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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不識好歹

【書名: 穿成大齡通房後 第468章 不識好歹 作者:遊刃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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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稍稍松泛了些許。

高貴妃停了停,輕輕哼笑了一聲,道:“你倒是乖覺。你自己先貶了自個,旁人就再貶不了你了。”

唐玉躬身,輕聲回道:“回貴妃娘娘,民女說句狂妄的——攀高枝這種事,不論發心如何,過程如何,結果如何,只要是做了,旁人都只看成是臭的、髒的、爛的。

可有的時候,起先的本意,也只是想讓他好過些罷了,並無多求的。誰能一步步預料到日後這許多事呢。”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經意......

陳豫喉結動了動,沒接話,只將目光垂落下去,盯着那顆藥丸看了片刻。棕褐色的丸子安靜躺在粗陶碗沿上,表面微泛油光,蜜香混着一絲苦辛的藥氣,在初秋微涼的空氣裏浮浮沉沉。他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鬆開,指腹擦過胸前夾板邊緣——那裏還隱隱發緊,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稍一用力便要斷。

唐玉也不催,只在牀邊凳子上坐下,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卻帶着細小舊疤的手腕。她隨手撥了撥窗臺上一隻空青瓷小罐,罐底殘留着半凝的蜜膏,是今晨熬藥時剩下的。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她鬢角投下一小片暖黃,連帶那枚素銀簪頭也微微發亮。

“不是毒藥。”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止血生肌、化瘀通絡的內服丸。白及斂瘡,血竭散瘀,三七活血定痛——你肋下那道傷,肉芽雖長,但深處筋絡滯澀,若不化盡餘瘀,日後陰雨天必犯舊疾。我試了三次,這是最穩的一批。”

陳豫終於抬眼,目光掠過她腕上那道淺淡如煙的舊疤,又落回她臉上。他嘴脣乾裂未愈,說話時牽動嘴角,略顯喫力:“文娘子倒比我這行船的人更懂筋骨。”

唐玉聽出他話裏並無譏誚,反倒有幾分倦怠的坦然,便也如實答:“我爹教的。他常說,水手摔打多,跌撞重,骨頭硬,可筋脈最怕淤堵。當年他在漕幫替人看傷,就愛用蜜丸裹藥,一則溫潤不傷胃,二則入脾經快,能託住藥力往深處走。”

陳豫怔了一瞬。

他忽想起多年前,豫豐堂剛在臨江碼頭立穩腳跟時,曾請過一位老郎中坐診。那郎中姓文,瘦高個兒,說話慢條斯理,開方子從不堆砌貴藥,專挑地道藥材炮製得當的配伍。有一回他肋下被纜繩勒出深痕,腫得發紫,老郎中便給了他兩丸蜜製藥,說是“文氏家傳”。他當時嗤之以鼻,嫌藥太小,效力太慢,擱在匣子裏忘了喫。直到某日夜裏劇痛難忍,纔想起翻出來吞下,竟真的緩了半宿——後來再去尋那老郎中,人已辭館,只留下半張未寫完的藥方,末尾落款是“文硯”。

他盯着唐玉側臉看了許久,忽然低聲道:“你爹……可是文硯先生?”

唐玉正伸手去拿桌上晾着的乾淨帕子,聞言動作一頓,帕子邊緣被她無意識捏出一道褶皺。她沒立刻應聲,只將帕子展開,慢慢疊成方寸大小,壓在膝上,才輕輕點頭:“是我爹。”

偏房內一時靜得只有窗外風拂過金銀花藤葉的窸窣聲。陳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慣常的疏離薄冰似裂開一道細紋。他伸手,指尖觸到藥丸,卻沒有立刻拾起,而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丸面,感受那層蜜衣的柔韌與微黏。

“他當年救過我。”陳豫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沙啞裏滲出一點極淡的澀意,“在九江碼頭。我被人圍堵,打斷了三根肋骨,拖進破船艙裏等死。是他路過,聽見我咳血的聲音,撬開艙門進來……沒收診金,只說‘筋骨要活,心不能死’。”

唐玉呼吸微頓。

她記得這事。爹歸家後曾提過一嘴,說救了個年輕船工,性子倔,不肯認命,問他還想不想掌舵。那人當時吐着血沫點頭,眼睛亮得嚇人。爹回來後照例熬了一夜藥,第二天清晨把一張新寫的調養方子壓在竈臺油燈底下,留給她娘看。

