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空還算晴朗。
江北的天氣不像江南那樣陰雲多雨,入冬前大多是秋高氣爽的涼爽。
夜風吹落了那原本還頑強不屈留在樹枝上的銀杏葉,張絕就踩着這些葉子來到了村西北的這片銀杏林。
茅屋的院子中,楊先生就和昨晚一樣,坐在門前的躺椅上,身上蓋着一層厚實的毛毯。
聽到腳步踩在銀杏葉上的聲音,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平躺在躺椅上的頭甚至都沒抬起來去看來人是誰,只是淡淡說道。
“我和劉光行的師父,那個混賬酒鬼一起跟着我們的師父學習的時候,就生活在像這樣的銀杏林裏。”
“那個時候他就總是惹事,不是喝醉了不小心點着了屋子,就是假借洗澡的名義偷人家池塘裏的魚被抓。”
“我們的師父當時還很忙,城市裏的工人、鄉下的農民全都敬愛他,指望着他帶着他們一起要回被扣押的工錢、被貪墨的糧食、被壓榨所剩無幾的休息日,他天天唸叨着要驅除鼠妖,恢復神州,卻日日在修補那些萬惡鼠妖留下的爛攤子。”
“所以雖然酒鬼是師兄,我纔是師弟,可每次捅出簍子,都是我要去給他擦屁股。沒錢修屋子,就自己學着修,賠不起人家的魚就去人家家裏白乾一天活,結果那個酒鬼酒喝光了,還得哭着求我讓我去給他討酒。”
張絕也沒說話,他只是走進了院子,自己給自己搬來一個矮凳,坐在了楊先生身旁,安靜地聽這個更像是在發牢騷的老人講故事。
“我也是賤性子,挨不住他哭求,居然還真的想辦法去給他討了。那時候糧食都不夠人喫的,鄉下誰家有多餘的糧食來釀酒?我就去林子裏摘樹上的白果,然後學着把白果曬乾,換錢給他到城市裏買酒。”
“當時去給那個混賬買酒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想,師父說了,我們倆誰最後能修出來辰宗的氣,誰就當辰宗行走,那個酒鬼怎麼看都不能比我先修出來。”
“他整天喝酒瞎玩,辰宗的法永遠都只是隨便看看,從沒仔細學過,最後肯定是我要留下當行走,而他被趕走。現在我對他好點,到時候他走的時候,我也好找個由頭安慰他。”
“可結果,最後修成的人卻是他!”
楊先生的聲音終於在這個時候有了起伏,坐在一旁的張絕能聽得出,即使到了現在,他對這樣的結果依舊耿耿於懷。
“我走了,從那以後我和師父和辰宗再也沒有了瓜葛,後來直到師父身死,我都不知道,也沒去看過他最後一眼。”
“我知道師父是不想牽連我,但後面我還是要給那個酒鬼擦屁股,看着他上門在我面前吹噓,炫耀。”
“就算是到現在,辰宗的道統眼見都要斷了,罪魁禍首還是那個該死的酒鬼,我依舊要來彌補他犯下的錯!”
楊先生這時終於從躺椅上坐起來,他看着張絕,表情冷淡。
“你本來和我一樣,和這些事沒關係,什麼舊法,什麼辰宗,站在新法職業者的角度,全都是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中的垃圾!”
“但現在,你既然自己非要參與進來,管這樣的閒事,那也得看看自己夠不夠格纔行,不然就憑你現在剛剛轉職,初職最低的階位,最後真的拿到了辰宗的道統又如何?”
張絕沒有因爲他的態度而心生不滿,他明白楊先生說的其實一點沒錯。
轉職成爲職業者後,要想有人教,有人帶,要麼選軍校生去學校給軍閥賣力,要麼選編外加入職業者隊伍,給那些老牌編外職業者賣力。
眼前這位楊先生現在什麼都不要,就願意傳授他一些東西,就算他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張絕都不會在意。
“請先生教我。”張絕認真地說。
看着張絕那雙眼睛,楊先生那原本冷淡的臉色此時終於漸漸舒緩了下來。
他沒有再多說其他,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報紙上說,你剛在公允教堂完成轉職就接下了安煥然的那道任務,也就是說,你選的是編外?領術的時候,有沒有給那幫吝嗇鬼塞錢?”
張絕如實回答道。
“是選的編外,管理術法的老教士向我伸手了,但我沒錢給他。”
“所以他最後給了你什麼術?”
沒有猶豫,張絕從口袋中掏出了那幾張他一直隨身帶着的老舊紙張。
楊先生接過來只是掃了一眼,便發出了一聲嗤笑。
“齊魯本地的老東西好歹還學一些之乎者也,經史子集,講講道德、大同,那幫狗屁的外派教士卻是越來越貪了。”
”以往就算不給他們塞錢,他們也都會給個一道《控火咒》或者《冷凍咒》,現在居然只給《清掃咒》這一類的生活咒術。”
“這些東西你還留着幹什麼?當擦屁股紙都嫌硬!”
說着,他便將那幾張紙隨手一扔。
楊先生重新看向張絕,下一刻,他身後陡然亮起了一道晦暗幽藍的六芒星。
夜空有一顆星閃爍起了比往日更加璀璨的光芒!
“我有兩道術可以教你。”
“是在被師父趕走以後,按照辰宗舊法中的術,結合新法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
“中年在北境闖蕩時,我也算用它們傳出過一些名聲。”
霎時間,地面無數枯黃的銀杏葉漂浮而起!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它們,在空中“嘩啦啦”作響,肆意舞動着!
那一片片樹葉,猶如被賦予了生命般,環繞着張絕不斷離散又聚合!
“一術曰——空御。”
忽然間,在那道幽藍的六芒星後,一道黑紫色的五芒星驟然浮現。
無聲無息,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那在半空中所有飛舞着的樹葉忽然全都斷成了兩半!
“嘎吱!”
不僅僅是飛在半空的樹葉,以茅屋爲圓心,方圓十米內的所有的銀杏樹全都斷裂。
就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在剎那間,就斬斷了所有,將一切一分爲二!
十幾根銀杏樹應聲而倒,濺起了無數碎裂的葉片。
看到這一幕,張絕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楊先生那淡淡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再次響起。
“一術曰——皆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