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山雪山外圍。
直升機的旋翼在稀薄的高原空氣中發出沉重的轟鳴。
趙守正坐在機艙靠窗的位置，一隻手緊緊抓着艙門邊的扶手，目光透過舷窗，盯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撕裂的雪原。
五頭噬魂蟲。
從高空往下看，它們的體型依舊大得讓人窒息，最大的一頭體長超過一百五十米，最小的也有九十米以上，灰白色的甲殼在雪地上拖出五道深深的溝壑，無數附肢像船槳一樣插入凍土，每一次划動都帶動着龐大的軀體向前推進。
所過之處，碎石和冰屑被拋向幾十米的高空，然後如雨點般砸落回地面。
此時，它們在翻越雪山。
那是一座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峯，聯邦最有經驗的高原登山隊，想要翻越這座雪山，都要花上幾天時間。
而這幾隻蟲子，只需要往上爬即可，雪原上的高山峻嶺，對它們而言，和最尋常的樹幹無異，輕易就翻越了過去。
“做好記錄，將這些噬魂蟲的特點、能力所有細節都記錄下來。”
趙守正盯着噬魂蟲，開口道。
吩咐完後，他把目光從舷窗外移開，轉向機艙內正在操作探測設備的軍官。
“科研小隊那邊怎麼樣了？通訊恢復了沒有？”
“報告首長，信號仍處於中斷狀態。”技術軍官搖了搖頭：“熱源地那片區域的電磁環境極其不穩定，所有頻段都被幹擾覆蓋，我們嘗試了備用的低頻波段，但穿透深度仍然無法達到地下洞穴。”
“另外，首長，我們的直升機不能靠近了，我們即將靠近熱源地外圍區域，直升機內部所有電子儀器都會受到影響。”
趙守正沒有回答，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距離科研小隊上次通訊中斷，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當時陳遠志的聲音極爲驚恐，嘴裏反覆喊着母蟲。
母蟲，熱源地地底還存在一隻母蟲？
他必須確認陳遠志那邊的情況，但在那之前...
趙守正的目光再次落向舷窗外，噬魂蟲已經爬到了山脊上，其中一頭停了下來，再次把身體蜷縮成球形，然後“轟隆”一聲，從陡坡上直接滾了下去。
它們身後，有大片大片的積雪脫離了山體，帶着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墜入深谷，整個山脊線都在顫抖。
雪山，無人區，五頭蟲子。
如果要在這裏動手，條件已經滿足了。
沒有了城市和人口的限制，遠程火炮、空對地導彈、甚至那些尚未公開的武器，都可以毫無顧忌的使用。
他有把握，把這幾隻蟲子徹底埋葬在雪山下。
但...母蟲！
儘管無法確認其母蟲的狀況，趙守正也能大致判斷出來，那頭母蟲顯然比這幾隻噬魂蟲更爲可怕。
他決定再等等，等親眼見到那隻母蟲再做決定。
“嗚...”
一道笛聲，毫無徵兆的從昆吾山深處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又是那道刺耳的聲音，而且這一次，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憤怒。
機艙開始劇烈的晃動，趙守正連忙抓住艙門旁的扶手穩住自己身體，駕駛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我們遭遇到強烈的聲波衝擊，儀表失靈了，我正在恢復...恢復好了，儀表重啓完成，確認是否有無傷亡？”
“沒有問題。”
趙守正回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艙內其他人員。
技術軍官和幾名參謀抓緊了各自的位置，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並沒有人受傷。
“首長！”
一道聲音響起，技術軍官突然喊了出來，聲音有些激動。
“探測小隊彙報，他們通過噬魂蟲的移動軌跡和剛纔那道聲音的來源進行了交叉定位，已經確定了熱源地的精準座標。”
趙守正精神一振。
“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技術軍官繼續說道：“熱源地那片區域的通訊干擾已經消失了，現在我們可以重新探測那片區域，所有的遠程探測設備都可以正常使用，我們的直升機也可以進入了！”
“好...好...好！”趙守正一連說了幾個好字，面露喜色。
一連串的壞消息後，總算來了真正的好消息。
有了精準座標，有了通訊恢復，他就能確認科研小隊的具體情況，也能瞭解熱源地地底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接去熱源地。”
看了一眼前方山脊上的噬魂蟲，趙守正直接下令。
直升機編隊調整航向，迅速朝着昆吾山腹地飛去。
沒有了通訊干擾，直升機的速度可比這幾頭蟲子快多了，之前一直吊在這幾頭噬魂蟲身後，現在總算能發揮出載具的真正能力。
很快，直升機飛躍幾道山脊，熱源地的區域離他們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駕駛員突然開口了。