原來是他。

唐玉垂眸,望着自己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指尖緩緩撫平那道褶皺:“我爹常說,醫者眼裏沒有恩仇,只有病與不病。他救人,從不記名。”

陳豫喉間滾了滾,終是拈起那顆藥丸,就着溫水送服下去。藥味微苦,蜜甜壓得恰到好處,嚥下後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回甘。他靠回枕上,目光落在窗縫漏進來的那縷光上,光裏浮塵緩緩遊蕩,像江上未散的霧。

“文娘子,”他忽然道,“你信命麼?”

唐玉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抬眼看他。

陳豫沒看她,視線仍停在那縷光裏,聲音很輕,像自語:“我從前不信。覺得人命攥在自己手裏,舵一扳,浪一劈,就能闖出活路。後來才明白,有些浪,不是人能劈開的;有些岸,不是舵能靠上的。”

唐玉靜了片刻,起身倒了半盞溫茶,遞到他手邊:“命是江,人是舟。江勢不可逆,但舟可擇流、可避礁、可在風浪裏調帆。你若真信命,就不會在重傷之後,還翻牆闖進歸燕裏。”

陳豫端起茶盞,指節泛白,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眉宇輪廓。他沒喝,只是讓那點暖意透過陶壁滲進掌心。

“我來,不止爲攔信。”他終於說出口,聲音低沉而穩定,“鄭先生背後,不止孟家。”

唐玉指尖一緊,茶盞邊緣在她指腹留下微涼印痕。

陳豫看着她,眼神清明,再無半分躲閃:“馮公公遞過話,說高貴妃近月來頻頻召見兵部侍郎之妹——那位原該嫁給太子做良娣的柳姑娘。柳家與鄭先生是同鄉,二十年前,柳父任戶部主事時,鄭先生是他幕僚。”

唐玉心口一跳。

柳家……柳良娣。

她早知柳家與東宮暗中齟齬,卻不知高貴妃竟藉着柳家與鄭先生這條線,悄然織網。而鄭先生在安親王府的佈局,明面是替王府清查賬目、整頓庶務,實則早已成了貫通後宮與外朝的暗渠。

“那封信,”陳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輕,“不是栽贓你的信。是柳家給鄭先生的密函,講的是——東宮藥庫近三個月進出明細,其中三味安胎藥,用量遠超尋常。而太子妃已有身孕七個月,胎象本該穩固,何須如此密集用藥?”

唐玉指尖驟然發冷。

她猛地想起數日前進宮爲太子妃診脈,對方脈象沉滑中隱現一線浮躁,舌苔微膩,她只當是秋燥所致,開了兩劑清潤安神的方子。卻未曾深究那藥庫明細——那是東宮內監掌管之事,她一個外聘醫女,連藥庫門檻都踏不進去。

若柳家刻意放大用藥量,再佐以“安胎藥性烈、易致胎動”的流言,一旦太子妃臨產前突發急症,那“用藥不當”的罪名,便會順理成章落到她頭上。屆時,她便是害了皇嗣的罪醫,連帶江凌川亦將因薦人失察而受牽連。

而真正的問題,不在藥,而在人。

太子妃腹中胎兒……是否真有問題?

陳豫似看出她心中驚濤,頷首道:“我查過,那三味藥,赤芍、丹蔘、桃仁——皆活血化瘀之品。孕婦慎用,非至危殆不可輕投。可東宮藥庫的記錄裏,它們被冠以‘養血寧神’之名,混在尋常補劑中出入……每日劑量,恰好卡在‘不顯異狀,卻蝕胎元’的界線上。”

唐玉指尖冰涼,茶盞裏的水紋微微晃動。

她忽然明白陳豫爲何重傷也要闖入歸燕裏。那封信若被放進她院中,次日搜查,必成鐵證。而她若真按“文氏醫書”所載,依症狀開方調理太子妃,反會加速那三味藥的侵蝕之力——等於親手推她墜崖。

這不是栽贓,是借刀殺人。

且刀,早已磨得雪亮。

“馮公公爲何告訴你?”她問。

陳豫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幾乎不見:“他要我替他盯住柳家動靜。高貴妃扶柳家女上位之心不死,若太子妃這一胎不穩,柳姑娘便是最好的替補。馮公公……想要的,是一場乾淨的換人。”

唐玉心頭一凜。

馮公公是高貴妃心腹,卻反過來向陳豫透露機密——這分明是借刀再借刀。既用陳豫攪渾水,又借她這雙“醫者手”,去碰那柄懸在太子妃頭頂的利刃。

好一招隔山打牛。

她沉默良久,才低聲問:“那你呢?你圖什麼?”

