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回新新派教堂之前,上賢夫子對張絕提醒道。
“《太平法典》的事暫時還需要隱瞞,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要說。”
對此,張絕有些不解。
“之前沒有法,現在既然有了太平道這條法來修,那不應該儘快讓願意修太平道的人,儘快能修上嗎?”
上賢夫子搖了搖頭,他看向了位於西邊的魯城。
太陽已經落到了魯城中心那座恢宏大聖堂的背後,將它照耀着,彷彿一座真正的天堂一般。
“我們現在就在魯城邊。”
“新新派留在這,原本是爲了能修上公允的新法,是在沒有自己的法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爲了能重新得到大聖堂的認可做出的折中之策。”
“但現在,有了太平道這樣的法之後,如果留在魯城向天下揭露了這種法,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帶給我們的一定是一場滅頂之災。”
上賢夫子的話讓張絕也反應了過來。
擁有超凡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尤其這裏的社會、法和超凡還深度綁定。
太平道的法一定是和公允的新法截然相反,背道而馳的兩條路。
那麼走太平道的人,和修習公允新法的人也一定是水火不容的兩種人。
一旦他們在魯城這座公允聖城旁公佈太平道,那座城裏本身就對新新派視若仇敵的夫子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將整個新新派消滅。
這是一場法與法之間的戰爭,只有你死我活,不是請客喫飯。
張絕深呼吸了一口氣,他調整了心態,承認錯誤道。
“是我想簡單了。”
“沒人不會犯錯,看來聖人也是一樣。”上賢夫子取笑道。
但很快,他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鄭重道。
“所以,太平道的事在目前,除了你我以外,不管是誰,不管是我們多麼信任的人,全都不能說。”
“現在要做的事是,讓新新派從魯城脫離出去,去北境。
“去北境?”張絕問。
“對,你應該還記得我和你說的,眼下留在魯城的新新派夫子只佔整個新新派的十分之一而已,我們在這些年吸收了很多人。
“新法的路不是那樣好走的,很多家庭出身困苦,沒有背景,沒有資本的職業者加入了我們,他們或許有些人也不是出於什麼純粹的理想,但我們都是可以爭取的。”
“在北境,新民國政府的控制極其薄弱,公允教堂大部分又都是新新派的教士駐守,因爲連年兵災和鼠禍,本地的很多老財主,工廠主都逃往南方,那可以任由我們施爲!”
上賢夫子的話讓張絕很快明確了接下來的路線,他在江寧的時候,就研究過很多神州如今的地圖,對於北方的瞭解也一點都不少。
“北境很大,也很亂,那裏的軍閥雖然都是小軍閥,遠不如南方的軍閥強大,但數量卻極多。”
“光是東寒省就有7名總督,12名軍頭,再加上一直清不乾淨,和那些軍頭、總督們有着不清不楚關係做夢都在幻想着復辟的後金鼠妖,以及佔據了北部部分領土的北洋、東洋兩邊洋人......”
“亂是麻煩,同樣也是好事,那裏的勢力錯綜複雜,沒有一個大的統一,這導致在北境不會像在南方那樣,遇到完全對付不了的大軍閥,大職業者,也方便我們積累底蘊,慢慢發展!”
上賢夫子笑道。
“沒錯,也正是因爲那裏很亂,所以越是農民、勞力的孩子越是想要出頭,想要保護自己的家庭和家鄉,有理想,有血性,有公心,那裏纔是太平道最好紮根駐足的地方。”
“但是當初你們回到魯城,請求公允接納都花費了這麼大的代價,現在如果想要走,容易走嗎?”
張絕的這個問題,讓上賢夫子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去,新新派教堂中亮起了燈火,忙碌了一天的新夫子們像是正聚在一起享受這一刻的閒暇,喫着晚餐。
遠遠的還能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在教堂門前的土路上朝着張絕他們這邊張望,那應該是齊霽在發愁,爲什麼張絕和老夫子還不回來喫飯。
過了好一會之後,上賢夫子才重新開口說話。
“牧首師兄不會那樣簡單放我們走,他對我很警惕,對整個新新派都很警惕。”
張絕也皺起了眉。
越是發展的初期,他們就越是需要人,需要可靠且值得信任的人。
在魯郭的這些新新派新夫子,不說全部,起碼絕大多數都是有與農民、勞力相處經驗,有基層領導能力,還有信仰基礎的人。
帶着他們一起離開魯城前往北境很重要,因爲不管想要走什麼法,人都是最重要的。
“有什麼辦法嗎?”
