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東側高地,臨時營地。
林雪坐在帳篷外的摺疊椅上,手裏拿着瓶礦泉水,目光死死盯着十公裏外那片正在不斷膨脹的灰白色迷霧。
從高地往下看,整片山谷盡收眼底。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像是有了生命,正在緩慢但不可阻擋的向外蔓延,它的邊緣整齊的詭異,像是一堵正在勻速推進的牆,所過之處,巖石、沙土、駱駝刺,一切都被吞沒在那片沉默的灰色之中。
炮火還在繼續。
每隔幾秒,山谷方向就會傳來一輪沉悶的爆炸聲,那是炮兵陣地在進行覆蓋射擊,爆炸的火光在迷霧深處一閃而逝,像暴風雨雲層裏的閃電,亮一下就被吞沒了。
林雪知道,這些攻擊沒有任何作用。
在指揮室裏的時候,技術軍官的話她還記得清清楚楚,目標的移動速度、震動幅度和炮擊開始前相比,沒有明顯變化。
幾千發炮彈打出去,那東西連停下來休息的意識都沒有。
“還在看?”
陳遠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雪轉過頭,看到陳遠志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疲憊。
“趙首長的衛兵剛纔來過了,撤離安排已經定下來了,所有科研人員分成三批,第一批三十分鐘後出發,我們考古組在第二批。”
撤離並不是一股腦直接將他們送走,是根據戰況需要,大氣學家、微生物專家需要留下來協助部隊解析迷霧,而暫時對他們起不到幫助的科研人員則優先送走。
“我們先回白沙山營地?”
“嗯,先回白沙山營地,然後再根據情況決定留在營地還是撤回BS市。”
林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山谷那邊呢?軍方打算怎麼辦?”
“那是軍方該考慮的事情,我們...先回白沙山。”
“人類真的能對抗...對抗那隻蟲子嗎?”
指揮室裏頭腦發熱的衝撞,等出來後,親眼看到那膨脹的迷霧,火炮組成的彈幕,士兵們躲在戰壕裏的身影,林雪突然清醒了過來。
趙首長說的沒錯,她是人類,她應該永遠站在人類這一邊,她應該支持人類也應該相信人類能戰勝那頭巨蟲,而不是應該把希望寄託在壁畫,在壁畫裏描述的那頭巨虎身上。
陳遠志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轉移了話題:“林雪,之前在指揮室,你跟趙將首長說的那些話...”
“再來一次,我還會那樣說。”
林雪打斷了他,她語氣平靜。
儘管她期望人類能戰勝巨蟲,但她同樣也相信巨虎。
“陳老師,我知道您覺得我太感性了,容易被壁畫上的東西影響,但剛纔我去找了李教授,李教授幫我分析過了。”
“剛纔,整理資料的時候?分析什麼?”
陳遠志皺了皺眉,有些疑惑。
林雪放下礦泉水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幾秒鐘後,陳遠志看到她的掌心上方,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這是...氣?你就練出來了?”
儘管李成軍說過,林雪是殷朝古籍中記載的萬中無一的修煉天才,但林雪才練多久?
兩天?還是三天?
這樣就練出來了?
那豈不是意味着林雪也會像之前那名超人般的少尉一樣?
“嗯。”
林雪睜開眼,那絲波動也隨之消失。
“李教授只教了我一遍入門功法,我就能引氣入體。”
她收回手,看着陳遠志。
“陳老師,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爲什麼我看到那些壁畫的時候,會有那麼強烈的既視感?爲什麼我碰到那根骨笛的時候,會覺得它那麼熟悉。好像...好像我曾經用過它一樣。”
“我問李教授,李教授說,這可能不是什麼巧合。”
“那是?”陳遠志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林雪沒和他說過。
“他說,按照殷朝典籍裏的理論,像我這種天生通靈的人,很可能是某個上古血脈的延續,或者是...某種靈魂層面的轉世。”
“轉世?”
陳遠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個詞彙對他這個一輩子信奉唯物主義的考古學家來說,實在太過於荒謬。
“你信了?”
