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動了……這人的睫毛,剛剛動了一下誒……”
“……啊——嗚!”
耳旁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而後,伴隨着幼獸般的悲鳴。
張元昏沉的意識逐漸甦醒,睫毛顫了顫,而後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略顯熟悉的洞窟頂端、那交錯密佈的大小鐘乳石。
其中一根鐘乳石末端聚集的水珠,在重力的拉扯下,形變、抖落,剛剛好墜落在張元的手掌背上。
“嘀嗒。”
那股真切不虛的冰涼感,讓張元瞬間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仍在灰境中!
昏迷前,張元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畢竟他剛殺了白骨女,被白骨夫人抓到,千刀萬剮估計都是輕的。
而自己如今卻是完好無損……不,不僅如此,就連身上的傷勢,也莫名的痊癒了。
“我昏迷前看到的那雙腳丫的主人,不是白骨夫人?”
張元心頭驚疑的同時,亦有欣喜。
投影之身能活着,繼續在灰境中探索,自然再好不過。
畢竟每次脫離,哪怕沒死,都有半個月的冷卻期。若是死了,那冷卻期更是會延長至一個月。
心念浮動間,張元轉頭看向剛剛耳旁聲音傳來的方位。
這一看,讓他愣了愣。
映入眼中的,並非是什麼窮兇極惡的妖怪,反而是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
他估摸着也就四尺左右,整個人蜷縮在洞窟的一角,環抱雙膝的手在微微顫抖。
似是感受到張元的目光,他的身子又向後縮了縮,像是要把自己完全藏起來。
一個呼吸後,他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剛剛好,與張元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嚇得他連忙又低下頭。
不過,也正是因爲他這一抬頭,讓張元看清了他的真容。
男孩的皮膚,呈現淡淡的青色,額頭處,還有兩個不到小拇指大的凸起,看起來軟軟嫩嫩的。
青皮、額間凸起。
哪怕對方具備人身,可這兩個特徵,已讓張元知曉:救了自己的這男孩,非是人類,而是一隻妖怪。
只是讓張元有些奇怪的是。
妖怪的形象,越是接近人,通常實力也就越強。
而眼前這青皮小男孩,給他的感覺,連小妖都不如,似乎比自己還要弱的樣子?
這種實力,怎麼可能做到這麼像人的?
張元心頭思索間,洞窟外頭,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咚……咚……”
地面的碎石子都爲之微微顫動。
張元一驚,立刻從地面彈跳而起,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洞窟出口的方向。
很快,一尊龐然大物,闖進了他的視野。
“咔嚓。”
巨而銳利的大爪,壓入地面,抓鉤微微收攏間,堅硬的巖石地面就被抓出數道深深的痕跡,就好像那不是巖石,而是什麼纖薄的紙張。
視線往上,是密佈黑色鱗片的小腿,以及肌肉誇張隆起的粗壯大腿。
再往上,是身披黑色羽毛、脖子處有一圈“白色圍脖”的巨大鳥身。
那一根根黑色羽毛,在燭光中閃爍着紫藍色、藍綠色甚至銅色的金屬光澤。
這不是黑色,而是玄色。
出現在張元眼前的,是一隻站起來比人還高的超級大烏鴉!
它眼角處一道狹長的疤痕,幾乎要將它的整個腦袋豁開,可想而知,當初這道傷勢是多麼的駭人。
最爲關鍵的是,這隻大烏鴉身上的妖氣。
那濃郁、翻騰的恐怖妖氣,甚至隱隱在白骨夫人之上,讓人如墜冰窖!
大烏鴉帶着疤痕的兇悍獨眼,瞥了眼滿臉警惕的張元,而後毫不在意的掠過,最後落到角落裏的青皮小男孩身上,哼了一聲:“小青團,你躲起來做什麼?”
“區區一個凡人,你就怕成這樣,等下還怎麼上山?不如趁早離去。”
“省得到時候,拖累其他人。”
聲音沙啞、難聽。
聞言,青皮小男孩卻是受到刺激般,猛的站起身:“我不!鴉老大,我一定要上山!”
“哼,光說有什麼用?”鴉老大的語氣冷冷道:“要做纔行。”
“這凡人是你救的,這樣吧,你親手打暈他,再把他丟下山去,我就認可你的勇氣。”
“若是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就什麼都別說了,你自己離開隊伍吧。”
青皮小男孩,也就是小青團,雙手攥得緊緊的,一咬牙:“……好!我做!”
他的聲線柔柔的、弱弱的,此刻被激之下,透出一股狠勁。
但話雖如此,他的身體卻遲遲沒有朝向張元,顯然是還在做劇烈的心理鬥爭。
眼看着鴉老大的獨眼越來越冰冷。
這時,一道弱弱的聲音響起:
“兩位,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也是妖?”
此話一出,鴉老大和小青團的目光,都落到了小心翼翼舉起一隻手的張元身上。
“你是妖?”鴉老大鳥喙上方的鼻孔噴出兩縷白氣,嗤笑道:“凡人,你覺得我們是傻子嗎?”
從洞窟角落裏走出來的小青團眨了眨眼,看了看張元,又看了看鴉老大,他剛剛有一瞬間,還真差點信了,惱怒下,不由得鼓起臉,狠狠盯着張元。
一副你再說謊,我就讓你好看的架勢。
張元沒有說話,事實勝於雄辯。
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體表忽然散發一陣淡淡的白色微光。
呼吸間,光芒褪去,映入兩妖眼中的張元,已然形象大變。
他還是人身,卻身披破舊長袍、腳踏草鞋、身後揹着一個半人高的鵝籠。
若僅是外觀上的變化,倒也沒什麼,關鍵在於,他身上逸散開來的妖氣。
“咦?”
鴉老大帶有疤痕的獨眼不由得扯開了幾分:“這……賣鵝翁?不對不對,模樣對不上,傳聞中,應該是個老頭子纔是。”
“這是個啥情況?”
鴉老大試圖分辨出妖氣中的虛假,可感受到的,卻全是真實。
不遠處的小青團已經呆在原地,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大大的。
張元語氣低沉:“賣鵝翁死了,死在白骨夫人手裏……它是我的前身,但與我並無關係。”
“我是新生的賣鵝翁,你們也可以叫我,賣鵝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