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又是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人到暮年的張絕坐在一座滿是墳墓的山頭上,怔怔的望着正在西落的夕陽。
心中忽然莫名升起了一股寂寥,落寞的孤獨感。
他看了看墓碑上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名字,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道質問聲。
真的值得嗎?
一次又一次,不斷的從各種身份,各種階層站出來,選擇去走同一條路。
走同一條,無論他怎麼努力,怎麼去奮鬥,在臨死之前都永遠也看不到最終的成果與結局的路。
這真的值得嗎?
張絕抱着膝蓋,望着漸漸落下的太陽,從心底莫名升起這段自我發問之後。
他忽然笑了起來。
在那落日之下,他像是看到了很多人。
有已經死去的老頭,有向天發出宣告的楊先生,還有前世的,他聽到的,看到的、許許多多走在這條路上的各種人。
張絕艱難的從墓地中爬起,朝着太陽落山相反的方向,他邁開步子,大步走了出去。
這又有什麼疑問的?
哪有什麼值得不值得,他想要去做,那就自然而然的去做了。
無論最後能做成什麼樣,結局又是否真的如他想象的那般美好,做出改變永遠都是有意義的。
張絕亦步亦趨地朝着那已經被夜色籠罩的方向走着,當無邊的黑暗籠罩他時,他也從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因爲他走的方向,就是太陽會升起的方向。
只要不斷地走下去,黎明的紅光終究會重新照耀這片大地。
終於,在他的生命最終又一次走到了盡頭的那一刻,他的身軀無力地跌倒在地。
這一刻,沒有黑暗湧來,張絕只是感覺到了一瞬間的恍惚。
下一秒,記憶便猶如潮水般湧來。
“呼——”
他長吐了一口氣,眼神中出現了短暫的茫然,隨後纔看清了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
這裏是一個陰暗潮溼的山洞,但在山洞內卻又有着一些簡陋的基礎設施。
頭頂上亮着一盞燒得正旺的煤油燈,周圍擺放着亂七八糟非常多的木頭箱子。
張絕很快就意識到了,他這是通過了泥山山洞中的那道西洋人留下的陣咒!
最先,他發現了自己腦海中《太平道》中,多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翻開了腦海中的那本書,停留在了印有他人像的那一頁。
果然,在上面除了原本的那些信息外,又多出了一行字。
【聖職·大賢良師(初職一階):0/500】
這顯然是多出的一個特殊的職業,但張絕一時半會卻弄不清楚它和正常的聖職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也暫時弄不明白有什麼用。
沒把時間都浪費在上面,張絕清楚如今他所身處的環境算不上絕對安全。
雖然在陣咒中,那無數段人生經歷的記憶還亂糟糟的堆在他的腦子裏,可他很快就處理好了腦中的思緒,重新打量起周圍。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其他人可能還沒從陣咒中走出來,也可能是被陣咒逼着走出了山洞。
張絕此時當即反應了過來,他沒有猶豫,快步走到了那些被堆積起來的各種物資中間。
這裏有很多都是西洋的藥品,領到這些物資的周家人顯然明白在神州什麼樣的東西最好賣,且方便運輸又值錢。
除了西藥之外,還有雜七雜八的其他東西,像是工業生產用的軸承、齒輪、滾珠、乃至汽車的內燃機等等,稀奇古怪,凡是神州自己造不出來的,什麼都有。
而在這些東西的翻找中,張絕很快就在那一堆木箱當中,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後,裏面赫然是一枚十字徽章。
徽章上有一股獨特的魔力在流動,使它無法被仿造,也無法被摧毀。
這就是可以從西洋人那每年都能領到相應物資與技術的新令!
周家人明確知道這個東西的重要性,除了每年需要去領物資的時候,纔會拿着這塊新令前往琴島外,其他時間,他們都會將這枚徽章藏在泥山山洞中。
拿到了最重要的東西後,張絕握着那枚新令,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山洞內供給陣咒魔力的源頭,將還在運轉的陣咒取消掉。
而是舉起了那枚新令,嘗試着朝其中渡入了一絲辰宗真氣。
辰宗真氣和徽章原本的魔力接觸之後,兩者並沒有發生什麼排斥反應,反而各自安好,誰也都不幹涉誰。
發現這樣的現象後,張絕沒猶豫,當即用皆斬一劃,將自己的手指劃破,隨後連帶着自己的血與真氣一起融入了那枚新令當中。
這只是辰宗一道與煉器相關的術,能以自身精氣綁定死物,使死物變相成爲辰宗真氣的一種。
星劍和張絕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道術的功勞,只是當時張絕在拿到這把劍以後,劍身上留下的術被動觸發了,完成了和他的辰宗真氣的綁定。
現在,張絕就是主動使用出了這道術,將新令也和自己綁定在了一起。
這樣之後,無論這枚新令流落在了什麼地方,被什麼樣的新法術式封鎖了起來,只要張絕與它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百裏,都可以在瞬間收回到張絕的丹田當中。
而距離只要不超過五百裏,張絕也可以隨時感應到新令所在的方位。
不過以張絕目前的修爲,這種術除了已佔據一個格位的星劍外,他最多還只能煉化一個。
不過煉化之後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當不需要的時候,張絕也可以隨時將新令上的精氣綁定洗掉,將格位空出來。
準備好這些之後,張絕才在這座山洞之中尋找起來。
沒多久,在山洞的最裏側的盡頭,他看到一面畫滿了各種咒紋的牆壁。
而在牆壁的中間,被各種深奧繁雜的咒紋包圍的地方,有着一塊亮着深紫色光華的寶石。
那塊寶石,就是驅動着山洞中那道陣咒的核心源!
