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裏克之子羅納爾,曾多次在夢中回到那片讓他魂牽夢繞的土地。
但他至今沒有回去過,一次也沒有。
在沒有成爲冒險者前,羅納爾是個偷獵者。
北境山林衆多,每塊土地都各有其主,只屬於世襲貴族。
祭司大人們說,主宰將萬物賜予萬物。生命自有其秩序,生命自有其出路。這是自然秩序。
他們前往坎迪亞伯爵的森林裏獵取公鹿,剝鹿皮和取鹿角,一次能換來幾十枚銀塔林。
這些錢是用來幫他迎娶磨坊主家女孩的。
儘管他們獵到的每頭獵物,在名義上不屬於他們,但主宰的自然秩序默許了這一切。
戴裏克對羅納爾說。這是最後一次偷獵,也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也是那次,他們引來了戰爭騎士的審判,也許是貴族老爺們早就盯上了偷獵者的足跡。
在那座昏暗沉冥的森林中,戰爭騎士處決了爲他斷後的父親。
他死裏逃生,倖免於難。
他的同行說。你的身份暴露了,羅納爾,我們在光明世界一無所有,去成爲冒險者吧。
他遠走陰影世界,決意要成爲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錢的冒險者,帶着滿車的金銀財寶回來。
那晚,夜空有一輪很聖潔、很明亮的月亮爲他照亮了前路。
山坡上有個少女追了下來。
她拼命地追,嘴裏大喊着。羅納爾,把黃金樹葉帶回來給我。
……
對面的人問:“你們也是奔着這個來的?”
羅納爾皺着眉望向前方兩人,“我想,這是因爲咱們接到了同樣的委託,這種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
對面的陌生人緩緩說:“現在看來,你們不想空手而歸。”
羅納爾用大拇指戳了戳後面的兄弟們。
“祭司們常說,時間是生命。我和我的兄弟們都受不了浪費生命的事,要麼你們走人,要麼咱們合夥把這事兒幹好。”
陌生人緩緩說道:“我不想和別人合作,我們素不相識,戰鬥習慣、風格節奏也很難說的上默契,合作只會干擾到彼此的戰鬥結果。”
此人用的是通用語,說話時極有教養,臉龐年輕明朗,眉眼地像個貴族公子哥一樣精緻,揹着紫衫弓和箭筒,姿態挺拔極了。
羅納爾察覺到陌生人分別凝視了他們中的每個人。
陌生人最終將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
“你瞧不起俺們弟兄?”羅納爾的兄弟蠻夫揮動斧頭。
他露出滿嘴黃牙,有稀薄的野蠻人血脈。
來者神色寧靜:“閣下,我對你和你的同伴沒有任何敵意和輕視,我也不希望和你們發生任何矛盾。”
他退縮了。羅納爾心想。
也難怪,雙方爆發衝突,人少就喫虧,他背後有四個人,而後者只有兩人。
但在大庭廣衆之下,沒人想要動手。
“遊俠小子,幹嘛這麼冷漠呢,說難聽點,這個村子的人沒覺得只靠一夥冒險者就能解決掉那羣食屍鬼。”羅納爾眯了眯眼睛。
“報酬這麼低,居然還敢在兩個城鎮都發了委託,呸,這幫刁民現在希望咱們能齊心協力。”
羅納爾從嗓子裏咳出濃痰,低頭往地上吐,狠狠唾罵兩句。
“不過呢,咱們都是爲了錢來的,沒必要白來一趟,誰會跟錢過不去?你說是不是,村長大人。”
“說的沒錯!”村長立刻表明立場,“誰知道它們打哪來的,諸位大人,你們趕緊把它們都解決了,孩子都不敢出門放羊了。”
顯然,他也沒料到居然真的先後來了兩支冒險者小隊。
前者五人,後者兩人,都是爲了六十多枚銀幣而來。
第一支小隊到來,爲首者自稱羅納爾,在村裏呆了四五天,喫掉了七隻雞、一隻羊和一頭豬,幾大桶啤酒——價值相當於十幾枚銀塔林,還得有人伺候他們。
村長和長老們商議過後,不得不給出最後期限,免得他們將村裏的過冬存糧全喫光。
最終,這夥人這才裝模作樣地說準備妥當,說可以動手了。
冒險者在委託期間,若酬金不足,便可在僱主家裏狼吞虎嚥,調戲僱主的女兒,輕薄僱主的老婆——這也是陰影世界的潛規則之一。
在他們即將動手的這個節骨眼上,
村裏又來了第二支冒險者隊伍,僅有兩人。
前者揹着大弓,牽着駿馬。後者牽着驢子,驢子馱的裝備滿滿當當。他們更像是來這裏踏青郊遊的。
“這位冒險者大人,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太像。請問您尊姓大名?”