然而,上賢夫子對此只是又拍了拍張絕的肩膀。
“如果事事都需要你來操心的話,那我這把老骨頭也太沒有用了。”
“你來魯城不是來找回你朋友的遺體嗎?這對你很重要?”
張絕無比認真地點頭。
“非常非常重要,我承諾過,一定會好好安葬他。”
“那就去做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吧,怎樣離開魯城我來想辦法。”
上賢夫子從田壟上起身,他大包大攬地說。
“等你了卻了你所有的心事,我們就準備開始,讓這片土地重新換新顏!”
張絕看着他那蒼老卻高大挺拔的背影,也笑着離開了田壟,跟在他的身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
“換新顏!”
今晚的晚餐齊霽出了大力。
中午喫了一頓煎餅卷大蔥後,她像是害怕還會再喫到那種讓她認爲十分浪費糧食的食物,於是主動請纓,在教堂的後廚指揮那些廚娘一起做飯。
一開始在教堂中負責管理後勤工作的夫子們,在齊霽身上那件黑袍的影響下,只覺得這個小姑娘其貌不揚,提出去後廚做飯只是爲了給自己找點事做,不想要白喫白喝。
但只是在齊霽出手之後,後廚的那些廚娘們便都看出了齊霽的不一般!
她將那足以讓飯店掌櫃跪下求着留下的廚藝給新夫子露了一手,讓今晚的飯菜變得比往日更香更好喫。
甚至有幾個老夫子喫完齊霽做的飯後,一時間老淚縱橫,幾個老傢伙把齊霽圍在中間,噓寒問暖的問她有沒有入教的想法,在新新派,勞動婦女也頂半邊天,不用去學那什麼女紅女戒,想着以後相夫教子。
被這羣老夫子圍着的時候,齊霽雙手叉腰,看起來相當得意。
每當她靠自己的手藝勞動收穫肯定與報酬的時候,都是她最高興的時候。
但當被拉着說可以入教,她就不樂意了。
她還要回家呢,讓張絕幫她,一起找的那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家。
她也有她的道,不是公允的道。
上賢夫子喫了齊霽的飯菜,也大加讚賞,說整個魯城的廚子加在一起,都不如齊霽的手藝一半。
新新派教堂的氣氛融洽而樸實,令人下意識地放鬆。
中午喫過飯後就出去忙的南明朗晚上也回來了,張絕在喫飯時,就坐在他身邊。
對於這個有病的南夫子,張絕其實挺好奇的,同樣心中也有些愧疚。
無論是不是他的主觀意願,《太平法典》都是從南明朗身上偷來的。
現在法典的事還不能說,也就不能坦白,本就病得不輕的南明朗只能繼續自責着。
“清城大夫子說,去泰山公館,是你自己主動提出要去的?”
張絕問。
南明朗依舊是那副沒骨頭似的樣子,聽到張絕主動搭話,他沒有沉默,只是用喪裏喪氣的聲音說。
“我和明光社有仇。”
如今知道張絕身份的人,只有清城大夫子和上賢夫子兩人,南明朗並不知道張絕就是張絕。
聽到這個回答,張絕不由得笑了起來。
“巧了,我也和那羣畜生有仇。”
南明朗瞥了張絕一眼。
“你被他們抓住過?”
張絕搖了搖頭。
“沒有,但他們殺了我朋友。”
“他們殺了我師父,然後抓住了我,在我身上做實驗。”
南明朗的聲音很平淡,除了那沒什麼力氣的聲線外,讓人聽不出有別的什麼情緒。
但張絕卻在這個時候沉默了。
他見過被衛十六改造後的花小樓的樣子,也見過花信孃的那件腦子實驗室。
明光社的瘋子,彷彿從來都不把人當作過人,落在他們手中,淪爲實驗品的經歷可想而知。
南明朗身上的病,或許就和這段經歷有關。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明光社的人是一羣什麼樣的人。”
南明朗平靜的從口袋中掏出了藥瓶,拿出了一粒藥,喫了下去。
“這些年一直被派到南部省份當教士,沒什麼機會去找那些狗雜碎。”
“結果他們現在自己找上門,我不會放棄這次機會的,你放心,如果秦正在他的公館裏真的藏了些什麼,我會把你朋友的遺體找回來。”
張絕點了點頭。
“到時候,我會和你一起去。”
“你?”南明朗轉頭看向了張絕,思索了幾秒後,他纔開口道,“不管我喫不喫藥,其實都挺靠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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