林雪搖搖頭:“我根本不信。”
陳遠志欣慰點點頭,儘管他接受了超人的存在,接受了巨蟲的存在,但涉及到這種完全沒什麼緣由的轉世、上古血脈的延續,他依舊是無法接受。
所幸,他的學生同樣繼承了這一點,也不會相信。
“但李教授又說了,轉世之說他自己都不信,但他猜測,我極有可能是壁畫上那支部落人的後裔,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我的祖先就是部落中的一員。”
“我所看到的畫面,感知到熟悉感,源自於先祖的記憶片段。”
“李教授跟我說,有些人天生害怕蛇蟲,那是在久遠的過去,蛇蟲對他們造成了嚴重影響,會對蛇蟲謂之如虎,見到就會躲開,這些對人產生重大影響的畫面,會不知不覺傳遞到下一代。”
“而我的情況就類似,我之所以感到熟悉,感到強烈的既視感,是因爲我的先祖曾經經歷過這些,然後一代代傳下來,促使我相信,壁畫是真的,骨笛是真的,就連那頭白虎巨獸,同樣也是真的。”
陳遠志聽到這裏,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個解釋,他倒是能勉強接受了。
的確,遠古時代,人類對影響到自己切身狀況的危機時產生了各種不一樣的本能,這些本能會通過基因傳遞下去,畏黑、火、閃電、災難、強大的猛獸等等一切會影響到人類安全的信息。
林雪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來自於先祖的基因片段,一切都說的通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和壁畫上那個吹骨笛的部落祭司有關係?”
“我不知道。”
林雪搖了搖頭:“但我必須去驗證,而且現在,我必須趕到營地吹響骨笛!”
“我明白了,我現在去找李成軍!”陳遠志站起身:“你先收拾東西,撤離的事我會安排好,我們不走第二批,我們直接回白沙山營地。”
......
李成軍的帳篷裏,氣氛和陳遠志想象的不一樣。
他掀開簾子進去的時候,發現這位殷朝考古專家正趴在一張摺疊桌上,面前攤着一大堆照片和手抄筆記,旁邊放着兩臺筆記本,一臺在播放視頻,另一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楔形文字的破譯記錄。
“老李?”
“別吵。”
李成軍頭也沒抬,手裏的筆在紙上飛快的畫着什麼東西。
陳遠志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一個粗糙的示意圖,畫的事一根笛子形狀的物體,旁邊標註着“氣路”、“靈脈”、“共鳴腔”之類的字眼。
“你在研究骨笛?”
“廢話。”
李成軍終於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你那個學生一句話,把我胃口吊起來了,她說骨笛不是用氣吹的,是用‘氣’。”
他從桌上翻出幾張照片,是之前在白沙山洞穴裏拍的骨笛高清特寫。
“你來看,這根骨笛表面的紋路,我之前以爲是單純的裝飾,現在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對勁。”
陳遠志接過照片,仔細端詳。
那些紋路很精細,即便過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依然能看到規整的幾何排列。
它們不是隨意的刻畫,而是按照某種特定的規律分佈在骨笛表面。
“這些紋路...”陳遠志皺着眉頭,他根本看不明白。
“和殷朝出土青銅器上的雲雷紋相似,但更古老,也更...傳統。”
“我之前破譯殷朝煉氣士的典籍時,就看到過類似的紋路記載,他們管這叫‘引靈紋’,作用是能在物體表面構建‘氣’通道的特殊銘文,你把氣注入紋路的起點,它會順着紋路流動,最終在終點匯聚、放大、釋放出去。”
他指着照片上骨笛的一端。
“你看這裏,這個位置剛好是吹口處,如果吹氣的人把自身的氣從吹口處注入,氣流會沿着這些引靈紋運轉,在骨笛內部形成某種特定的循環,然後...”
他頓了頓,眼睛發亮。
“然後發出一種普通氣流根本無法製造的聲音。”
陳遠志看着那些照片,心跳開始加速。
“也就是說,林雪的猜測是對的?真跟骨笛真的是用‘氣’來吹響的?”
“十有八九。”
李成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髮乾的喉嚨。
“而且我懷疑,這根骨笛還有更深層的功能,你看它的尺寸,兩米多長,按照壁畫上部落民的身高比例來算,這笛子比他們還要高,一個普通人類,就算有氣,也不太可能把這麼長一根笛子吹響。”
“你的意思是?”
“我猜測它可能不是給普通人用的。”
“按照殷朝典籍裏的理論,煉氣士的境界越高,體內的氣就越精純、越充沛,如果說普通士兵的氣是一條小溪,那到了趙鐵生那種程度,就是一條小河,而真正的高手...可能是大江大河,甚至是汪洋大海!”
陳遠志沉默了。
他想起了林雪剛纔在鄭鵬外面展示的那一絲微弱的‘氣’,那隻是一種扭曲空氣的微光。
如果骨笛需要“大江大河”亦或者是“汪洋大海”級別的氣才能吹響,那林雪現在,估計連一滴水都算不上。
但,總歸要嘗試!