光是遠遠感知到其中的魔力,張絕就明白過來這肯定不是神州大地上的東西,而是外來的西洋產物。
當他走到那面牆前的時候,在山洞外圍忽然隱約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張絕心中頓時升起了警惕,他的一隻手放在了那塊深紫色的寶石上,目光朝着山洞外看去。
來人居然是秦正!
在那道陣咒的幻境人生中,張絕從始至終都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名魯城夫子。
顯然,因爲心中的理想、執念不同,他們所經歷的人生是有區別的,只有理念相近的人纔會出現在同一道幻境人生中。
而秦正居然也從他的那一道幻境中走出來了!
這個時候,秦正也看到了張絕,他的表情有些驚訝,隨後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表情變得有些陰暗。
“沒想到你居然也走出來了!那就更不能留下你了,不然你遲早會變成公允的最大禍害!”
秦正在冷聲開口的同時,他身上也亮起了聖術的光芒。
這個時候,張絕已然毫不猶豫地將牆壁上的那枚紫色寶石扣下來!
只是從職級上論,秦正就要比他高出一整個大職級。
這樣大的差距,別說沒有任何的職業相剋,就算有,張絕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但只要把維繫陣咒的寶石扣下來,陣咒一旦解除,這個山洞就等於是和外面構成了聯繫,上賢夫子就能感知到山洞內的情況。
張絕確信,秦正這樣的人,一定不捨得拿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果然,在看到張絕扣下了那顆維持着陣咒的深紫色寶石,山洞入口處的陣咒氣息悄然消失以後,秦正便停下了自己身上的那道聖術。
他忌憚地向外看了一眼,隨後重新看向張絕,他的臉色沒有多少表情,但目光中的殺意卻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
張絕此時手中握着那枚寶石,堂而皇之的從山洞深處走出來。
在從秦正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打量了秦正一眼,有些好奇的問。
“你在陣咒中又經歷了什麼?”
發現沒辦法在山洞中解決張絕後,秦正的目光變得格外冷漠起來。
“新令呢?”
張絕輕笑一聲。
“你找啊,現在你不就在這兒嗎,你完全可以自己找找,如果能找到你想拿走,誰又攔得住你呢?”
秦正只是深深的看了張絕一眼,沒有了要再多費什麼口舌的意思,而是轉身就朝着山洞外離去。
他的公允心性和意志也無比堅定,卻還是比張絕慢了一步。
張絕也沒有在泥山洞中繼續待着,他和秦正一前一後,從山洞中走出去。
當離開了山洞,來到了外面的山林中後,張絕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在陣咒的幻境中,他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歲月人生,可在現實卻只過了短短一夜而已。
是的,進入山洞的時候,是在下午接近傍晚時分。
而如今,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正朝着天空正中央的位置緩慢移動。
山洞外還有很多人,新新派的,魯城內的。
那些沒能通過陣咒的人,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而是猶如鬼打牆一樣,只能原路返回走出來,之後便再也進不去了。
當秦正先走出來的時候,魯城的夫子們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這些人顯然都是和秦正一起經歷了許多幻境人生的失敗者。
只是雖然他們失敗了,可秦正在其中的表現卻讓他們人人都心生敬佩,覺得牧首親口說出的“夫子楷模”的稱號沒有半點虛言。
並且,秦正是在山洞陣咒消失之後才走出來的,魯城的夫子們都以爲是秦正先破除了陣咒,拿到了山洞中的東西。
而當張絕從山洞中走出來的時候,新新派的一衆夫子教士們也都從原本散漫坐在地上的樣子站了起來。
他們看着張絕,沒有像魯城夫子那樣的歡呼聲,也沒有什麼慶賀的聲音,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睛中流露出的神情,複雜且特殊。
張絕也看向了他們。
原本在新新派,他最熟悉的人也只有南明朗、清城大夫子和上賢夫子而已。
其他那些新夫子們,雖然平時相處的也不錯,卻並沒有多深的交情。
這也是爲什麼當初上賢夫子決定,要讓張絕以後帶着新新派的這支隊伍走的時候,他對此表現的有些疑慮。
而現在,當他再次看到那一張張或是年輕,或是年長的面容之後,卻沒有了半點陌生感。
這所有人,在陣咒的人生幻境中,和他一起走過了漫長的歲月,經歷了無數的考驗與難關。
其中,有些人一開始就沒堅守住信念,從陣咒中離開,也有一些人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過了不知道多少段人生都沒有改變內心的那道志願。
他們的名字張絕早就已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小乙、李歆、聞明、馮遠、劉志康......這麼看着我幹什麼?”
