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帶着馬丁回到了新葉村,剛回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這段時間,也在方圓百裏有了名氣,人們都喊他割草人。
而草指的是哥布林,伽羅殺哥布林的效率極高。
前半生無名無姓的小夥子忽然蛻變爲冒險者,頗有傳說色彩——而此事就發生在他們身邊。
新葉村的大夥們,每次見到伽羅都會主動和他打個招呼,覺得與有榮焉。
而伽羅也會淡然地回應,極少冷落別人。
但今天,他在路上見到的村民少得可憐,偶爾見到兩三人也是行色匆匆。
來到教堂後,發現消失的村民們全都憂心忡忡的圍在教堂的周邊。
光明之火信奉“給走投無路之人最後的溫暖之所”的教義理念。所以教堂大門從不關閉。
如今卻大門緊閉。伽羅心生疑惑。他將繮繩交給馬丁,擠開人羣。
村民們竊竊私語,有些婦女低泣哽咽,因牧師有令,所以沒人敢進去。
伽羅推門而入,目光一掃,發現禮堂裏有十幾人,空間瀰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光線黯淡,氛圍沉重壓抑。伽羅認出其中一人。
“特裏克,你打仗回來……你受傷了……”他說。
新葉村的守備隊長應召而去,如今回來了,卻沒帶回他的左臂。
特裏克神情灰暗,頭髮花白,抬頭看了眼伽羅,抿着乾裂嘴脣。
兩三個月不見,他捂着斷臂,彷彿蒼老了十多歲。
尼伯特在重新給他包紮傷勢,周邊的人同樣落魄悽慘,有些只能躺在擔架上,發出低低的呻吟。
伽羅憐憫地注視着這些傷殘者。
尼伯特用木盆洗了洗手,盆裏黑紅盪漾,觸目驚心。
牧師面帶悲傷:“伽羅,情況你看到了,他們因傷勢都被遣返回來了,也只剩下他們了,北境戰爭暫時結束了。”
伽羅張了張嘴,嘆道:“戰爭無情,能活着回來就好。”
“但他們後半輩子可怎麼活。”
“國王和領主沒有許諾保障嗎?”
“他們打輸了。”
“打輸了也該有賠償。”伽羅搖頭說,“士兵可不是貴族的奴隸,必須要爲他們的後半生負責。”
“但如果許諾的加雷斯大人也死在戰場上了呢,他的繼承者還沒成年呢。”
“領主也死了?”
“是啊,安格首都因有人爲了求生,私自打開城門,咱們的國王陛下也跟着不知所蹤了……”
在那種環境裏,失蹤等於被人亂刀砍死了。
據說敵人的黑衣軍團漫山遍野,勢如破竹,有橫掃北境的趨勢。
但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只是個路過的冒險者罷了。
伽羅站在教堂裏,抬頭靜靜地注視着那團鑲嵌在白色巖石深處的火焰,光明之火在石頭裏永恆燃燒。
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也沒想着改變。
現階段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伽羅,也許,也許,你得去北方世界了……”
“這是你的意思嗎?”
“不!”尼伯特否定,半晌後頹然又說,“這是光之王的意志——我是說這是教會的集體決定,主宰神殿的最高祭司南格爾預示到了未來時代的黑暗一角。我們得作出回應,希望有一批冒險者去那裏抗擊邪惡……”
“好的,牧師,我接受。”伽羅說。
“可那兒一片混亂,到處都在打仗,這可該怎麼辦?”牧師在教堂來回踱步,喃喃自語着光之王。“唉,小伽羅,你別走,我給他們寫信……”
“沒那必要。”伽羅輕輕搖頭,“我也厭倦了這裏的生活。”
尼伯特再度意識到這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臉上旋即露出傷感的表情,“我剪斷了手中的風箏線。”
“風箏也有飛回來的那天,而且當它飛得足夠高時,所有人都看得見,必將以你爲榮。”伽羅安慰他。
牧師對他視如己出,這段時間教會了他許多。伽羅雖然沒說,但心底頗爲感激。
“過兩天再走吧,我給你買套新的馬鞍,再準備些箭矢……希望光之王能照亮你的前路。”
“祂會的。”伽羅很篤定。
嘎吱。這時大門又被打開,馬丁走了進來,鄭重而又拘謹地行禮。
“伽羅大人,牧師,我聽到你們的談話,請容許我辭職。”
他終於說出來了,也不算晚。伽羅暗想,點頭說道:“我允許了。”
尼伯特驚訝地看了眼伽羅,轉身對馬丁厲聲說:“你可在光之王的面前發過誓的!”
“我懇求光之王的原諒。”馬丁愧疚道。
他給冒險者當隨從,其實是想找個容身之所,希望能通過這個職業賺一筆酬勞,好讓他能在莫利亞王國安家立業。
因爲他不想回到北方世界,曾經的家早就被焚燒成灰。
“牧師,就這樣就好了。”
尼伯特憤憤說道:“這可是背叛行徑,違背誓言的人可是要上絞架的!”
馬丁嚇得臉色都發白了。
伽羅說道:“但他很盡心盡力,他是合格的,我不能用誓約捆綁別人一輩子,這世上沒這樣的道理。”
“您是我見過最寬容仁慈的冒險者了。”馬丁發自肺腑地感激。
這些日子,他從沒受過什麼打罵和侮辱,深知眼前這人高尚的品格。
“您的天賦絕倫,又英勇無畏,也許拒絕跟隨您將會變成影響我終生的悔事,等您成爲傳奇,聲名遠揚後,跟隨您的這短暫時間也會成爲我一生的榮譽。但我現在渴望安定的生活,大人,刀尖上舔血的生涯不適合我,我也不想回到北境,請您寬恕我,我害怕水鬼,而您卻敢和它拼死搏殺,我也害怕食人妖,而您卻敢和它近身纏鬥,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有時候,我實在不理解您,到底懷揣着什麼信念,又爲何這樣拼命……”
伽羅有些沉默:“因爲……弱小,以及……想要活下去。”
馬丁有些不解。他認爲兩者相悖,想活命的人就不該拼命,而是該安安穩穩找個安全的地方度過一生。
而尼伯特也有些不解。
他覺得伽羅雖然是在新葉村長大的,但他從來沒認清過這個孩子。
有時候覺得他很陌生,彷彿是從某個遙遠的國度降臨現世,某些言談舉止實在不像是普通村民,從容平等,蔑視威權且體諒貧民。
他們的關係就像是拴住風箏的無形之線。
儘管風箏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但卻從不落地,風越大,風箏越飛越高,那根線繃得越緊,如今終於斷了。
“小伽羅,新葉村等着你回家。”尼伯特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稱呼道,“不知爲何,我有種預感……光之子,我們這次分別,可能要等到多年後才能再見了……”
伽羅輕輕地笑了笑,轉身而去。
也許我早已無家可歸,而這裏也沒有半寸我所熟悉的青山……
第二日。
伽羅在馬丁的協助下換上了新的鞍套。
尼伯特塞給了他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和一把千錘百煉的鋼劍——這是他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劍了。
伽羅將他曾經的那棟房子贈送給了馬丁,由衷希望這位北境人能在這裏過上安寧的生活。
他本人則騎着馬,揹負弓箭,孤身離開,獨自踏上前往北方世界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