。
是那顆一直安安靜靜待在桌子上的伺服顱骨。
它底部的反重力引擎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推力,硬生生掙脫了神甫原本虛掩在它上方的手。
甚至連神甫剛纔沒來得及收回的一截數據線纜,都被這股力量扯得從接口脫出。
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這顆屬於聖人德魯蘇斯的伺服顱骨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
然後,它穩穩地懸停在了羅德的右肩側面。
紅色的仿生眼轉動了一下,探照燈的光柱打在羅德的側臉,隨後引擎聲降低,變成了馴服的待機狀態。
整個掩體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個簡單的動作意味着什麼。
伺服顱骨,尤其是這種古老級別的伺服顱骨,其內部的機魂有着極高的自主識別權限。
它拒絕了技術神甫的靠近,主動回到了羅德身邊。
這不叫跟隨。
這叫認主。
“機魂竟然選擇了......這傢伙。
技術神甫的機械鉗僵在半空。
他無法理解,一個之前還在拼接異端造物的列兵,憑什麼能得到聖人遺物的青睞。
但比神甫更不可置信的,是伊莎貝拉。
這位平時冷若冰霜的審判庭王座代行,此刻雙眼微微睜大,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她之前甚至已經寫好了密報,將羅德列爲極度危險的異端嫌疑人,懷疑他被亞空間惡魔奪舍。
但現在。
國教冊封的聖人遺物,當着她的面,主動選擇了羅德。
如果羅德是異端,聖人的伺服顱骨怎麼可能靠近他?更別說主動認主!
這不僅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更是一道絕對的免死金牌。
在這一刻,伊莎貝拉腦子裏所有關於羅德的“異端”懷疑,被這顆飄浮的頭骨擊得粉碎。
羅德偏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顱骨。
他依然不知道德魯蘇斯是誰。
羅德伸出手,在顱骨冰冷的腦殼上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