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好情緒的丁松言離開城餘巷,往北水街方向而去,途中買了些麻團饅頭之物囫圇解決了一頓。
他原本想的是趕緊提醒小青姑娘,控制跟蹤者的是朱蛾相關傳承,但又怕這會暴露自己有《祕傳山海經》、有破妄之能等事情,於是準備先去給嚴長青說書,與這位神祕強大的“貴客”交流下朱蛾之事,然後再暗示小青姑娘。
這樣一來,消息就有明面上的“來源”了,並且兼具一石二鳥之妙,可以讓小青明顯地察覺到丁松言的神祕、丁松言的消息來源與甄府密切相關,她和她背後的勢力將更爲慎重地審視甄府,審視各種細節。
想到嚴長青,丁松言忽然放緩了腳步。
他今日已用了兩次“氣”,他識海中的清濛濛“種子”已消失不見!
這意味着,他可以再試下報官,看能否成功!
丁松言當即轉向縣衙所在,剛到照壁前,就看見李霧李捕快和一位同樣穿紅底黑紋衣裳的男子快步而出。
“丁二郎!正想找你!”李霧眼睛一亮,快步迎向了丁松言。
“李大哥,這是?”丁松言又疑惑又期待。
這是要把我抓起來,要檢查我身上的特殊了嗎?
李霧指了指旁邊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
“你怕是忘了,這薛捕頭,你之前都喊薛叔的。”
“薛叔,這是有什麼事嗎?”丁松言打蛇隨棍上,詢問起薛仗劍薛捕頭。
根據他從自家父親丁勝意那裏聽來的消息,薛捕頭是身意異宗這個和尚門派的俗家弟子。
身意異宗同樣是頂尖勢力,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爲封國還有個身意宗。身意異宗就是因爲佛法理念不同、武道源流有差,從身意宗分裂出來的,他們一路南下,最終於大趙立派,是頂尖勢力裏歷史相對淺薄的一個。
薛仗劍身體略弓,手指呈雞爪狀,微微頷首道:
“你將自身知曉的陳羽亮之事再原原本本講一遍。”
“查出他的異常了?”丁松言略感詫異。
薛仗劍和李霧同時點頭,但未解釋是何異常。
丁松言思忖片刻,反覆斟酌了幾息,誠懇說道:
“李大哥,我上次給你講的時候其實有所隱瞞,那個酒糟鼻,對,叫王一樹的,當時還講了別的事情,說是我將某件寶物賣給了陳羽亮,陳羽亮給了我大筆銀錢,讓我儘快離開定江府,誰知我後續昏迷在城外破廟,被家人找到,不僅銀錢不見了,人還得了離魂症,完全忘了這段事情。
“我問王一樹別的時,他似乎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包括陳羽亮擅長什麼武功,有何特殊之處……”
除了把《祕傳山海經》說出來,除了將丁大牛姓名隱去,簡單說成甄府之人,丁松言完全還原了前前後後的所有情況。
薛仗劍和李霧對視了一眼,各有懷疑和推測。
“你不記得是什麼寶物,也不記得它從何而來?”李霧追問道。
丁松言非常坦然地搖了搖頭。
我當時確實不記得,後來才知曉的。
“看來幕後有誰在密謀。”薛仗劍低語了一句,對丁松言道,“丁二郎,你且返家,之後若還有疑問,我們會來找你。”
好好好!最好是宵明宗鄭朱曦領頭,先結個善緣,看能否提示她一二……丁松言告辭離開,出了這條大街。
快到北水街時,他才猛地發現自己又“忘記”把甄府祕牢關着神祕人之事報官了!
“看來嚴長青植入我識海內的力量不只一道,明面上是那枚‘種子’,暗地裏還有潛藏的,這纔是影響我思緒,讓我忘記做某些事的罪魁禍首……得想個辦法把它揪出來……否則不僅無法求救,有的時候還會被引導着做某些事……”丁松言嘆息了一聲,倒也不是太急。
這是因爲一邊是甄府,一邊是藏在幕後的朱蛾傳承者,他只有把嚴長青拉入,從他那裏獲得“幫助”,才能平衡局面。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
這真是缺了誰都不行,一旦缺了一條邊,丁松言很快就會被崩塌的局勢吞沒,毫無自救之力。
至於小青那方勢力、任右陽所在的真靈宗、衙門並宵明宗,目前都還只在事情的邊緣,丁松言又無法對他們透露關鍵消息,只能把他們當做無關緊要的外圍大三角,之後再想辦法拉入。
呼……丁松言步入甄府,如往常那樣蒙上黑布,繞至祕牢,坐到了嚴長青對面。
“你把那道氣用掉了?”清涼之意墜入丁松言的識海,迴盪成蒼老嘶啞的嗓音。
緊接着,清涼之意又一次變得濃厚,凝聚出新的清濛濛“種子”。
這老人家底蘊深厚啊,榨一榨還是能榨出不少的……丁松言莫名有種自己在“啃老”的感覺。
藉助“種子”,他心神再次一分爲二,半數縮了回去,凝聚成身影。
依舊戴華陽巾着青襴衫的嚴長青早已等待於迷霧包裹的識海,對丁松言道:
“遇見意外了?”
