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大阪支店中層例會。
會議室在五樓,長桌兩側坐着各部部長和各課課長。
首席是支店長松本隆弘。
松本隆弘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
這位從東京調任過來的支店長,到任還不滿一年,但行事風格已經在整個大阪支店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細緻、嚴謹、不留情面。
“本週的議題。”
松本支店長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良債權的處理進度,以及新增融資的風險把控。各位,請吧。”
營業部部長率先彙報了本週的催收情況,接着是融資部的債權管理課,然後是融資企劃課。
輪到融資審查課的時候,山田正和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融資審查課本週的新增融資申請共計十二件。其中十件已通過審查,進入簽約流程。一件因擔保不足被駁回。還有一件——”
他停頓了一下。
“仍在審覈中。”
松本支店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山田正和是一個說話做事都很乾脆的人,“仍在審覈中”這種模糊的表述,從他嘴裏說出來,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哪一家?”
“富士金屬工業。東大阪的汽車零部件加工廠。申請金額三千萬円,用途是設備更新。”
“我記得這家。”
松本支店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跟了兩個月的案子。基本面應該沒問題。”
“基本面上看是這樣。”
山田正和斟酌了一下措辭::
“但我們課有位新人發現了一些疑點。”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新人?”
坐在斜對面的營業部部長抬起頭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
“融資審查課的新人?”
“是的,桐生也哉。四月入職的輪崗新人,東大畢業。”
山田正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從桐生也哉發現原材料採購額的異常,到手繪資金流向圖,再到設備商那邊“上個月問過價但後來沒有下文”的反饋。
他說得很簡練,但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說到了。
“富士金屬過去三年對最大供應商的採購額,去年第四季度突然增加了三千萬。同期銷售額沒有明顯增長。而這次申請的設備貸款,正好也是三千萬。”
山田正和把手裏的資料翻了一頁。
“桐生認爲,這三者之間存在關聯。”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松本支店長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那個新人,入職多久了?”
“不到一個月。”
“輪崗期的新人,看出了跟了兩個月的案子的疑點?”
松本支店長這句話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質疑。
“資料呢?”
山田正和把桐生也哉手繪的那張A4紙遞了過去。
松本支店長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面上,鉛筆繪製的資金流向圖線條清晰,箭頭分明。
每一個數字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出處,決算報告第幾頁、採購清單第幾行、貸款申請書哪一欄。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不潦草。
他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把A4紙放在桌面上,抬起頭。
“明天去富士金屬實地調查,誰去?”
“千早系長和桐生。”
松本支店長點了點頭。
“結果出來後,直接報到我這裏。”
這句話的意思是:
這筆案子,他親自盯着。
會議室裏的氣氛微微一變。
大阪支店每個月經手的融資申請數以百計,三千萬円的額度在支行層面不算小,但也不至於驚動支店長親自過問。
松本隆弘說這句話,盯的顯然不是這筆案子本身。
“山田課長。”
“是。”
“你們課這個新人,輪崗結束後,我要他的評價報告。”
山田正和微微欠身。
“明白。”
會議繼續往下進行。
債權管理課彙報了上週東大阪三家企業的催收進展,企劃課通報了下週本店那邊的信貸政策調整,營業一課彙報了新客戶的拓展情況。
但散會之後,各課的課長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都在低聲說着同一件事。
“桐生也哉?輪崗新人?”
“東大畢業的,難怪。”
“跟東大沒關係。東大畢業的人多了,有幾個能在輪崗期看出這種問題的?”
消息從五樓傳到三樓,從課長辦公室傳到系長工位,從茶水間傳到文印室。
最後,整個銀行都知道:
融資部來了個年輕人,很了不得。
……
然而,身處輿論漩渦的桐生也哉,卻根本不知道這回事,還悠哉悠哉地在工位上假裝工作。
輪崗新人做的都是一些雜事,而本就精通銀行各種流程的他,做這些花不了多少時間。
如果是在前世銀行,這時候等着到點下班就行。
但在日本,卻不行。
因爲霓虹有一個很糟粕的傳統——
加班。
準確地說,是“義務加班”,日本人自己稱之爲“サービス殘業”。
沒有任何補貼,沒有任何加班費,甚至連“我在加班”這句話都不能說出口。
因爲這會被視作對公司的背叛,是對前輩和同事們的無聲指責。
新人必須坐在工位上,假裝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哪怕其實已經把今天該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也要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
就很腦殘。
桐生也哉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半。
距離規定的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正當桐生也哉滿心煎熬時。
桌面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千早百合接起來,應了兩聲,然後把聽筒往他這邊遞了遞。
“桐生君,外線轉進來的。一位姓宮澤的小姐找你。”
桐生也哉接過聽筒的手指頓了一下。
“喂?”
“桐生君。”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春日的明媚:
“是我,宮澤。”
“嗯。”
“你還在忙嗎?”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卷宗。
“還好,怎麼了?”
電話裏傳來很細微的呼吸聲,宮澤惠子問道:
“今天下班之後,你有空嗎?如果你不忙的話,要不要一起逛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