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公平嗎?
羅德不好下定論。
但他很清楚,時間絕對不是人類單方面的感知。
而是萬事萬物的運動持續性和順序性。
只有在單位時間裏做的更多,才能儘快將未來抓在手中。
此時夜色濃稠。
羅德書房內暖光融融。
橡木書桌旁,他與瓦姐對坐。
書房的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羅德心中對迷霧島的探險仍抱有一絲警惕。
根據從海鯊那裏獲得的資料來看。
假如迷霧島真是古老者·厄祖瑪特盤踞之地的話,那裏就很危險了,他需要更充足的準備。
“老爺,真的...還要繼續嗎?”
瓦妲的聲音帶着些許的顫抖。
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着一塊溫熱的面巾,正擔憂地望着羅德。
這些日子,領主老爺每晚都會讓她來負責這件事。
每次結束時,她都能感受到羅德老爺在精神上所承受的衝擊餘波。
那種感覺簡直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似的。
但她必須要承認,老爺擁有着超乎想象的精神韌性。
羅德做了個深呼吸,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溫水。
隨後才抬起眼,目光堅定的看向瓦妲。
“繼續。”
“這不僅是在磨練你的天賦,也是在鍛鍊我的精神韌性。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我們都需要變得更強。”
羅德指的可不僅僅是他自己。
瓦妲心裏明白。
自從自己和弟弟得到了老爺的庇護後,她的生活過得並不差
得到了食物、溫暖甚至是珍貴的信任與培養。
其實她還無法理解忠誠的概念。
只曉得爲了維護如今的生活,老爺的敵人,就是她的敵人。
而老爺需要的,就是她要竭力提供的。
所以她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安。
屬於【幻者】的光芒開始在眼眸前流轉。
“我明白了,老爺。”
“還是像之前那樣...引導關於恐懼的念頭?”
“嗯。”
羅德微微頷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閉上了眼睛。
“不用刻意篩選,讓它們自然湧來。”
“但記住,核心依然是恐懼。”
他刻意放開了【心靈壁壘】的防禦。
就好像主動填埋了護城河的城堡一樣
這讓那些潛藏於意識深處的暗流有機會翻湧奔騰。
這是羅德摸索出的方法。
唯有在真實不設防的狀態下承受瓦妲能力引導出的恐懼洪流,尤其是那些帶着強烈負面情緒的碎片畫面,才能最有效地刺激【心眼】技藝,從而獲得寶貴的經驗值。
而且對比承受心靈衝擊等方式,這是最安全的刷技藝方法了。
總比去直面奪心魔或是其它古靈精怪要好得多。
即便如此,羅德每次都要爲此喫上一些苦頭。
而這樣的鍛鍊是雙向的。
瓦妲在引導恐懼衝擊羅德精神的這個過程中,她的【幻者】天賦強度也在逐步提升。
原理就跟之前瘋狂當石工的伊爾一樣。
靠着熟能生巧的方式來不斷滋養壯大天賦的能力。
在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覆後。
瓦妲凝聚精神,眼眸中的光暈漸漸穩定了下來,變得更爲厚重。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股特殊的精神力量探向羅德。
像一根無形的探針,輕柔地撥動着羅德意識深處的弦。
瞬間,紛亂的畫面如同被驚起的鴉羣,在羅德的意念中炸開。
往日瓦姐也經常會幫他複習技術資料的記憶,不過那時都屬於有序的回溯,不僅不痛苦,反而讓羅德很享受。
但恐懼衝擊不同,每次都來得猛烈而混亂。
他要以自身的意志來構築防線,以此抵擋兇猛的衝擊。
只是瞬息間,冰冷的黑暗與窒息就朝着他傾軋而來。
羅德彷彿沉入了一片被邪化祭壇力量給徹底污染的海淵當中。
厚重且苦澀的海水不斷擠壓着他的胸腔,讓他無法呼吸。
海中刺骨的寒意足以滲透到骨子裏。
有無數雙閃爍着惡意的眼睛在深不可測的漆黑海水中綻開。
這些大眼珠子都在貪婪地注視着他。
眼前的畫面便是直面海中深處邪異的深海恐懼。
羅德的心臟下意識地緊縮,宛如被無形的手給狠狠攥住。
