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蹲下身,從醫療箱裏抽出一罐塗着綠色的噴劑,噴在紗布上。
她輕輕把紗布按在羅德的小腿上。
噴劑在接觸傷口的瞬間湧出泡沫,泡沫順着那些深淺不一的刀口翻湧起來,帶出裏面夾雜的泥沙。
羅德的肌肉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伊莎貝拉垂着視線,手上的動作很穩定,腦子裏卻在不停地轉。
她也不清楚,爲什麼一面對這個列兵,自己就會不自覺地表現出那種夾雜着無奈和關切的情緒。
作爲審判庭的王座代行,她的職責是懷疑一切,甚至必要時,可以就地處決異端。
但羅德這個人,就像一個無法歸類的矛盾體。
他言行舉止裏完全沒有國教從小灌輸的那種狂熱和順從,處處透着一股無所謂的野路子味道。
但偏偏在某些細節上,又像受過極高的系統性教育。
比如他談吐不俗,能聽懂高哥特語,從收集到的信息看,還能看懂數據板和戰術地圖。
更奇怪的是他的態度。
無論是面對底層的星界軍士兵,還是手握實權的豪瑟連長,甚至是對待她這個穿着白袍的醫療修女,羅德的態度都沒有任何變化。
不諂媚,也不敬畏,就好像所有人在他心裏都在同一個平面上。
這在等級森嚴的帝國防衛軍裏,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對帝國聖典怎麼都不太上心的人,幹出來的事,卻比那些整天把“爲了帝皇”掛在嘴邊的貴族軍官還要拼命。
他不僅把突擊團的殘兵從死人堆裏拖了回來,給防線提升了大量士氣,還弄回了一批足以支撐很多人活下去的物資。
伊莎貝拉將最後一條繃帶繫緊,手指停留在那個打好的結上。
“修女......伊莎貝拉女士,好了嗎?”
羅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伊莎貝拉猝然回過神。
她發現自己剛纔竟然盯着那個繃帶結走神了十幾秒。
如果這時候有別的傷兵掀開簾子走進來,看到一個醫療修女半蹲在一個列兵腿邊一動不動,場面絕對很難解釋。
“好………………好了。”
她立刻站起身。
因爲起得太猛,加上長時間蹲姿導致的血液迴流,她的臉頰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褲子自己整理好。”
伊莎貝拉“哼”一聲,轉過身快步走向一旁的鐵皮櫃,留給羅德一個背影,“作爲一個士兵,卷着褲腿像什麼樣子。”
羅德懶洋洋地答了句:“好。”
他彎下腰,把捲到大腿的軍褲放下來,理了理褲腳。
確認沒人注意這邊後,他單手探向腰間的次元空間盒。
微光一閃。
一把沉重的重型爆彈槍和那柄造型誇張的雙手鍊鋸劍,“哐當”一聲砸在了行軍牀旁邊的空地上。
羅德熟練地摸出工具包,抽出一把保養刷,開始清理爆彈槍槍管裏的積碳。
鐵皮櫃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你還真是閒不下來。”
伊莎貝拉一邊將羅德帶回來的針劑分類放進抽屜,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丁零當啷”拆卸重型爆彈槍的羅德。
她將一盒癒合噴霧塞進角落,藉着整理物資的動作,語氣隨意地開了口:“現在整個營地都在討論你。”
“他們說你是‘帝皇神選',是'死而復生的受賜者”,是救了七連和三連的‘帝國英雄'。”
伊莎貝拉轉過頭,目光落在羅德臉上,“大家似乎都很崇拜你。”
羅德正用抹布擦拭着槍機。
他抬起頭,看了伊莎貝拉一眼,又重新低下頭,把槍機卡回原位。
“只是虛名而已,大家隨便起的。”
羅德吹了吹槍身的灰塵,“我只是把我的任務完成了罷了。”
吹得再響有什麼用,這些外號又沒給個什麼“士氣+1”之類的技能加成。
他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聽到這個回答,伊莎貝拉整理藥盒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竟然如此謙遜?”
她用極低的聲音自語了一句,她心底的疑慮又加深了一層。
一個看着二十歲的年輕人,在這個把榮譽看得比命還重的軍營裏,立下了這種足以吹噓一輩子的功績。
換成其他人,早就藉着這股聲望去軍務部謀取更高的軍銜和配額了。
如果他是被亞空間惡魔奪舍的軀殼,那更應該趁此機會煽動底層士兵的狂熱,牟取更大的權力纔對。
可他偏偏就坐在這裏,心平氣和地擦着槍。
羅德根本沒注意到伊莎貝拉正在對他進行高強度的心理側寫。
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系統面板上跳動的系統提示裏。
隨着他把雙手鍊鋸劍的單分子鋸齒一根根清理乾淨,一條信息出現在眼前。
【檢測到宿主成功對非槍械類致命武裝進行跨界保養.......
【技能進階中........
系統面板上,【槍械維護】逐漸模糊扭曲。
當金色的字體再次清晰可見時,【槍械維護】已經變成了【輕型軍械整備】。
【維護成功,引擎運轉順暢,雙手鍊鋸劍轉速+10%】
機魂大悅。
連特效都繼承過來了。
羅德將雙手鍊鋸劍收好,抱着重型爆彈槍,腦子飄到了早餐的那個情報上。
古巨圾。
這名字聽着像個滑稽的笑話,但在戰錘的背景板裏,那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山脈,是綠皮不講理的火力傾瀉平臺。
那個未知的獸人戰將或者軍閥,腦子真是狡猾狡猾滴。
用一個暴露在外的二號戰爭工廠當誘餌,讓星界軍以爲搗毀了那裏就能獲得喘息之機,麻痹大意。
實際上,對方是在那片能屏蔽探測的帷幕下面,憋一波史無前例的超級大“Waaagh”。
那個工廠現在肯定全功率開動,到時候古巨圾帶着漫山遍野的殺人罐和死亡大鐵罐碾過來,也不知道這道用沙袋和戰壕堆起來的防線撐不撐得住。
好在之前把突擊團那批百戰老兵和裝甲車、黎曼魯斯拖了回來。
多幾輛大型載具,防線上就多幾個能敲開鐵皮的硬火力點。
帳篷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伊莎貝拉在分析羅德,羅德在盤算接下來的副本難度。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鳴笛聲突然撕裂了營地傍晚的寧靜。
羅德一愣,看向已經逐漸變黑的帳篷外。
他腦海裏被硬塞進來的“星界軍速成知識”再次起了作用,將鳴笛聲跟情況對上了號。
那是緊急集合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