張絕笑着叫出了他們的名字,主動和他們打起了招呼。
而那些看着張絕的人,每一個被張絕唸到名字的人,不管是職級比張絕高還是比張絕低,又或者在此之前對上賢夫子和張絕這樣一個連聖職都不是的外人,相處的這麼近有沒有意見。
此時,他們看着張絕都忍不住開口喊出了那在人生幻境中,他們已經習慣喊了無數遍的稱呼。
“張師!”
在幻境中,張絕用回了自己的本姓,卻還是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
張絕擺了擺手,在現實突然聽到這樣的稱呼,他還是有些不習慣。
“叫我光行就行,張師什麼的,那到底是假的。”
但小乙這時卻鄭重地開口說道。
“幻境是假的,可在裏面做出的選擇,決定卻是怎麼也做不了假的,無論如何,叫您一聲張師,您都當之無愧。'
聞明有些慚愧。
“之前在看到上賢夫子對您總是特殊關照的時候,我還有些嫉妒和不滿,我要向您道歉,您雖然不是聖職,但您的對那道理想的堅持,要比我們所有人都要堅定的多。
李歆沒說話,他只是看着張絕,深深鞠了一躬。
在他身後,那些新夫子們,無論在幻境中走了多遠,也都一同對着張絕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們這不是在敬佩張絕爲新新派做了什麼,又從山洞中拿出來了什麼。
而是敬佩他那從來都沒有動搖,也從來都沒有任何自我懷疑與猶豫的理想與心性。
看到他們這樣,張絕一時間有些無措,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心情重新變得平靜且振奮起來。
他認真地說。
“既然幻境中都是假的,不管在其中走到了哪一步,那都是對自己的一次審視與考驗而已。無論有沒有走到最後,希望大家都不要沮喪和自我懷疑,當我們選擇踏上這條路的時候,所有的挫折與阻撓都已經是不值一提的了。”
一旁一直在沉默抽菸的南明朗,這時掐滅了菸頭,走到了張絕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大賢良師已經激勵我們的夠多了,其實只要說一句就夠了,幻境中我們能做到的,現實......”
張絕也反手拍上了他的肩膀,笑着大聲道。
“我們也一樣能做到!”
周圍的那些新夫子們也都一同大笑了起來。
這道屬於公允的陣咒,卻讓不信公允的新夫子們更加堅定了自己所堅持的信念。
站在一旁,沒有經歷幻境,卻從一開始從陣咒中走出來的新夫子口中,聽他們講述了他們都經歷什麼的三名大夫子,也面帶欣慰笑容的看着這一幕。
這個時候,沒人去問張絕他是不是比秦正先破了陣咒,抵達了山洞內,拿到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此刻,在所有新新派夫子、教士的心中,無論山洞中的物資和新令到底有多重要,它都沒辦法超過他們這些人與張絕一起共赴人生幻境的這些經歷。
那是最寶貴的,其他不管什麼都比擬不了的。
只是新新派這邊沒有問,魯城夫子那邊卻很快爆發出了一陣喧譁聲。
他們那些人都已經知道了,第一個破除幻境的人不是秦正而是張絕!
很多人朝着張絕看過來的目光,已經變得格外危險起來,這其中不僅僅只有那些進入過陣咒幻境的夫子,還有守在這裏的魯城大夫子們。
新夫子們也都注意到了那些魯城夫子的目光,他們沒有任何猶豫,自發地將張絕護在了人羣之中。
清城、上官、劍明三位大夫子也站出來,擋在了魯城大夫子和新新派一衆人的面前。
清城大夫子沉聲說道。
“上賢夫子和幾位主教在離開前,都明確表示了,不管最後有沒有能從山洞中帶着東西走出來,又或是哪一方走出來,所有的結果兩邊都要承認!”
一名魯城大夫子冷淡地說。
“認,我們當然認,只是各位,你們今天也要收拾妥當,馬上要上路了吧?好歹是同僚一場,我祝你們好自爲之!”
上官大夫子冷哼一聲。
“我們好不好,就不勞你費心了!”
這個時候張絕才察覺到上賢夫子和那些主教們都不在了,他向身邊的新夫子們詢問才瞭解到。
今天早上,他和秦正兩人一直都沒從山洞中出來的時候,魯城發生了一些事。
牧首召集上賢大夫子和主教們全都回去了。
聽到這,張絕心中隱隱感受到了一股不安。
阿船的牢騷:
苦也!
既要日萬,又要改文,太苦了。
但好歹修修改改,是在沒有曲解本意的情況下放出來了。
改書名看大家兩個都不咋滿意,我私底下再想想吧。
血煮結束,以後是阿船獨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