緊接着而來的就是耳膜的水壓脹痛與黑暗中延伸出的滑膩觸感。
腦海裏的畫面陡然變化。
羅德看到了無數淺水跋涉者猙獰的腦袋和佈滿粘液的鱗片。
它們從渾濁的海水中蜂擁而來
他能清晰地感到腥臭的水流噴在臉上,又滑又冷的觸手纏繞在自己的腳踝上。
這是被無窮無盡的海族炮灰淹沒的絕望感。
精神衝擊的場景裏幾乎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
不知過去多久,場景再次變化。
睜開眼,他看到的竟是前世車水馬龍的喧鬧十字路口
巨大的廣告屏閃爍刺眼。
行人面無表情地匆匆而過,沿街車輛的鳴笛盡皆彙集成一片毫無意義的噪音。
一種個體存在感消失的孤獨與恐慌就這樣攫住了他。
這是深植於靈魂深處,對異鄉的追憶和種種未知的隱性恐懼。
這些場景和衝擊並不是連貫的敘事線。
它們雜亂無章相互撕扯,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爭先恐後地衝擊着羅德的意識防線。
每次衝擊,都會帶來真實的生理反應。
比如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冷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等等。
身處“外界”的瓦姐能清晰地看到羅德的外在反應。
以此來引導精神力的強度。
這對她而言也是一種錘鍊和考驗。
她的眼瞳開始輕微顫抖,自身的精力即將耗盡。
但在那混亂痛苦的漩渦中,羅德的意念核心卻像一塊被激流沖刷的礁石,始終維持着底線的清明。
其實在瓦妲看不到的地方。
【沉浸】效果被動激發,讓羅德始終能在巨大的意識痛苦中保持着超然的洞悉力。
他能看到每一次恐懼浪潮拍打過來時心唸的種種變化。
【心眼經驗+19】
【心眼經驗+13】
【心眼經驗+21】
【心眼經驗+7】
【二級心眼:3/300】
【領悟技能:心靈滌盪】
【心靈滌盪:你可以通過心靈滌盪的方式洗刷心靈或精神層面的污染,甚至將其在外部釋放,豁免和干預絕大多數形式的心靈/精神傷害,該能力會大幅度消耗當前個體的精力請謹慎使用】
【已領悟相關技能:心靈壁壘】
羅德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緊繃的嘴角似乎在瞬間變得鬆弛。
瓦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變化,她心念一動,立刻解除了恐懼的衝擊。
“唔!”
羅德的身軀微微一震,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後舒展精神的輕哼
他徹底睜開了眼。
眼眸中竟佈滿了血絲。
冷汗浸透了他內襯的衣衫。
他卻驀然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比看沉浸式的恐怖片還刺激。”
精神衝擊所帶來的畫面全都是無比鮮活的。
包含了觸覺、嗅覺和味覺,以及完全真實的沉浸感。
瓦姐雖然聽不懂羅德的話,但看到老爺放鬆的神態,她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拿起面巾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水。
隨即又捂着鼻子,發現面巾上滲出了血跡
如果自己的天賦能力進步速度跟不上老爺意識韌性的成長速度,只怕往後的恐懼引導會變得更加辛苦。
精神層面的對抗通常是無聲而慘烈的。
別以爲是眼睛一眨就完成了。
實際上精神和思維帶來的消耗,轉化在物質層面上,就是大腦的飛速運轉和葡萄糖的高速轉化。
羅德下令讓奧利爲他和瓦姐送來了能快速補充消耗的飲食。
隨着羅德眼中的血絲緩緩褪去,瓦妲的狀態也漸漸恢復。
二人悶聲不響的大口喫喝。
大腦在渴求能量。
喫完之後,羅德呼出一道綿長的氣息。
“瓦姐,你還好吧?”
他看向對面的女孩,幻者天賦每次稍稍過載都會導致瓦妲流鼻血。
大抵是顱壓上升的原因,使得鼻腔裏的毛細血管破裂了。
看來這次之後,得讓瓦姐緩一段時間。
改爲更溫和的天賦提升方式,等她天賦強度再次跟上進度了,再來協助自己提升【心眼】。
“我沒事的老爺。”瓦妲露出一個笑容。
“只是一點震盪,休息一下就好。”
“您...您怎麼樣?”
