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和從部長辦公室回到融資審查課之後,沒有立刻去找桐生也哉。
他先在自己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
大垣部長那番話,每一句單獨拎出來都挑不出毛病,可拼在一起,山田正和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他在銀行幹了快十五年,見過形形色色的領導,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心。
有些人說話,是爲了把事做成。
有些人說話,是爲了把人做成。
大垣清正今天這番話,到底是哪一種?
山田正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培養新人、體面退休、給年輕人機會………………
這些詞從大垣部長嘴裏說出來,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着幾分快要退休的老人特有的感傷。
可如果大垣部長真的想培養桐生也哉,爲什麼非要選在這個時候?
東大阪精工的案子剛剛收尾,桐生也哉的名字剛被推到風口浪尖。
中層例會上巖倉剛和三木真司剛剛當衆發難,這時候把一個兩億円的案子單獨交給他,到底是提攜,還是一一
把他架在火上烤?
山田正和皺起眉頭。
和光電子工業。
他伸手從抽屜裏拿出那份大垣清正給他的資料夾,翻開第一頁。
企業名稱:和光電子工業株式會社。
所在地:堺市。
事業內容:電子元件精密加工。
申請金額:兩億円。
用途:設備更新。
這些信息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山田正和翻開第二頁,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現金流表,三表齊全。
數字看着也不錯,營業額穩定,毛利率在行業平均水平以上,負債率不算高,現金流覆蓋利息倍數的比率也達標。
擔保物是工廠用地和建築物,評估值三億兩千萬円,覆蓋比率160%。
從紙面上看,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問題的案子。
正因爲沒有任何問題,山田正和才覺得不安。
他做了這麼多年融資審查,見過太多“紙面上完美”的案子。
那些案子往往有兩種結局:
一種是企業真的經營良好,順利還款。
另一種是紙面以下藏着大窟窿,等銀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東大阪精工就是一個例子。
如果不是桐生也哉找到了梶原正藏隱匿資產的線索,那八億円的窟窿現在還在融資審查課頭上壓着。
山田正和把資料夾合上,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心中雖然懷疑,但沒有任何證據。
而大垣清正是他的直屬上司,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他不能拒絕大垣清正的要求。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山田正和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拿起那份資料夾,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區裏,桐生也哉正坐在工位上翻文件。
千早百合也在,她今天比平時更安靜,連翻資料的動靜都很輕。
“桐生君,來一下。”
山田正和站在辦公室門口,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也哉抬起頭,放下手裏的文件,起身走了過去。
千早百合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在課長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才慢慢收了回來。
辦公室的門合上,山田正和把資料夾放到桌上,示意桐生也哉坐下。
“課長,什麼事?”
山田正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纔開口。
“桐生君,有一個案子,大垣部長想交給你來做。”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那份資料夾上。
“大垣部長?什麼案子?”
“和光電子工業株式會社。”
山田正和把資料夾推到他面前:
“堺市的企業,做電子元件精密加工,申請兩億円的設備更新貸款。”
桐生也哉伸手拿起資料夾,翻開第一頁,目光快速掃過。
企業概況、財務報表、擔保資料、申請書,一應俱全,整理得很整齊。
表面上看不出毛病。
“這個案子,本來應該由課裏的資深職員來審。但大垣部長今天找我,說想讓你獨立負責。”
桐生也哉翻資料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山田正和。
“獨立負責?”
“對。”
山田正和點了點頭,把大垣清正今天在部長室裏說的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
桐生也哉聽完,沉默了幾秒,立即意識到這是大垣清正第二次出招。
這和光電子工業顯然是個地雷。
於是他反問道:
“課長怎麼看?"
山田正和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裏,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緩緩說道:
“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部長對新人難得的提攜。獨立負責兩億円的案子,審覈報告直達部長,這種待遇,課裏的老職員都不一定有。”
他頓了頓。
“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桐生也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着。
山田正和繼續說道:
“大垣部長在東大阪精工的案子上很被動。那筆十億的貸款是他當年批的,擔保物處置記錄裏有不少案子都和他有關。”
“雖然梶原正藏沒有把他供出來,但以他的敏感度,不可能不覺得有人在盯着他。”
“這種時候,他應該低調、謹慎,不該再主動摻和任何可能出問題的案子。’
“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一個兩億円的案子單獨交給你。”
山田正和抬起頭,皺着眉頭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不覺得奇怪嗎?”
桐生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手裏那份資料夾,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課長的意思是,這個案子本身可能有問題?”
“我沒有證據。”
山田正和說得很坦誠:
“我只是覺得,大垣部長不是那種會主動培養新人的人。’
“他在銀行做了快四十年,從來沒有主動提攜過誰。現在他快退休了,突然說要培養你,說不通。”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而且——”
山田正和壓低了聲音:
“就算這個案子真的有問題,你查出來了,功勞是大垣部長的,他慧眼識珠,把案子交給了有能力的新人。”
“你查不出來,出了問題,責任是你的,新人經驗不足,判斷失誤。”
“怎麼算,他都不虧。”
這番話,一針見血。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這幾天的信息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
大垣清正在中層例會上沒有表態,任由巖倉剛和三木真司發難。
如果桐生也哉被壓下去,大垣清正樂見其成。
如果桐生也哉頂住了壓力,那大垣清正就換一種方式,以“培養新人”的名義,把一個可能出問題的案子交到他手裏。
無論哪種結果,大垣清正都不虧。
這是陽謀。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可是課長,這個案子,我不能拒絕。”
山田正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也想到了。
大垣清正今天這番話,雖然是對山田正和說的,但整個融資審查課遲早會知道——
部長要培養桐生也哉,把兩億円的案子獨立交給他。
如果桐生也哉拒絕,消息傳出去,版本就會變成部長給機會,新人不敢接,桐生也哉只會跟在別人後面查案子,自己獨立做就不行了。
三木真司那番新人不懂規矩的言論,就會變成新人能力不足的佐證。
到那時候,桐生也哉在銀行裏的名聲,就真的毀了。
“所以,你打算接?”
山田正和問。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接。”
他沒有猶豫。
因爲猶豫沒有意義。
大垣清正已經把棋盤擺好了,棋子也放好了,只等他落座。
如果他不坐,大垣清正有的是辦法讓這盤棋繼續下下去。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入局。
反正有銀行家之眼和經營者的執念在手,任何企業的負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