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君,你今後……”
“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話音落下後,宮澤惠子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眼神溫柔又認真,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風吹動屋檐下懸掛的旗幟,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任由宮澤惠子的手輕輕拉着自己,任由那一點帶着溼意的體溫,透過皮膚慢慢傳過來。
說不意外,是假的。
說不心動,也是假的。
一個宮澤家的大小姐。
一個溫柔體貼,又對自己有好感的女人。
一個眼下正處在繼承和權力真空中的財團。
只要點頭,不僅有美人,還有財富、地位、甚至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所謂少奮鬥三十年,也不過如此。
可他偏偏比誰都清楚,這一步一旦邁出去,意味着什麼。
眼前,一塊半透明的界面慢悠悠地浮現出來。
【人生選擇系統已觸發】
【面對宮澤惠子毫不掩飾的信任與告白,你迎來了新的人生岔路】
【選項一:答應下來。握住宮澤惠子的手,對她說“好,我願意”。】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500萬円;技能「財團經營」初級;開啓新的人生線——「宮澤家的贅婿」)
【選項二:果斷拒絕。告訴宮澤惠子,你不會以這種方式進入宮澤家。】
(獎勵:銀行存款增加50萬円;宮澤惠子好感度下降;以銀行職員的身份繼續主線——「宮澤家的風暴」)
【鑑於宿主當下情況,強烈建議選擇選項一】
桐生也哉在心中搖頭。
果然如他所想,就算自己答應宮澤惠子的告白,可是他跟宮澤家之間的地位太過懸殊。
結婚之後,頂天也只能當個贅婿。
雖然宮澤集團正面臨權力的真空,自己過去之後有大施拳腳的空間。
但這種不平等的地位。
他不喜歡。
更何況,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不過在這個節骨眼,果斷拒絕宮澤惠子的表白,那也有些不合適。
既然如此……
想到這裏,桐生也哉抬起眼,靜靜看着宮澤惠子。
她還在等。
眼神柔軟,帶着一點不安,卻沒有退縮。
於是,桐生也哉終於緩緩抬起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輕輕攏到耳後。
動作很輕。
宮澤惠子的睫毛顫了顫,呼吸也跟着亂了一瞬。
她望着他,眼裏那點緊張和勇氣交織在一起,像夜色裏被風吹得輕輕顫動的燈火。
桐生也哉低頭看着她,聲音很輕:
“惠子,聽到你說這些話,我很開心。”
沒有拒絕。
可也不是答應。
她的手還握着他的手指,掌心慢慢收緊了一點,像是想從這句模糊的話裏,再聽出更多東西。
桐生也哉沒有躲,也沒有順勢更進一步。
他輕輕閉上眼睛,說道:
“但請原諒我,我暫時不能答應你……”
聽到前半句的時候,宮澤惠子的心輕輕一沉。
可當她聽見後面的“暫時”時,眼裏又重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她鼓起勇氣問道:
“爲什麼……暫時是……”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屋檐外那片被雨籠罩的夜色。
街燈被雨絲拉得模糊,遠處駛過的車燈在潮溼的地面上拖出細長的光痕。
像是有什麼被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被這場夜雨慢慢泡軟了邊角。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你還記得我父親的事吧?”
