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泥地胎在佈滿碎石的廢土上艱難地碾過,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耗子的車技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並沒有打開阿基裏斯的車燈,而是完全憑藉着頭上那副粗糙的夜視護目鏡,雙手死死地把控着方向盤。

沉重的車身像一隻謹慎的甲蟲,利用着地形的起伏和那些散落的巨大水泥掩體,一點點地在黑暗中向前蹭着。

遠處的獸人營地裏,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束正毫無規律地掃射着周圍的荒野。

耗子每次都能在光束掃過來的前一秒,精準地將車藏進陰影裏。

隨着距離那個生着巨大篝火的營地越來越近,站在車斗最前端的羅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的變化。

些微不同尋常的氣味順着夜風鑽進了鼻腔。

這味道羅德太熟悉了。

在這個被戰火犁了無數遍的泥坑裏摸爬滾打了這麼多日子,這種濃烈的、帶着令人作嘔的甜膩感的腐敗氣息,只意味着一件事......

高密度的屍體。

在這個動輒死幾萬人的絞肉機前線,隨地可見的屍體本來只屬於背景板的一部分,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當羅德順着氣味的方向,將戰術目鏡的焦距調向主路旁邊那條幹涸的排洪溝渠時。

透過那片齊腰深的變異灌木叢,夜視儀那慘綠色的畫面裏,不僅反饋出了大片冰冷的輪廓,還在最中心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即便是死了也讓人無法忽視的熟悉身影。

羅德盯着那個模糊的輪廓看了兩秒,然後微微嘆了口氣。

他抬起右手,在駕駛室的車頂上輕輕敲了兩下。

“往左打一點方向,去那邊的灌木叢,靠過去。

耗子在下面雖然不清楚這節骨眼上爲什麼要偏離最佳路線,但他早就對羅德的直覺深信不疑,沒有半點猶豫。

阿基裏斯壓過了一片枯死的荊棘,無聲無息地滑入了一片比人還高的變異灌木林中。

隨着一陣輕微的制動聲,車子穩穩地停在了陰影最深處。

車剛一停穩,耗子就急不可耐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車斗後面,一把扯住那張寬大的迷彩僞裝網,手忙腳亂地往那顯眼的車頭上去。

“發現什麼了我的祖宗?”

耗子一邊把僞裝網的邊緣用石頭壓死,一邊壓低了嗓門急切地問着,眼睛還不時地瞥向遠處那掃來掃去的探照燈光柱,身體本能地往陰影底下縮。

“咱們現在可是在那幫綠皮的眼皮子底下!等會兒要是不小心反了光,咱們倆連帶這破車都得被轟成渣!”

羅德沒有回答他。

他直接從車斗上翻身跳了下來,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那條散發着濃烈惡臭的溝渠。

耗子順着羅德手指的方向,趕緊把頭上的夜視護目鏡撥弄了兩下。

當看清下面的景象時,這個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司機瞬間愣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張得老大。

羅德無視了那足以讓人把隔夜飯吐出來的屍臭味。

他撥開那些長滿倒刺的灌木,深一腳淺一腳地順着滑溜的泥坡走了下去。

在這堆層層疊疊的屍體中央,那個穿着標誌性黑紅配色軍大衣的身影顯得格外扎眼。

是沃倫政委。

這位之前憑一個眼神就讓滿戰壕士兵如墜冰窟的監督者,此刻正被一根粗糙但極度沉重的金屬長矛斜着貫穿了胸腔。

那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的身體穿,讓他以一種近乎懸空的姿態被釘死在泥地上。

鮮血順着那根長矛流到下方,早已經凝固成了大片發黑的硬殼。

羅德的目光掃過政委的周圍。

在這個冰冷的陣地裏,躺着五六隻被鏈鋸劍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的大型變異史古格。

還有七八個身形遠超普通綠皮的獸人小子,它們那厚實的肌肉上佈滿了爆彈槍近距離轟擊留下的大洞。

不過,政委平時那把從不離手的爆彈手槍和那把咆哮的鏈鋸劍,此時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種有價值的戰利品,估計早就被那羣在廢土上拾荒的綠皮給順走了。

再往外延展。

在政委屍體的外圍,還雜亂地躺着幾十具穿着星界軍防彈甲的士兵屍體,跟獸人小子的屍體絞在一起。

這些殘軀並沒有呈現出潰逃時的背部中彈,他們幾乎全都面向着外圍倒下,致命傷全在胸前和麪部。

很顯然,這裏並沒有發生任何督戰隊槍斃逃兵的戲碼。

結合之前雷諾連長說的那些情況,羅德立刻就拼湊出了這裏的畫面。

這些士兵,大概就是連長口中那些分派出來在外圍嘗試突圍的隊伍了。

他們在這裏遭遇了獸人部隊的毀滅性打擊,而這位看似冷酷無情的政委,並沒有躲在後面,而是和這些底層的士兵一起,在這條爛泥溝裏戰至最後一刻。

“他是個好政委。”