羅德搖搖頭。
“我沒事,未來幾天你好好休息。”
“我會給你安排足夠的人手來訓練,你只要負責引動幻夢即可。
引動幻夢也能錘鍊天賦,只是強度要遠低於引動恐懼。
對參與訓練的人來說甚至是一種享受。
"
沉浸式的美夢,誰不想要,尤其是在這個缺乏日常娛樂的世界裏。
瓦妲的【幻者】能力是寶貴的財富,更是他目前比較信任的人。
絕不能爲了刷經驗而讓她承受不可逆的傷害。
這些天的嘗試證明了他的方向沒錯。
直面恐懼,尤其是沉浸式的恐懼,對【心眼】的錘鍊效果,遠超尋常冥想百倍都不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精神韌性與敏銳度又提升了一截。
而這正是他需要的。
“嗯,老爺。”瓦用力點頭,眸中燃起堅定的光。
“我會更小心的。”
“只要您需要,我隨時都可以。”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安靜地起身退後了一步
羅德當然沒有繼續提出要求。
今晚的訓練強度已經足夠,因爲技藝進階的原因,效果甚至超出了預期。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次的提升,讓緊繃的精神得以喘息。
對此,最好的恢復方式就是痛痛快快睡上一覺。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鵝毛筆,開始書寫起下個階段的計劃安排。
轉眼就是兩日之後。
黎明前的黑灘鎮北郊。
新建的獅鷲“起降坪”寒風凜冽。
克羅恩正將最後幾條風乾肉脯塞進海姆達爾鞍具旁的皮製口袋裏。
這頭老油條獅鷲正懶洋洋地甩了甩滿金褐色翎羽的腦袋。
喉間發出舒服的咕嚕聲,任由少年熟練地爲它檢查腹帶搭扣。
不遠處的巖欄裏,謝莉爾單手託着紫色法珠,另一隻手懸在名爲“閃電”的雄獅鷲喙前。
這頭肩胛生有閃電狀白毛的猛禽此時金瞳豎立,喉間滾動着威脅性的低吼。
但卻在風元素凝成的無形氣流撫過背脊時驟然僵住。
“碎雲可比你乖多了。”
謝莉爾指尖微動,氣流如梳般捋順了閃電凌亂的毛髮。
羅德從儲物空間裏取出兩條厚氈罩。
邊緣縫着亞希熱鐵片,內側鞣製了雙層鹿皮。
他拋給謝莉爾一條。
“雖然你我分別得到了碎雲和閃電的初步信任,但短時間內就別指望它倆能像海姆達爾那樣開擋風罩了。”
“即便你能開啓奧術護罩,不過路上還是節約些法力吧。”
這次羅德顯然有備而來。
準備用亞希熱鐵發熱的“魔熱毯”。
海姆達爾只有一頭,承載三個人會把它給累死的。
而由於時間有限,碎雲和閃電只是勉強願意服從他們的騎乘。
至於多親暱多貼心就別指望了。
想要讓它們有海姆達爾那樣的表現,最起碼得再培養一個月以上的感情。
克羅恩聞言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海姆達爾的脖頸,引得獅鷲親暱地用喙蹭他鹿皮襖的毛邊。
隨即又微笑地說道。
“老爺和謝莉爾女士請放心,我叮囑過它們要對您們溫柔些!”
羅德笑了笑。
轉向正在給“碎雲”系鞍的謝莉爾。
“你確定要帶三箱震盪魔晶?”
“以防萬一嘛,如果那裏有海蛇的埋伏,這些震盪魔晶能爲我們爭取脫離包圍圈的時間。”
“說起來,你不也是帶了二十枚所謂的'禮讚3號’和改進版硝糖燃燒彈嗎?”
謝莉爾笑嘻嘻道。
兩個老銀幣都沒打算空手去。
實際上羅德還帶了一把新做的複合弓和兩袋箭,另外還有一把轉輪式步槍。
若是有機會的話,他也不介意用實戰來檢驗這些新品武器的效果。
羅德沒有爭辯,徑自將繪有簡易座標的羊皮簡塞進閃電的鞍袋。
方便他騎乘時隨時查看,空間取物畢竟是有一定延遲的。
這樣的舉動讓這頭公獅鷲微微昂頭,不過終究沒有發出憤怒的喉鳴,算是默認了羅德的行爲。
“乖,等上了天之後任你撒野。”
羅德拍了拍他的脖頸,順手從貨鞍裏取出一條兒臂粗細的鮮肉。
它在外界的氣溫下被凍得發硬。
閃電一口將其吞下,這才滿意地垂下了腦袋。
當第一縷灰白的日光滲入天際時。
三人翻身跨上獅鷲的背鞍。
克羅恩伏身用【鳥語】發出短促指令。
海姆達爾率先展開十米有餘的巨翼,蹬地時掀起滿地的凍土渣。
碎雲緊隨其後。
唯有閃電在騰空前猛地蹬踹巖地,利爪刮擦石面進出火星,在耽擱了一會後,它還是起飛了。
升空後的沒多久,氣流就如冰刀般刮過羅德的面頰。
即便隔着亞希熱鐵氈罩,仍有少許寒氣順着領口灌入。
不過這倒是在他可忍受的範圍。
下方黑灘鎮的輪廓在視線中急速縮小,漸漸變得雲裏霧裏。
港口的金色鳶尾花號更是縮成小拇指甲蓋大的斑點。
他瞥見克羅恩在海姆達爾撐開的無形氣罩裏縮着脖子偷笑,不由暗罵着閃電。
這讓羅德回憶起了之前騎乘海姆達爾趕回卡林邦城時的寒冷記憶。
雖然這次的體感反饋要好得多,但換上新獅鷲的羅德又享受到了和當初一樣被冷落的待遇。
跟羅德不同的是。
騎着碎雲的謝莉爾卻迎着風張開了雙臂。
深紫色的獵裝被氣流鼓盪如旗。
髮絲間凝結的冰晶在雲層之上那道初升日光中折射出宛若碎鑽般的光點。
“她真是個法師孃?”
“怕不是骨子裏住着個黃金淬魔戰士吧?”
羅德暗暗咋舌。
三頭猛禽在呼嘯的雲層間組成楔形隊列。
羅德凝視前方海姆達爾神俊的背影。
此刻,衝破濃雲的朝陽將所有的獅鷲翎羽都染成熔金般的色澤。
而遠方霧氣繚繞的海平面上則顯得越發沒有邊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