陳豫抬眼,目光沉靜如深潭:“圖一條活路。豫豐堂散了,我身後還有十二個跟着我從九江逃出來的弟兄。他們信我,我就得給他們找條能喘氣的岸。”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江二爺在翰林院編修《河防輯要》,裏頭有三處治水法子,用的是我當年在贛江測的水文數據。他沒署我名,但我知道他記得。若他回京,若我能活着站到他面前——我想求他一件事。”

唐玉靜靜聽着。

“求他替我那些弟兄,在工部水衙掛個匠籍。”陳豫嗓音發緊,“不求官,不求餉,只求有個名分,能領份糙米,讓家裏老小餓不死。”

唐玉眼眶忽然一熱。

她想起昨夜江進蹲在廚房門口啃冷饅頭,一邊嚼一邊罵陳豫“裝死狗”,罵完又悄悄把剩下半塊塞進懷裏,說“留給他墊肚子”。想起黃英偷偷把自家醃的酸梅乾塞進陳豫碗底,嘴上還嘟囔“誰稀罕給你喫”。想起劉醫師昨兒傍晚踱進慈幼堂,把一包曬乾的續斷根擱在她案頭,只說“給那小子補筋骨的,別告訴他我給的”。

原來這歸燕裏,並非只有她一人在撐着。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方疊好的帕子輕輕放在陳豫枕邊:“藥我明日再送來。你先歇着。”

轉身欲走,陳豫卻忽道:“文娘子。”

她停步。

“你若真信命……”他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就信我這一次。信我拼着命闖進來,不是爲毀你,是爲護你。”

唐玉背對着他,肩線微松,沒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簾子掀開又落下,風捲起一角,拂過陳豫枕畔那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小小的金銀花,針腳細密,是唐玉前日夜裏燈下所繡。

窗外,蘆花雞咕咕兩聲,撲棱着翅膀飛上矮牆。雄禽昂首鳴叫,雌禽懶洋洋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

暮色漸濃,歸燕裏小院浮起一層薄薄青靄,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檐角懸着的銅鈴被晚風輕叩,叮咚一聲,悠長綿遠,彷彿自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就響在人心深處。

唐玉穿過迴廊,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慈幼堂後的小藥房。推開木門,藥櫃幽暗,樟腦與陳年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熟門熟路走到最底層抽屜前,拉開,取出一冊硬皮冊子——那是她爹留下的《筋絡驗錄》,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密密麻麻記着各類跌打損傷的辨證與變方。

她翻開至中段一頁,手指停在一行墨跡稍淡的批註上:“……筋痹者,瘀久化熱,表寒裏熱,宜以蜜丸緩圖,忌猛劑攻伐。若見脈細數、夜汗、舌紅少苔,慎防胎元暗損,當速查其源。”

那行字旁,還有一枚小小的硃砂印,形如半枚殘月。

正是文硯的私印。

唐玉指尖撫過那枚硃砂印,久久未動。窗外最後一縷夕光斜斜切進來,照亮她眼中一點未落的水光,和那冊子上被歲月洇開的墨痕。

她合上冊子,抱在懷中,轉身走出藥房。

天邊晚霞如燒,映得歸燕裏粉牆黛瓦都染上暖色。她站在院中,仰頭望瞭望天,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冊子,忽然笑了。

原來有些路,從來不是獨行。

有些命,早有人替你伏筆千裏。

她抱着冊子,一步步走向正屋。廊下燈籠已被黃英點亮,昏黃光暈溫柔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條無聲引路的河。

而遠處,初升的月亮正悄然浮出雲層,清輝如練,靜靜淌過屋脊,淌過竹架上尚未凋謝的金銀花,淌過籬笆裏酣睡的野禽,最後,輕輕覆上偏房那扇半開的窗。

窗內,陳豫已闔目假寐。枕邊那方素帕,一角微微翹起,像一枚欲展未展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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