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中之島那家喫茶店“アンカー”。
這個點還沒到晚高峯,街邊的出租車卻已經難等。
桐生也哉站在銀行門口,黑傘微斜,袖口很快被風雨打溼一線。
等了兩分鐘,一輛黃色出租車終於從雨幕裏慢慢滑了過來。
“中之島公會堂旁邊,アンカー喫茶店。”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駛入雨中。
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左右瘋狂擺動,仍舊刮不開那層不斷撲上來的水。
整個大阪像是忽然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魚缸裏,霓虹燈隔着雨水化開,紅的像血,黃的像舊燈油,遠處的堂島川只剩一片烏沉沉的反光。
桐生也哉坐在後座,一隻手搭在黑傘柄上,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放在膝頭,心裏卻在一遍遍過今晚的路線。
取信物。
拿回執。
去堂島。
如果上杉昭夫是真的,那麼今晚能拿到的,或許就是撬開宮澤原這座空心大廈的第一根釘子。
如果是假的——
那就是有人在雨夜裏給他擺了一桌鴻門宴。
但有着劍道精通的能力,再加上銀行職員的身份,宮澤原不敢對他怎麼樣。
車停在喫茶店門口。
桐生也哉下車,黑傘一壓,快步進門。
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昨天那位中年女店員一見到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會來,什麼也沒問,只從櫃檯下方拿出一個普通的褐色紙袋,低聲說道:
“是昨天那位小姐留的。”
“謝謝。”
桐生也哉接過紙袋,沒有當場打開,只是輕輕掂了一下。
很輕。
他重新回到雨裏,上車後才拆開紙袋。
裏面是一方淺色手帕。
手帕中,包着一支深藍色萬年筆。
筆身有細微磨損,筆帽邊緣有一道不太顯眼的淺痕,顯然用了很多年。
桐生也哉把筆握在手裏,冰涼、沉穩,帶着一種上了年頭的分量。
這就是宮澤惠子父親留下的信物。
也是今夜讓上杉昭夫開口的鑰匙。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很小的便箋。
上面是宮澤惠子的字。
「桐生君,請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摺好便籤,跟着藍色萬年筆放入公文包中,然後跟司機說道:
“澱屋橋,司法書士事務所。”
“好嘞。”
車子掉頭。
第二站,是法務代書人那邊取白石冷機的抵押登記補充回執。
這件事本來就是正事。
也是他今晚離開支店後最合理的一層外殼。
十幾分鍾後,桐生也哉從一間老舊事務所裏拿到了那份蓋着法務局受理章的回執。
老代書人還在感嘆今天的雨太大,辦事的人都快絕跡了,桐生也哉已經把回執夾進公文包,轉身又進了雨裏。
“堂島。”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這種雨還去堂島啊。”
“有點急事。”
“堂島那邊舊倉庫一帶,今天可不好走。”
“開到最近的地方就行。”
車子再次發動。
雨越來越大。
天色也越來越沉。
五點二十左右,整個大阪的天像是提前入夜。
高樓邊緣全被烏雲壓住,堂島川兩岸的舊建築在雨裏只剩暗沉輪廓,像伏在水邊的一排黑獸。
桐生也哉在距離舊倉庫還有一段路的地方下了車。
司機不願再往裏開了。
“前面那條路積水,進去不好掉頭。”
“就這裏吧。”
桐生也哉付了錢,撐開黑傘。
風從河邊灌過來,幾乎要把傘骨掀翻。
他手腕一壓,傘面穩住,整個人已經踏進那條通往舊倉庫的小路。
腳下是溼透的水泥地。
兩邊是廢棄的庫房和生鏽的鐵門。
堂島這片地方有點偏,白天還有些舊物流公司的車進進出出,一到這種暴雨黃昏,便像被時代遺忘了一樣,空得只剩風雨和回聲。
遠處一道閃電撕開天幕。
舊倉庫的鐵皮屋頂在剎那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沉回黑暗。
桐生也哉走到約定地點時,時間剛剛過五點五十。
倉庫側門半掩着。
裏面沒開燈。
只有門縫裏滲出一點灰濛濛的天光。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站在門外,聽了兩秒。
雨聲。
風聲。
鐵皮震動的細響。
還有——
一點極輕的、被人刻意壓住的呼吸。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來,只是照常推門,走了進去。
倉庫裏瀰漫着潮溼的鐵鏽味和木箱發黴後的酸氣。
角落裏堆着一些廢棄托盤,地面不平,幾處漏雨,雨水正順着屋頂裂縫一滴一滴落下來。
倉庫深處,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張舊木桌旁。
他的頭髮有些亂,西裝外套已經被雨打溼了肩膀,臉色發白,眼神卻格外緊張。
正是上杉昭夫。
他一見到桐生也哉,先是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跟進來,才低聲開口:
“你是……宮澤小姐那邊的人?”
桐生也哉沒有廢話,直接從內袋裏取出那支深藍色萬年筆,放到木桌上。
上杉昭夫的呼吸頓時一滯。
他幾乎是立刻伸出手,把那支筆拿了起來。
拇指撫過筆帽邊緣那道淺痕。
又慢慢擰開筆帽,看了一眼筆尖。
下一秒,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眼神劇烈波動了一下。
“這是會長的筆……”
上杉昭夫抬起頭,看向桐生也哉時,戒備終於鬆開了一層。
“好。我相信你。”
說完,他迅速從腳邊一箇舊公文袋裏取出兩本賬冊。
不是特別厚。
一本深褐色硬殼賬本,封面上寫着“六甲高爾夫開發·資金管理月報”。
另一本則薄一些,外麪包着油紙,連封面都沒有,像是被人臨時藏起來的暗賬。
“這是兩本賬。”
上杉昭夫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明賬一本,暗賬一本。住友銀行、律師、財務部平時看到的,是前面那本。後面這本,纔是真正的資金流向和擔保補記。”
“會長病重以後,專務那邊——”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爲桐生也哉沒有去接那兩本賬。
他只是站在桌前,黑傘收攏在手邊,傘尖輕輕抵着地面,目光緩緩掃向倉庫更深的陰影處。
上杉昭夫一怔。
“怎麼了?”
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聲音急得像萬箭齊發。
可在這片嘈雜裏,桐生也哉卻聽得很清楚。
東南角那一帶,隱藏着呼吸聲。
不止一個。
桐生也哉的手,緩緩握緊了傘柄。
這一刻,黑色長傘在他手裏不再像雨具。
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看着那片陰影,聲音不高,卻在整個空倉庫裏清清楚楚地傳開:
“出來吧,別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