要相信林雪。
想到這裏,李成軍想起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拉着李成軍一起插個隊,以第一批撤離的人員儘快趕到白沙山營地。
就在這時,帳篷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到門簾被猛的掀開,露出林雪發白的臉。
“陳老師,李教授...你們快出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軍方...好像要動用大傢伙了。”
......
高地上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他們站在營地邊緣,看着遠處天際出現的一個黑色輪廓。
那是一架重型轟炸機。
它的體型比之前出現的鴇式武裝直升機大得多,發動機的轟鳴聲隔着十幾公裏都震得人胸腔發麻。
兩架護航的戰鬥機飛在它兩側,在夕陽的餘暉中拖出三道白色的尾跡。
“那是什麼...”有人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架轟炸機正在朝山谷方向飛去,它的彈倉裏,裝着某種遠超常規武器威力上限的東西。
十秒後,轟炸機打開了彈倉。
一枚體型修長的炸彈從機身下脫離,尾部的減速傘瞬間展開,讓它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墜落。
“臥倒!”
陳遠志幾乎本能的喊了出來,一把將林雪拽倒在地。
然後,世界變紅變亮了。
“轟隆!”
彷彿是一道驚雷在天靈蓋炸開,整個世界一片嗡鳴。
衝擊波緊隨而至。
高地上臨時搭建的帳篷被掀飛了好幾頂,幾輛沒有固定的越野車橫向滑移了兩三米,營地裏的雜物、文件、器材在狂風中像紙片一樣飛舞。
林雪趴在乾裂的戈壁灘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她看到了,一朵...升騰而起的蘑菇雲!
“那是...核彈?”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問。
“不...”陳遠志爬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沙土:“是溫壓彈。”
“如果是核彈,即便是威力最小的戰術核彈,這個距離,我們都得死。”
不過,即便是溫壓彈,這傢伙的威力...也太恐怖了,軍方居然沒提前給他們預警。
......
另一邊,指揮室裏的氣氛,比外面的戈壁灘還要壓抑。
趙守正站在中央顯示屏前,看着無人機傳回的畫面,那架無人機飛得極高,但傳回的畫面依然抖得厲害。
溫壓彈產生的衝擊波把空中的氣流攪得一塌糊塗。
畫面中,溫壓彈的中心,山谷裂縫的正上方,地面已經徹底變了樣。
強大的氣流將迷霧吹散開來,熾熱的火焰正在燃燒,他們終於再次看清了山谷內的一些情況。
趙守正死死盯着那一片區域,臉色更難看了。
他終於看到了那隻躲在迷霧裏的巨蟲,但那隻巨蟲...依舊在動。
噬魂蟲的身體蜷縮在彈坑底部,甲殼表面多出來幾道裂痕,這個結果讓趙守正內心稍安。
至少,人類的武器還是能有效對其造成傷害的。
但很快,趙守正面色一變。
它的軀體突然發生了大幅度顫動,隨着顫動,趙守正眼睜睜看着那隻巨蟲的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自我復原!
還能自我復原?
該死,這蟲子的生命力怎麼就這麼誇張?
“報告損傷評估!”
“目標甲殼出現了小面積裂紋,裂口深度約兩到三米,有體液滲出,目標移動速度下降了約百分之七十,迷霧分泌速度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五。”
技術軍官頓了頓。
“但目標的生命體徵...沒有消失,依舊還在移動,並且在修復損傷。”
“評估需要多少火力...算了,現在目標位置已經確認,遠程火力對準座標位置,依舊飽和式打擊。”
“飛行編隊,抓住機會,快,快把炸彈投放到那傢伙的嘴裏!”
趙守正大吼,他發現迷霧正在加快湧出來,這隻巨蟲感受到危機了,想藏起來,這麼好的機會,他絕不會錯過。
“首長!”
就在這時,另外一名技術軍官突然喊了出來,聲音帶着明顯的驚慌。
“衛星發現新的異常信號!”
趙守正猛的轉過身。
“什麼信號?”
“噬魂蟲的信號,目標在區域地下,深度超過500米,地下裂縫中,還有一頭噬魂蟲!”
“不...不對,不只一隻...是...一窩!”
技術軍官幾乎是顫抖的把話說出來,隨後數據投到中央顯示屏上。
畫面中,彈坑下方的地底深處,一個更巨大的蜷縮輪廓正在緩慢舒展開來。
一隻...二隻...三隻...
五隻.....
整整五隻!
趙守正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沒有再多想一秒,抓起話筒,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
“給我接國防部,告訴他們,雲爆彈不夠,這次我們需要...我們需要戰術核彈,給我授權,我要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