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後。
白石誠司沒有立刻談融資條件。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整理一件難以啓齒的家醜,然後才緩緩開口:
“在進入正式審查之前,我必須先向兩位說明一件事。”
千早百合放下茶杯。
桐生也哉也抬起頭。
白石誠司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白石綾子,聲音低了幾分:
“關於我弟弟,白石隆夫。”
白石綾子的手指微微一緊。
“隆夫是我弟弟,也是白石冷機的股東之一。他手裏持有父親當年分給他的28%股份。”
白石誠司說到這裏,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
“泡沫最盛的時候,他迷上了股票投資。最開始只是買一些大公司股票,後來開始做信用取引,再後來……地產股、金融股、高爾夫會員權,什麼都碰。”
“去年日經平均開始下跌以後,他的信用交易虧損越來越大。大和證券那邊連續發來追加保證金通知,他爲了補保證金,先賣掉了手裏能賣的東西,後來又向大和證券系的融資會社借了一筆短期資金。”
白石誠司的聲音更沉了。
“那筆短期資金的擔保,就是他手裏白石冷機28%的股份。”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桐生也哉心中則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和他之前用「經營者的執念」看到的信息對上了。
白石誠司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這是白石隆夫持股質押的相關資料。”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
真正的核心,來了。
白石誠司打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大和證券出具的信用取引追加保證金通知。
第二頁,是大和證券系融資會社的短期融資契約複印件。
第三頁,則是白石冷機28%股份的質權設定契約,以及擔保處分預告。
千早百合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
期限:平成三年五月二日,星期四,下午三點。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日,週一。
距離期限還有十天。
但如果扣掉中間的週末,再扣掉四月二十九日的綠之日,真正能動用銀行、證券公司、融資會社、司法書士、法務局這些機構的工作日,少得可憐。
更糟糕的是,五月三日開始就是黃金週。
與國內不同,日本的五月長假是由憲法紀念日、國民假日、兒童節三個假日構成,再加上週日的一天補休,長達四天。
所以如果五月二日下午三點之前不能完成資金劃轉、融資會社債務清償、質押解除、股份轉讓承認、株主名簿名義變更,以及擔保登記申請,事情就會被拖進黃金週後。
而白石隆夫手裏的28%股份,根本等不到那時候。
“五月二日。”
千早百合輕輕重複了一遍。
白石誠司低着頭,聲音有些發沉:
“是。大和證券那邊的追加保證金期限,以及大和證券系融資會社那邊的擔保處分期限,都壓在五月二日下午三點前。”
“如果隆夫不能補足保證金,也不能償還那筆短期融資,融資會社就會啓動擔保處分程序。”
“我個人沒有辦法在十天內籌出三億多現金。”
“如果只是白石冷機的設備貸款,我本來不該把家族股份問題牽扯進來。但堂島冷庫一旦被黑田控制,公司本身也會失去經營根基。”
“所以我希望貴行能同時審查白石冷機的法人融資,以及我個人取得隆夫股份的橋貸款。”
白石綾子坐在旁邊,手指攥着裙襬。
她顯然已經知道叔父惹了麻煩。
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那並非只是普通的投資虧損。
是足以撼動白石冷機控制權的危機。
桐生也哉問道:
“關西都市開發已經正式提出收購了?”
白石誠司臉色沉了下來。
“是。他們通過中間人聯繫了隆夫,願意以三億四千萬円收購他手裏的28%股份。”
“現款?”
“現款。”
“付款期限?”
“他們說,最遲下週三可以到賬。”
桐生也哉微微眯起眼睛。
“那真正的期限就不是五月二日。”
白石誠司愣了一下。
“什麼?”
桐生也哉看着桌上的資料,平靜地說道:
“五月二日是大和證券和大和證券系融資會社給出的合同壓力點。”
“但關西都市開發真正要搶的,是下週三之前。”
“只要他們比三菱銀行早一天把錢擺在白石隆夫先生面前,白石隆夫先生就會徹底倒過去。”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下。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也想到了這個方向。
白石誠司的臉色更難看了。
“確實……隆夫最近已經很動搖了。”
桐生也哉繼續問:
“只是動搖?”
白石誠司沉默了幾秒。
“嚴格來說,不只是動搖。”
他抬起頭,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說道:
“黑田已經給過他一筆錢了。”
“多少?”