耗子那有些發顫的聲音從羅德背後的高坡上傳來。

這個平時滿嘴跑火車的司機,此刻的聲音裏透着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只有老兵才懂的敬重。

“願他們的靈魂......都能迴歸黃金王座。”

羅德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算算時間,他跟這位沃倫政委並不算熟,滿打滿算也就見過三面。

但在這三面的交集裏,這位政委,卻完全打破了羅德作爲一個穿越者對戰錘世界裏那些動不動就拿槍斃來威脅人的刻板政委的初級認知。

第一次在這條防線上碰面的時候。

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綠皮,沃倫並沒有逼着三排的士兵們去死守那道註定守不住的第一道防線,反而果斷下達了撤退命令,極大地保存了這羣人的有生力量。

而第二次………………

如果不是這位政委如同殺神降臨般跳進戰壕,用極度高效的手法清理掉那些圍上來的獸人,甚至還順手幫羅德拉開了那具死死壓着的獸人老大屍體,羅德就算有系統外掛,估計也早就成了綠皮的口糧了。

一報還一報。

羅德是個講究實際收益的人,但也知道什麼叫人情。

他站定在屍體前,收攏雙腿,右手握拳重重地擊打在胸口的甲殼甲上。

他雖然不是什麼狂熱信徒,但也輕聲唸了一句禱詞:

“願你們的靈魂迴歸黃金王座。”

做完這一切,羅德直接走上前。

雙手握住那根沾滿了黑血的金屬長矛兩端。

他憑藉着遠超常人的力量,硬生生將那根長矛從泥地裏拔了出來,隨手扔在了一邊。

然後,他託着政委那僵硬的身體,將他平穩地放倒在地面上。

“你是個一流的政委。”

羅德看着那張緊閉雙眼,蒼白如紙的臉,輕輕唸叨一句。

在這寂靜的夜風中,羅德並沒有注意到,沃倫政委那隻哪怕是死了也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拳,在被放平後,緊繃的肌肉似乎終於徹底泄去了最後一絲力氣,手指無力地鬆開了。

至於掩埋?

羅德看了一眼周圍那幾十具兄弟的屍體,直接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在這個環境下去挖幾十個坑,那工作量和動靜跟自殺沒什麼區別。

他只是抬起手臂,調出了數據板,在地圖上這幾米的經緯度上做了一個紅色的標記。

至於以後有沒有機會再來掩埋,那就只能看命了。

就在羅德剛剛把那個標有座標的數據板重新扣緊在手臂上時。

一直在此處負責放風的耗子,突然壓低了聲音,朝着這邊喊了一聲。

“看那個。”

羅德順着耗子手指的方向轉過頭。

在幾米開外的路面上,幾道沉重的痕跡一直延伸向遠處那個亮着篝火的獸人主營地。

羅德快步走了過去。

湊近一看。

在散亂的碎石之間,清晰地印着足足六條深陷泥裏的履帶花紋,而且在這些履帶印記的中間,還夾雜着大量巨大史古格帶血的四爪印記。

羅德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雷諾連長之前說......”

羅德盯着那些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的痕跡。

“他把最後能用的重武器都給這支突圍小隊帶上了,但剛纔在那邊,除了幾把破損的自動槍,地上連根重槍管都沒看到。”

羅德順着痕跡的方向,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營地。

“原來是被這些獸人雜碎當成廢品給拖走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綠皮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那幫綠皮技師對於拼湊人類的重火力武器可是有着極高的天賦。

這意味着,他待會兒要去招惹的那個營地,火力配置可能比預想的還要誇張。

聽到了羅德的分析。

耗子早就蹲下了身子。

這個平時最愛鼓搗車輛的老兵,此時顯得異常專業。

他伸出那雙穿着皮靴的腳,首尾相接地在那兩條並排的深陷履帶痕跡之間來回丈量了兩遍寬度。

完之後,他一邊拍着腳下沾染的淤泥,一邊嘴裏發出“嘖”聲。

耗子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營地又一次掃過來的探照燈光束,身體下意識地往灌木叢陰影裏縮了縮。

他壓低了聲音,“這履帶的寬度和軸距......”

他嚥了口唾沫。

“好像是奇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