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把這條線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八資產株式會社,事業目的包括“債權回收”和“擔保物處置”。
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持有八資產10%的股份,而大垣資產的代表取締役,正是大垣清正的妻子大垣正美。
大垣清正本人,則是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部部長,日常審批貸款,決定擔保條件,處置不良債權。
妻子名下的公司,持有丈夫審批放款後形成的不良債權的處置公司的股份。
這條利益鏈,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但桐生也哉知道,光有邏輯還不夠。
他需要證據,能拍在桌面上,讓大垣清正無法辯駁的證據。
他要查清楚,八資產株式會社到底承接了多少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處置的不良債權,而這些債權的原審批人,又到底是不是大垣清正。
如果是,那就坐實了背任罪的構成要件。
計劃可行,開始行動。
桐生也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朝山田正和的辦公室走去。
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山田正和正坐在桌後翻看一份文件,看到是桐生也哉,抬了抬眼皮:
“怎麼了?”
“課長,我想再去一趟地下保存庫,調一些舊檔案。”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去吧。需要調什麼直接找森下,就說我同意的。”
“謝謝課長。”
桐生也哉轉身離開。
從三樓到地下二層,要經過一段不短的樓梯。
他推開地下保存庫的鐵門,那股熟悉的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森下義雄還是老樣子,坐在值班臺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着一份報紙,保溫杯裏的茶早就涼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桐生也哉,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桐生君,又來調檔了?這個月第三次了吧?”
“麻煩森下前輩了。”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把山田正和的許可遞了過去。
森下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慢吞吞站起身,從身後的鑰匙板上取下一串鑰匙。
“這次要調什麼?”
“八資產株式會社相關的擔保物處置記錄。時間範圍從昭和六十三年到平成三年,所有涉及這家公司的案子,我都要看。”
森下推了推老花鏡,看了他一眼:
“八資產?這不是我們銀行的客戶吧?”
“不是。是外部資產管理公司。”
森下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往檔案架深處走去。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排排鐵架。
森下在標記爲“擔保處分臺賬”的架子前停下,從上面抱下一個厚重的牛皮紙箱,放到旁邊的調閱桌上。
“八資產......八資產......”
他嘴裏唸叨着,手指在紙箱裏的索引卡上慢慢移動。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抽出一張卡片,看了一眼,遞給桐生也哉。
“平成元年以後,涉及八資產的處置記錄,一共七件。”
桐生也哉接過卡片,目光快速掃過。
七件。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一件一件往下抄。
第一件:平成元年七月,東大阪市某金屬加工廠擔保土地處分。八資產以評估價六成的價格取得該土地。
審批人:大垣清正。
第二件:平成元年十一月,堺市某建設公司連帶保證債權回收。八資產賬面值五成的價格受讓該債權。
審批人;大垣清正。
第三件:平成二年三月,住之江區某運輸會社擔保物處置。八資產以評估價五五成的價格取得該不動產。
審批人:大垣清正。
第四件:……………
第五件:…………
第六件:………………
第七件:平成三年四月,東大阪精工株式會社關聯擔保物預處分。八資產列入意向受讓方名單。
審批人:大垣清正。
桐生也哉的筆尖,在第七件的末尾停了一下。
東大阪精工。
這個案子的審批人,也是大垣清正。
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七件案子。
每一件的審批人,都是大垣清正。
顯然,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鏈條。
大垣清正審批放款——企業經營惡化——貸款形成不良——銀行處置擔保物——八資產以低價接手——利潤流入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最終進入大垣清正家屬的口袋。
但從整體看,沒有巧合能解釋七件案子的處置對象都與同一家外部公司掛鉤,而這家公司的股東恰恰又是審批人的妻子。
然而,光有這個邏輯鏈還不夠。
邏輯鏈再完整,也替代不了資金證據。
如果將審批人簽字、處置記錄、股權結構這些東西拍在桌上,確實足以讓總務部和人事課對大垣清正啓動問責程序,甚至足以迫使他提前退休。
但要真正讓大垣清正無法翻身,要坐實刑法上的背任罪,就必須補上最關鍵的一環:
資金迴流證據。
也就是說,必須要證明:
八資產低價取得擔保物後,處置所得的溢價利潤,以某種形式流回了大垣清正或其親屬手中。
還差最後一步——
拿到大垣清正的資產證據。
但這也是最難的一步。
將思路捋清楚後,桐生也哉睜開眼,對森下說道:
“森下前輩,今天又麻煩您了。”
森下襬了擺手:
“沒事。不過桐生君,你今天查的這些,看着可不像是普通貸後管理啊。
桐生也哉笑了笑,沒有回答。
森下也沒有追問,只是把紙箱重新封好,抱回了架子上。
桐生也哉走出地下保存庫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五月中旬的大阪,傍晚來得比四月晚了一些。
但六點剛過,御堂筋兩側的街燈還是次第亮了起來,把整條街照得通明。
他站在銀行側門外的臺階上,鬆了鬆領帶,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氣
大垣清正的貪污案只差臨門一腳,就像一枚已經擰緊的螺絲,只差最後一把扳手就能徹底鎖死。
可問題是,這把扳手在哪裏?
桐生也哉皺着眉,往三樓融資審查課走去。
推開三樓的防火門,走廊裏的燈光比樓梯間亮得多,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這條走廊他每天走好幾遍,閉着眼睛都不會走錯。
左邊是總務課的幾間辦公室,右邊是國際融資課的辦公區,再往前穿過一個拐角,纔是融資審查課的地盤。
他剛走了沒幾步,左邊總務課辦公室的門半開着,裏面傳出來的聲音清清楚楚地撞進他耳朵裏。
“......就是那個桐生,融資審查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