“首長，前方發現異常地形。”
趙守正湊到駕駛艙前，透過擋風玻璃向前望去。
神情一愣。
只見下方，出現了一片羣山環繞的盆地，按照之前的地圖顯示，這裏應該是一片高原凍土荒原，只有冰川和巨石，終年被冰雪覆蓋，但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
密密麻麻的蒼茫古樹覆蓋了整個盆地，樹冠連成一片墨綠色的海洋，最高的樹冠甚至觸及到了雲端，那些古樹的樹幹極爲粗壯，即便從數百米的高空俯瞰，依然能清晰的看到那些直徑數米甚至十幾米的巨木。
“這...這是之前那片荒地？”
有技術軍官的聲音響起，語氣震撼。
趙守正沒有回答，之前科研小隊就已經告訴過他，熱源地出現了一片茂密的山林，不出意外，這就是他們之前發現的山林。
只是，從地面看這片山林，和從天上看這片山林，更具有視覺衝擊性。
無邊綠樹成蔭，遠處雪山白雪皚皚，彷彿是一片白色沙漠裏的綠洲，而且是一片難以想象的超級綠洲。
就在這時，又有一道號角聲傳來，低沉、蒼涼，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悠遠。
和白沙山時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骨笛，林雪吹響了骨笛。
“聲源確認，位於裂痕邊緣的一處懸崖下方，深度約兩百米，和科研小隊的位置高度吻合！”技術軍官的聲音帶着一絲激動，“骨笛還在響，說明科研小隊還有人活着！”
又吹響了骨笛？
不過也好，通過聲音，他們已經能精準鎖定科研小隊的位置。
趙守正抓起通訊器：“李少校、秦少校，科研小隊精確目標已發送，位置位於一處懸崖下方的地底，我需要你們的部隊以最快速度趕到該區域，打通救援通道。”
“沿途可能遭遇未知生物，允許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明白！”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趙守正放下通訊器，看向窗外。
直升機此時正在盆地邊緣盤旋，從這個角度可以俯瞰整片綠色森林，陽光從東邊的雪峯背後射過來，將樹冠染成一片金黃，有霧氣在林間繚繞，在光線的折射下呈現出夢幻般的色彩。
真是太美了。
趙守正匆匆掃了一眼，然後又透過舷窗，看向後方。
五個灰白色的龐大身影已經再次爬上了山脊，龐大的身影破開樹線，踏入了這片不該存在的世界。
噬魂蟲也抵達了這片區域。
巨大的圓柱形軀幹在樹林間穿行，無數附肢像船槳一樣划動，所過之處，巨樹被連根拔起，地面被犁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受到影響，原本棲息在盆地的巨獸飛一般逃了出來。
巨猿、猞猁、雪狐，一隻只遠超正常生物極限的巨獸在林間逃竄。
儘管提前得到了消息，但依舊讓趙守正感到震撼。
這些，難道都是地底那顆巨樹催生出來的嗎？而那顆真正的巨樹又在哪？
“嘶嘶嘶...”
就在這時，一聲又一聲的嘶鳴聲從噬魂蟲的口器中發出。
聲音高亢、尖銳，帶着一種明顯的欣喜和期待。
“它們怎麼了？”
“它們...在呼喚？或者是回應？”參謀不確定的說道。
趙守正眉頭緊皺，這五頭噬魂蟲發出這樣的聲音顯然不是什麼好事，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整個盆地震動了起來。
“抬升高度！”
趙守正大喊一聲，隨後朝着下方看去。
地面開始劇烈震動，無數參天古樹在震動中瘋狂搖擺，樹冠互相撞擊，發出密集的斷裂聲。
更多的巨獸從樹林裏跑了出來，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發了瘋一般，朝着盆地的邊緣瘋狂逃竄。
而在盆地中央，那些倒塌的參天古樹之間，出現了一張巨大的裂口。
裂口在不斷擴大，邊緣的樹木和巖石像是掉進了某個無底深淵，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無數碎石和斷裂的古木被吞進了那張裂口之中，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然後，趙守正看到了裂口中的東西。
一層又一層向內彎曲的骨質尖齒，每一根都粗得像一顆古樹，尖齒的邊緣閃着寒光，在裂口的深處緩緩轉動，碾碎吞入的一切。
趙守正目光一滯，他終於明白了陳遠志口中的“母蟲”了。
這傢伙...這傢伙，可比那幾個小不點龐大多了。
然後，讓周守正震驚的遠不止一點。
隨着那頭龐大母蟲的口器從地面上出現，以母蟲爲中心，周圍的土地又開始了大面積翻湧。
一個又一個裂口在地面上張開，每一個裂口中都露出同樣的骨質尖刺，每一顆裂口都在吞噬着周圍的一切。
樹木、巖石、泥土，還有那些來不及逃竄的巨獸。
一頭巨猿奔跑的速度慢了一些，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它的身體瞬間墜入裂口之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就被那層層疊疊的尖齒碾碎、吞沒。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多蟲子？”