宮澤惠子點了點頭,嘴脣輕輕抿着。
“嗯。”
桐生也哉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很平靜了。
“有件事,我以前沒對任何人說過。”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往下說。
只是目光落在雨幕深處,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拉了回去。
而宮澤惠子站在他面前,安靜地望着他,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幾分。
……
1986年冬。
桐生誠一郎的葬禮,在大阪北區一間不大的殯儀館裏舉行。
那天下着很冷的雨。
靈堂裏鋪滿了白菊,香菸繚繞,來弔唁的人並不多,除了幾個親戚,就只剩下幾個還願意露面的老客戶。
十七歲的桐生也哉穿着一身黑色喪服,跪在靈前。
喪服有些大,袖子和下襬都顯得空蕩蕩的,像是根本撐不起這一身屬於“大人”的黑。
下午兩點多,殯儀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兩個人。
黑色西裝,黑色領帶,手裏拿着手提包,臉上掛着那種恰到好處的沉痛表情。
桐生也哉抬起頭,看了一眼,認出了其中一人。
三菱銀行大阪分行,對接桐生金屬的融資課課長。
古宇田彥。
兩人在靈前上了香,鞠了躬,說了幾句“ご愁傷さまです”之類的客套話。
桐生也哉低着頭回禮,面無表情。
那時候,他心裏其實一直對三菱銀行的抽貸耿耿於懷。
如果銀行願意再撐一段時間,如果那筆追加貸款不是收得那麼急,如果父親能把那塊地熬到地價再漲一點——
說不定,桐生誠一郎就不會死。
可他再怎麼不甘,也明白銀行做的從來都是晴天借傘、雨天收傘的事。
桐生家運道不好,怨不得別人。
至少,那時的他是這麼以爲的。
後來,在靈堂裏跪得太久,膝蓋已經麻了。
桐生也哉起身,想去外面透一口氣。
他走到走廊拐角,正準備往洗手間方向去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廁所裏,有人在說話。
“課長,桐生家的案子,是你經手的吧?”
“嗯。”
這是古宇田彥的聲音。
“我記得上個月你不是剛給他批了一筆追加貸款嗎?用房產做抵押。怎麼這麼快就抽貸了?”
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幾秒。
然後,古宇田彥說了一句:
“那筆貸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還。”
走廊裏,忽然靜得可怕。
十七歲的桐生也哉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像是停住了。
年輕同事顯然也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現在地價每個月都在漲。但如果等他工廠自然破產,銀行走拍賣程序,至少半年到一年。到時候開發商進場,地價已經翻倍了,銀行只能拿到當初評估的那點錢,差額部分就得確認爲損失。”
古宇田彥頓了頓,似乎只是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業務邏輯。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追加抵押,把他的資產鎖死。然後找個理由抽貸,他一死,銀行就能用擔保權優先回收。等開發商一來,轉手就是翻倍的利潤。而那塊地被假扣押凍着,他既賣不了,也救不了自己。”
“可是……那個社長不是被逼死的嗎?”
古宇田彥笑了一下。
“他是自殺的。我又沒有讓他死。”
年輕同事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那爲什麼不乾脆把他的房子拍賣掉?拿回兩千萬不就行了?”
“你不懂。”
古宇田彥的聲音裏多了一點耐心,像是在教導後輩。
“拍賣?你知道日本的競売要走多久嗎?從銀行申請、法院受理、評估、公告到最終成交,半年算快的,一年也不稀奇。一個現金流已經斷了的企業,撐不過三個月。再說了——銀行缺那兩千萬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領帶。
“但要用假扣押把他的房子凍住,銀行的兩千萬就穩穩地排在了最前面。供應商的貨款、商業票據的錢,統統排在後面,一分一毫都分不到。那些人拿不到錢,只會更兇猛地逼他。”
“而銀行呢?銀行拿着抵押物,根本不急。他死了,銀行收回土地,等開發商來收;他不死,銀行就繼續凍着,地價每漲一天,銀行的抵押物賬面價值就多漲一天。企業是死是活,關銀行什麼事?”
年輕同事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
“那這也太……”
“太什麼?”
古宇田彥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一切合法。他簽了抵押合同,銀行依法收回貸款,依法申請假扣押。他自己撐不住,那是他自己的問題。中小企業每年倒掉幾千家,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桐生也哉想動。
可他沒有動。
或者說,那一刻的他,已經動不了了。
門被拉開的一瞬間,古宇田彥看到了他。
走廊昏暗,十七歲的少年穿着一身過大過長的黑色喪服,臉色平靜得近乎空白,只有那雙眼睛,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的臉刻進骨子裏。
古宇田彥只愣了一瞬。
然後,他便恢復了銀行職員那種標準而得體的微笑,微微點了下頭,側身從桐生也哉身旁走了過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嗒嗒嗒……
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