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靜徽聽完江晚吟這番夾槍帶棒的尖銳指控,並未立刻反駁,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奈和疲憊。
她抬眸看向江晚吟,語氣依舊溫和:
“四妹妹這話,說得重了。請崔家三叔母,並非大嫂一意孤行,更非看不起孟家。”
她頓了頓,清晰道:
“崔家三叔母,是京城裏有名的全福人。”
“她品行端方,德高望重,夫妻和睦,膝下二子一女皆已成才,家宅安寧。”
“更難得的是,她曾爲榮王妃、安慶郡主的及笄禮擔任過正賓。”
“是經見過大場面、禮數最爲周全不過的。”
“請她,是侯爺和老夫人都仔細斟酌後,親自點過頭的。”
她目光平靜地注視着江晚吟:
“所爲的,無非是盼着四妹妹的及笄禮能更添福氣,更爲體面周全。”
“讓滿京城都看到侯府對嫡女的重視,也讓妹妹往後能多得一份長輩的祝福與看顧。”
“此心此意,天地可鑑。”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然而,江晚吟卻像是鑽進了牛角尖,不依不饒。
反而覺得崔靜徽是在拿長輩壓她,心中逆反更甚。
她冷笑一聲,語帶譏諷:
“福氣?體面?我瞧是你們崔家的體面吧!”
她挺直脊背,倨傲道:
“我母親孃家的二姨母,嫁的是永昌伯府,是正經的伯爵夫人。”
“同樣兒女雙全,主持中饋多年,哪一點比不上一個侍郎夫人?”
“大嫂這般捨近求遠,放着現成的姻親長輩不用,巴巴地去請崔家的夫人……”
她目光如刺,緊緊盯着崔靜徽:
“不就是在心裏覺得,我孟家門戶低,不配沾你這及笄禮的光。”
“看不起我母親,更看不起我外祖家麼?!”
這話已是誅心。
崔靜徽與一旁的唐玉聞言,不由得無聲地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與無奈。
崔靜徽之前與唐玉推敲正賓人選時,並非沒有考慮過孟家這位二姨母。
孟家姐妹倆,一個嫁入建安侯府爲繼室主母,一個嫁入永昌伯府爲繼室伯爵夫人。
表面看確是風光。
但其中有一處關節,在講究“全福”與“兆頭”的及笄禮中,便顯得有些微妙。
姐妹二人,皆是繼室入門。
而孟家這位二姨母,雖是伯爵夫人,但她所出之女,在禮法上乃是繼女。
這與“原配嫡出、兒女雙全、夫妻和睦”的“全福”象徵,在世人尤其是講究這些的貴婦圈看來,終是差了一層圓滿的意味。
反觀崔家三叔母,不僅是原配正室,夫妻恩愛,子女皆嫡出且已成家立業。
本人更是德才兼備,聲名顯赫,連王妃、郡主的及笄禮都曾主持。
其“福澤深厚、寓意吉祥”的分量,絕非一個“繼室伯爵夫人”可比。
即便是孟氏本人仍在當家,爲了女兒及笄禮的體面與兆頭,恐怕也要求着崔靜徽去設法請動這位三叔母。
可如今,江晚吟卻因一時意氣,罔顧崔靜徽的苦心,硬要抓着“不是孟家人”這一點發難,實在是……
短視、任性,且不識好歹。
崔靜徽收回與唐玉對視的目光,看向兀自憤憤不平的江晚吟。
眼中那最後一點耐心也漸漸被深深的疲憊取代。
唐玉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得爲崔靜徽感到一陣心疼。
籌備這場及笄宴,崔靜徽耗費了多少心血精力,外人難以想象。
單是請動那位名聲顯赫、等閒難以請動的崔家三叔母。
其中需要多少人情往來、費盡多少口舌心思,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曉。
如今卻被江晚吟如此輕易地否定、曲解,怎能不心寒?
唐玉心中不忍,見江晚吟還要再說,忍不住輕聲開口,想要爲崔靜徽分辨兩句:
“四小姐,大奶奶她爲了……”
“文玉。”
崔靜徽卻輕輕抬手,溫和而堅定地止住了她的話頭。
她臉上沒有任何被誤解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彷彿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
她轉向江晚吟,聲音依舊輕緩,卻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疏離:
“既然四妹妹心中已認定崔家三叔母不妥,堅持要請孟家二夫人,那便依你。”
“說起來,三叔母這陣子身子也確實有些不適,時常精神不濟,主持這般大禮,怕也真是有心無力。”
她不再爭論孰優孰劣,直接給出解決方案:
“我明日便親自修書,遞往永昌伯府,邀請孟二夫人過府,商議及笄禮正賓一事。”
但緊接着,她話鋒微轉,目光平靜地看着江晚吟,語氣是純粹的陳述,不帶任何情緒:
“只是,四妹妹,有句話大嫂需得說在前頭——”
“孟二夫人雖貴爲伯爵夫人,但畢竟……與三叔母境況不同。”
“屆時及笄禮上,賓客雲集,難免會有議論比較。”
“且有些細微的禮數規矩、場面把控,亦可能因主禮人習慣不同而略有差異。”
她頓了頓,輕聲道:
“這些,妹妹心中需得有個數,日後莫要後悔,或是覺得大嫂籌備不周纔好。”
這已是最後的提醒。
江晚吟卻渾然不覺其中深意,只覺得自己又勝一仗。
接連逼迫崔靜徽讓步,心中暢快無比。
她眉眼不由得彎起,下巴抬得更高,語氣輕快,甚至帶着幾分“寬容大度”:
“能有什麼不妥?我的及笄宴,自然是我自家人來,我才更覺舒心、更有臉面!”
“旁人愛議論便議論去,難不成他們還敢當面給我沒臉?”
崔靜徽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滿模樣,心中最後那點解說的慾望也熄滅了。1
她已不想再多言,只覺得身心俱疲,只想盡快結束這場令人不快的商議。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江晚吟,只淡淡道:
“四妹妹既已看完,若無其他異議,那便如此定下。時日無多,諸事都該着手準備了。”
這便是送客之意了。
江晚吟今日“大獲全勝”,自覺掙足了面子和主動權,終於心滿意足。
她甚至難得地對崔靜徽露出了一個笑容,語氣也軟和下來,帶着施恩般的口吻:
“我知道,爲了我的及笄禮,大嫂操勞辛苦,費心費力。”
“這份情,妹妹記在心裏了。日後,定會好好報答大嫂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