一名技術軍官瞪大着瞳孔，看着下方彷彿地獄一般的場景，驚懼不已。
五頭蟲子就讓整個合成旅疲於奔命，而這裏的蟲子，數不勝數。
趙守正鐵青着臉，一言不發。
他預估到了母蟲的可怕，但沒預想到，這裏除了母蟲外，還有海量的噬魂蟲。
他把目光轉向母蟲，此時母蟲的身體已經從地底爬了出來，光那龐大的體型，都讓人生出一種恐怖，人類，真的能對付這樣的巨物嗎？
即便趙守正意志再爲堅定，看到那頭母蟲，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絲懼意。
他強行轉過頭，不再看那隻母蟲，望向母蟲挖掘出來的巨大空洞。
也就是在這時，趙守正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在母蟲裂口的邊緣位置，在一片碎石和大量翠綠的斷木之間，有一道耀眼的光芒正在閃爍。
那光芒是如此明亮，即便是在白天的陽光下，依然清晰可見。
趙守正一眼就認了出來。
骨笛！
白沙山出土的那根骨笛。
“飛下去！”趙守正忽然開口說道。
“什麼？”駕駛員楞了一下，下面到處都是噬魂蟲，飛下去？
“母蟲鑽出的洞穴，那邊，那邊發出的光芒，骨笛的位置！”
“快！”
趙守正大吼。
駕駛員沒有再說話，握緊了操縱桿。
直升機開始急速下降。
旋翼捲起的狂風吹扶着深坑邊緣的碎石，趙守正看到幾個人影正躺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他們一動不動，身上全是血跡。
直升機降落在距離光芒最近的一塊平地上，趙守正第一個跳下機艙，嘴裏大喊着“快！快！”。
走進之後，趙守正纔看清科研小隊的狀態。
全員到底，每一個人身上都是血，陳遠志靠在一根斷裂的樹根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
李成軍蜷縮在一側，手裏還死死抓住他那筆記本。
趙鐵生和另外兩名練氣班成員倒在最外圍，生死不知。
林雪倒在骨笛旁邊，她的雙手還保持着吹笛的姿勢。
沒有一個人是能站着的。
“全部抬上去，快！”趙守正喊道。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將科研小隊的成員一個個抬上直升機。
直到將所有人都抬上直升機，地面又開始了劇烈晃動。
趙守正沒空管這些了，他站在機艙內，看着醫療兵對傷員緊急處置，一個個確認過去，陳遠志、李成軍、方敏、趙鐵生、嚮導、練氣班成員，十二個人，全部都救上來了。
趙守正走到林雪的擔架旁，半蹲下來。
林雪的眼睛睜着一條縫，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她的嘴脣翕動着，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趙守正沉默了一會了，然後開口了。
“我聽到了笛聲。”
“兩次，白沙山一次，剛纔一次。”
“但最終，最先趕來的是我們。”
林雪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林雪，你現在明白了嗎？”
趙守正看着她，看着滿是血污的年輕面孔。
“人類依靠的，永遠只有人類自己。”
他頓了頓，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雪的頭髮。
“它...畢竟是一頭野獸，並不是人類。”
林雪的眼角留下了眼淚。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爲什麼白虎還不出現。
明明她已經把一切都寄託在那根骨笛上了，明明她已經將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力量全都注入那次吹奏中了。
她相信那幅壁畫是真的，她相信那個在冰川中沉睡的輪廓還在等待呼喚，她相信那頭曾經庇護過遠古人類的巨獸一定會回應。
但最先救下她們的，是一直不看好她的趙首長。
它沒有來。
淚水越來越多，順着眼眶滑落，和她臉上的血混在一起。
“要相信我們自己。”
趙守正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僅是對林雪說，也是對自己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雪的肩膀，然後轉身走進了駕駛艙。
直升機再次從洞口中飛到了半空，
透過駕駛艙的玻璃，趙守正看到了下方的盆地。
母蟲已經完全從地底出來了，它龐大的身軀盤踞在盆地的中央，周圍的裂口中湧出了更多的小型噬魂蟲。
那五頭從白沙山一路追蹤過來的噬魂蟲正在向母蟲靠攏，它們圍在母蟲周圍，口器中發出低沉的嘶鳴。
它們已經完成了匯合。
趙守正看了它們一眼，然後拿起了加密通訊器。
“啓動最終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