丁松言點了下頭,不失禮貌地拱手道:
“回前輩的話,真靈宗任右陽助晚輩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不只甄府供奉。
“後來他未逮到那跟蹤者,晚輩迫不得已使用了前輩給予的氣,嘗試破妄……”
他沒隱瞞任右陽在幫自己這點,畢竟這份機緣都是嚴長青算出來的。
他將當時看到的紅色螞蟻狀飛蛾、先前跟蹤者死亡後的異常、陳羽亮和王一樹的問題都講了一遍。
這個過程中,丁松言始終看着嚴長青的臉龐,特意提及自己醒來便在城外破廟,之前許多事情都忘了,以及陳羽亮認爲《祕傳山海經》是真的,完整的。
說前者,是想看嚴長青是否有推衍出他奪舍重生的祕密,講後者,是想觀察這位前輩對那本《祕傳山海經》有無認知,是什麼關係。
最後,丁松言發現嚴長青一直波瀾不驚,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有無驚訝情緒。
是他向來如此,還是早已知曉那本《祕傳山海經》至少是近乎完整的?丁松言頓了頓道:
“前輩,您可知那跟蹤者源於哪方,所爲何來?”
兩鬢斑白的嚴長青負手踱了幾步:
“老夫在大漠見過一次,那形似螞蟻的硃紅色飛蛾當是朱蛾傳承修煉出來的‘蛾種’,源自封國蛾神宗。
“他們來湊什麼熱鬧?”
嚴長青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疑惑,也不知是正常展露,還是表現給丁松言看的。
他思索片刻道:
“你描述的跟蹤者和老夫曾遇到過的‘蛾人’相似,可陳羽亮、王一樹的表現卻不盡相同。
“正常而言,哪怕已至法境,‘蛾父’或‘蛾母’也得在百丈之內,才能掌控‘蛾人’,相距越近,‘蛾人’越矯捷越靈動,到了十丈以內,‘蛾人’則能如常使用武功,做一定的交談,可王一樹話太多了,甚至還展現出了自身一些想法,就像未被‘蛾種’掌控一樣,而陳羽亮與餘萬雄性命相搏時,按你的說法,是身處石池武館內部的,‘蛾父’或‘蛾母’藏不到十丈以內。
“老夫先前並未見識過這種‘蛾人’,殊爲奇特,恐有隱情。”
還得是老江湖,一下就辨認出飛蛾來歷,發現不同尋常之處……丁松言未打斷嚴長青自言自語的思考。
嚴長青聲音逐漸變低:
“要麼蛾神宗有人隱蔽地到了天人境,要麼另有助力。
“若另有助力……
“《祕傳山海經》……”
霍然,嚴長青停下了腳步,不再來回走動。
他清癯的臉龐露出了幾分笑意:
“看來是老夫某位舊友來了,但不知是哪位。”
“晚輩該如何做?”丁松言當即求教。
嚴長青笑道:
“你暫時別管,裝作不知,既然官府今日又問了你陳羽亮之事,那表明他們也有了懷疑,先看看這兩方是否會出現碰撞,若碰撞,會掀起怎樣的渾水。”
“是,前輩。”丁松言轉而問道,“朱蛾會引起普通飛蛾聚集嗎?”
嚴長青搖了搖頭:
“老夫不知,未曾見過。
“呵呵,老夫只遇到過一次‘蛾人’,順手解決了他的‘蛾母’,其餘不夠了解。”
回頭再問問小青姑娘……丁松言望向那枚清濛濛的“種子”:
“這道氣還是隻能用兩次?”
嚴長青頓時笑罵道:
“老夫裝全廢裝了不少年,才攢下幾道氣,你可不能揮霍,否則後續之事不好辦。”
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表明氣還不少……丁松言毫無心理障礙地應承了下來,想了想道:
“今日離開甄府後,晚輩該做什麼?”
“嘗試找找小船幫的人。”嚴長青微微一笑道。
丁松言“呃”了一聲:
“晚輩已經做過了。”
他把石池武館之事簡單提了提。
嚴長青頓時失笑:
“小友真投老夫的脾性啊,若老夫在身陷囹圄前遇上你,必收你爲徒,引你踏上武道通玄之路!”
丁松言虛情假意地感謝了兩句。
嚴長青又踱了幾步,語氣平緩地說道:
“那你代老夫去一趟當康廟,上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