“三千萬円。”
千早百合的目光冷了下來。
“預付款?”
“名義上是短期週轉借款。”
“但實質是定金。”
白石誠司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頭。
白石綾子的臉色更白了。
她低聲說道:
“叔父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沒有人回答。
因爲答案很清楚。
白石隆夫已經被信用交易虧損、追加保證金、證券系融資會社的短期借款、高爾夫會員權暴跌、地產泡沫破裂,以及關西都市開發那三千萬円一步一步推到了牆角。
他現在想的不是白石冷機的未來。
他只想讓自己活下來。
桐生也哉問道:
“那份三千萬的借款契約,白石社長看過嗎?”
白石誠司搖頭。
“隆夫不肯給我看。”
桐生也哉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不肯給你看,說明裏面不只是借款。”
白石誠司猛地抬起頭。
千早百合也看向他。
桐生也哉說道:
“如果我是黑田,不會只給三千萬預付款。”
“我會在借款合同裏附帶一條買受預約權,或者違反轉讓時的高額違約金條款。更進一步,可能還會有議決權委任狀。”
“這樣一來,白石隆夫先生就算回頭,也要先解開這條系在脖子上的繮繩。”
會議室裏的空氣冷了下來。
白石誠司的臉色幾乎鐵青。
“你的意思是……”
不等桐生也哉回答,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重。
皮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甚至帶着某種過分從容的節奏。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着非常商業化的笑容。
白石誠司看到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黑田先生。”
男人笑了笑。
“白石社長,別這麼緊張。我只是剛好在堂島附近辦事,聽說三菱銀行的人來了,所以想來打個招呼。”
他的目光掃過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兩位好。”
“關西都市開發株式會社,代表取締役社長,黑田修一。”
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名片,放到桌上。
“請多關照。”
桐生也哉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
一個社長親自出現在這裏,說明關西都市開發對堂島冷庫的重視程度,比白石誠司想象得還要高。
今天的「經營者的執念」還沒有使用。
桐生也哉心念一動。
【技能「經營者的執念」發動】
下一瞬間,一段冰冷而鋒利的念頭浮現在腦海裏。
〈三菱銀行也來了?動作比想象中快。〉
〈不過沒關係。銀行最怕麻煩。未上市股份、家族內鬥、證券質押、地產下行、黃金週前登記期限……這幾個詞放在一起,融資審查課這些人多半會退縮。〉
〈那份三千萬借款契約裏,買受預約和違約金已經釘死了。白石誠司就算想救,也得先把繩子一根根解開。〉
〈森川產業已經鬆口,員工持股會里也有兩個人收了好處。〉
〈只要拖到下週三,隆夫就會徹底站到我這邊。〉
〈堂島這塊地,用來做冷庫太浪費了。拆掉,建商業樓,哪怕地價跌一點,也還有很大的利潤。〉
念頭戛然而止。
桐生也哉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黑田修一微笑着坐下。
“白石社長,其實我一直都很欣賞白石冷機。堂島這塊地,在你們手裏經營這麼多年,也算不容易。”
他說到這裏,語氣忽然輕輕一轉。
“只是時代變了。”
“冷鏈倉儲這種生意,利潤薄,折舊重,人工還麻煩。繼續守着它,不一定有資產重組聰明。”
白石誠司聲音低沉:
“白石冷機不是爲了賣地存在的。”
黑田修一笑意不變。
“公司是屬於股東的。股東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他說着看向白石綾子。
“令嬡還年輕,何必把人生綁在冷庫、貨車和柴油味上呢?”
白石綾子咬緊嘴脣,沒有說話。
千早百合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發冷:
“黑田先生,這裏正在進行融資審查相關溝通。無關人員不宜逗留。”
黑田修一轉頭看向她,微微欠身。
“當然。只是來表達一點市場看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銀行最講風險。尤其是三菱這樣的大銀行,應該最不喜歡替別人家的家務事買單。”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我說的對吧?桐生君?”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會議室。
門合上的瞬間,白石誠司的手指已然攥緊。
桐生也哉閉目不語。
連自己名字都調查清楚了嗎?
黑田修一這傢伙,還真是對堂島這塊地,勢在必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