來者自報家門:“我叫伽羅,這是我的隨從迪恩。”
……
艾爾王國在陰影世界有四座冒險者城鎮,有的叫羣山小鎮、高山小鎮。
但這些陰影世界的居民誰也沒把那位艾爾女王當回事。
同理,洛林恩和森特里亞也有屬於他們的冒險者城鎮,有的叫蜂蜜小鎮、綠蔭小鎮之類的。
哪怕那兩個王國早就被科倫帝國徵服了,也不影響他們正常生活。
對於生活在幽暗地域的居民來說,他們對光明世界各大王國的認同感非常淡薄,對於彼此的認同度倒是很高。
因爲冒險者城鎮面臨共同的威脅,彼此間的信息流通和商業往來頻率比光明世界高很多。
但即使如此,這個時代也做不到即時通訊。
有些村子同時在兩座冒險者城鎮發佈委託,但酬勞只有一份,迫使冒險者要麼轉身走人,要麼合作分錢。
這是村民的問題,很難追究。
冒險者有時候就會遇到各種糟心事。
但不管怎麼說,伽羅不準備白來一趟。
他問道:“食屍鬼的數量呢?”
數量很重要。怪物數量不明,委託就會很危險。
底層冒險者能輕鬆砍死一隻水鬼。但就算資深冒險者也沒辦法在雨天同時對付七隻水鬼。
“有二十隻出頭的樣子,食屍鬼不是哥布林,但咱們每個人對付三四隻肯定夠了。怎麼樣,伽羅閣下。咱們熟悉地形,也觀察過情況了,所以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那麼,酬勞怎麼算?”伽羅繼續問道,“有些事情說清楚比較好,我不想和別人發生任何衝突。”
“當然是按腦袋分!”羅納爾背後的兄弟們吵嚷起來。
“你指的是冒險者的腦袋,還是食屍鬼的腦袋?”
“你覺得你殺的比俺們多嗎?”
羅納爾背後的兄弟一點也不希望按照食屍鬼的腦袋來分錢。
沒錯,他們擔心的就是這個,戰士的殺戮速度一般都比不上遊俠。
他們沒有遊俠,都是飛賊或者戰士,在這方面很喫虧,羅納爾雖然是個弓手,但不是特別精通遊俠的技能,因爲箭矢太貴。
“咱們對半分吧。雖然給的錢少,但誰讓咱們就缺這點錢呢。”羅納爾作出決定。
但他的兄弟很不滿意,大發牢騷。
羅納爾又說道:“兄弟們,咱們被伺候四五天了,而這兩位兄弟剛來,沒享受過咱們的待遇。所以,也沒必要耽擱下去了。”
村長連連點頭。
羅納爾的小隊享受了那部分的潛在好處,讓些酬勞也在所難免。
他們村子也經不起再折騰兩天了,不然非得大出血不可。
伽羅冷冷說道:“我還有個條件,爲了避免意外,我要找兩個村民跟着。村長閣下,他們會安然無事。因爲冒險者長眠,而凡人永生!”
羅納爾看了他片刻,他知道這個提議爲了防備他們,要找兩個見證人。
不然戰鬥期間一旦發生什麼事,那誰也說不清楚。
羅納爾直接點頭:“我知道,那句話寫在冒險者公約裏的,我和我的兄弟都承認——冒險者長眠,凡人永生。”
村長斟酌片刻,點頭說道:“我這邊也可以派兩個人跟着你們。”
事實上,他也看得出來,第一批冒險者更像是東拼西湊來的隊伍,在村裏居住幾天,每天要他們殺豬宰羊,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能避免發生一些糟糕的事情,那就儘可能地避免。
這樣一來,除非兩個見證人都死了,否則他們都會安然歸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