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令薇那一掌來得猝不及防。
唐玉甚至來不及反應,便看見江凌川驟然擋在前方的身影,和他死死鉗住楊令薇手腕的手。
她驚魂未定地抬眼,正撞上江凌川側臉緊繃的線條,和眼中的陰鷙寒氣。
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冰水澆下。
不好!
這算什麼?
江凌川和他未過門的正妻起了衝突,起因竟是自己這個前通房!
她早已脫離寒梧苑。
此事若傳揚開,府中上下會如何看她?
一個引得未來主母與爺們反目的禍水?
侯府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地!
更要命的是……
若老夫人知曉,會作何想?
會不會覺得她是個不安分、惹是生非的麻煩?
唐玉不敢深想,已然四肢冰涼,心跳如擂鼓。
她強迫自己冷靜,迅速環顧。
萬幸,這條紫藤小徑此刻僻靜,尚未有第三雙眼睛目睹這一切。
必須立刻離開!
絕不能留在這裏成爲靶子!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向後挪動腳步,一步,兩步……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蹦出。
退到足夠距離,她再不敢遲疑,猛地轉身。
提起裙襬,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旁邊假山掩映的園子深處。
小徑上。
楊令薇在看清楚來人是江凌川的剎那,面色“唰”地褪盡血色。
腕骨處傳來的劇痛讓她眼中瞬間湧上生理性的淚花。
但她對自己的姿容向來有十足把握。
不信真有男人能對她的眼淚和示弱完全免疫。
於是,她迅速調整呼吸,仰起那張精心妝扮過的臉,讓淚珠恰到好處地滾落,滑過白皙臉頰,留下一道溼痕。
端的是一副梨花帶雨、委屈至極的模樣。
聲音更是揉碎了痛楚與嬌怯,帶着令人心顫的哭腔:
“江……江二哥哥……”
她嘗試輕輕抽動手腕,淚眼愈發朦朧,
“你……你快鬆手,真的好疼……”
江凌川冷眼睨着她這副我見猶憐的作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非但沒松,指下的力道反而又加重了三分,捏得楊令薇骨頭咯咯作響。
“啊——!”
楊令薇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嬌柔的表情瞬間崩裂,轉爲真實的驚恐與痛苦。
她開始用力掙扎,尖聲叫道:“放開!你放開我!”
旁邊的丁香也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尊卑,上前試圖掰開江凌川的手:
“二爺!快放開我家小姐!您要把小姐的手捏斷了!”
江凌川這纔像是丟開什麼污穢之物般,驟然鬆手。
楊令薇踉蹌着連退數步,狼狽地扶住自己劇痛鑽心的手腕。
只見那原本纖細白皙的腕子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晰深陷的指痕,蒼白得駭人。
幾乎是眨眼之間,指痕周圍便迅速腫脹發紅,與周圍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她又驚又怒又痛,抬眼看向江凌川,眼中盈滿了憤怒以及被徹底冒犯的驚疑。
然而,她心底仍升起一絲僥倖。
或許,他並未聽清她先前對那賤婢說了什麼威脅之語?
或許,他只是不滿她動手打人?
強壓着恐懼和怨毒,她迅速調整策略。
她重新垂下眼簾,讓淚水無聲滾落,一滴滴砸在前襟衣料和紅腫的手腕上,聲音哽咽,滿是懊悔與委屈:
“江二哥哥……是、是令薇不對,一時氣急,動手傷人,失了大家風範……”
她抽噎着,彷彿傷心欲絕,
“可、可方纔那位奴婢,她……她實在欺人太甚!”
“不僅出言不遜,還、還辱罵於我,說我……說我不堪爲江二哥哥之妻,根本沒有資格管教於她……”
“我、我一時間氣昏了頭,才……才做出這等失態之舉……”
她抬起淚眼,滿是祈求地看着江凌川,
“令薇知錯了,只求……只求江二哥哥能看在我年少無知、一時糊塗的份上,寬恕我這次……”
江凌川鼻端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微微挑眉,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聲音譏諷:
“呵。”
“楊小姐不去登臺唱戲,真是可惜了梨園行當,沒譜也能唱出花來……”
此言一出,楊令薇頓時攥緊了五指。
他知道了!
他分明聽見了!
僥倖瞬間破滅。
羞憤、怨毒、以及被當衆拆穿僞裝的難堪,在她胸中翻湧。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楚楚可憐的表象,猛地抬起頭,眼中淚水未乾,卻已燃起熊熊怒火。
她咬着後槽牙,因爲疼痛和憤怒而氣息不穩,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怨毒:
“所以……就因爲那個賤人!”
她幾乎是嘶聲質問,指向唐玉消失的方向,
“就因爲那個低賤的奴婢,你就這樣對待你的未婚妻子?!你爲了她,不惜傷我至此?!”
江凌川聞言,眸色驟然變得更加幽深晦暗,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卻越發擴大,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和冰冷:
“旁人?楊四小姐……莫不是貴人多忘事,當真忘了自己背地裏,都做過些什麼‘好事’了?”
楊令薇心頭狂跳,卻仍強撐冷傲,挺直脊背,緊盯着江凌川的雙眼:
“我做了什麼?我不過是教訓了一個不懂規矩的下人!”
“難道這也要勞動江二哥哥你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污衊於我?!”
江凌川危險地眯起眼眸,不再與她多費脣舌。
他抬步,一步步逼近。
楊令薇被他周身驟然爆發的凜冽殺氣所懾,下意識地想向後退縮,卻被江凌川先一步狠狠扣住了她的下頜。
那隻大手如同鐵箍,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臉,讓她動彈不得。
他俯下身,薄脣幾乎貼上她冰涼的耳廓,聲音冷凝,如同毒蛇吐信:
“暗害長姐,毀其容貌。”
“虐殺婢僕,草菅人命。”
“買兇殺人,歹心惡腸。”
他一字一頓,每說一句,楊令薇的臉色就慘白一分,眼中的驚恐就放大一圈,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驕縱跋扈,惡行累累,罄竹難書至此——”
“你爲人都不配,又怎配做我江凌川的妻?”
轟——!!!
楊令薇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僵,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流,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