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位上還坐着四人。
陳靈洗皆不曾見過,但從衣着氣度來看,絕非沅江府本地人物。
一人是位年輕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生得柔柔弱弱,極爲美豔。
她穿一襲白褙子,袖口繡着極淡的蘭草紋,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步搖,垂下的流蘇在她鬢邊輕輕搖晃,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
她坐在那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端莊得近乎拘謹,只偶爾抬起眼,朝身旁的人微微一笑。
另一人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一二歲。
他身着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白玉帶,頭戴玉冠,手中持着一柄摺扇,生得脣紅齒白,面容俊美,有一種文質彬彬的氣度。
此刻他正微微側着頭,聽雲和郡主說話,手中的摺扇輕輕敲着掌心,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這二人身旁各坐着一個年輕人。
那兩人衣着同樣不凡,一個穿寶藍直裰,一個着玄色錦袍,談吐頗爲得體,應當是這二人帶來的同伴。
只是那錦衣少年說話時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身旁的美豔女子。
那藍衣少年則端着茶盞慢慢喝着,神態自若,偶爾一兩句話,也是恰到好處。
林朧月步入堂中時,堂中諸人皆抬眼看來。
楚霖紫站起身來,朝林朧月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朧月小姐。”楚霖紫笑道:“往前年少,許多事不得朧月小姐心意,今日特意在園中宴請諸位,便是爲了致歉。”
這園子,應當是楚霖紫的。
她話說得漂亮,語氣也誠懇,彷彿真就是爲着從前的過節來賠禮的。
林朧月看了她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頷首,便在客位上坐了。
雲和郡主笑着爲她介紹那兩位氣度不凡的人物:“這姐妹乃是殿中少監之女,名爲柳與青。”
“這文氣公子乃是國子司業之子,名爲江入......”
“另兩位公子是他們二人的好友......”
雲和郡主介紹,衆人見禮,郡主又道:“我從府衙教坊司特意請來幾位舞女,幾位樂師,以作怡情。”
衆人飲酒賞舞聽曲。
這些舞女身段玲瓏,舞姿妖嬈,水袖翻飛間帶起一陣陣香風。
幾個樂師坐在堂角,絲竹聲靡靡,混着酒香與炭火的暖意,將整座正堂籠在一片似真似幻的旖旎之中。
酒過三巡,舞女都去了,樂師也散了,唯獨留下一個琴師在堂角撫琴。
琴聲幽幽,若有若無,便如一縷將散未散的煙,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衆人竟都有些醉了,一個個歪在椅上,眼神渙散。
陳靈洗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繞過正堂,藏身在一處月洞門之外。
他背靠着一面石雕屏風,透過鏤空的罅隙,藏鋒斂機,朝院中看去。
“果然………………”
陳靈洗看到了恐怖一幕,卻不覺絲毫意外。
只見這院裏,宛如一妖魔進食之地!
衆人在飲酒。
那琴師仍在撫琴。
雲和郡主慵懶的歪在椅上,可她呼吸之間,仍有一縷極細極淡的氣息從林朧月身上飄散出來,無聲無息地沒入她的口鼻之中。
不獨是她。
楚霖紫身後立着兩個年輕護衛,皆是短打勁裝,肌肉虯結,氣息渾厚。
此刻那二人面色潮紅,眼神迷離,便如醉酒一般耷拉着頭。
而楚霖紫呼吸之間,同樣有一縷極細極淡的氣息從那二人身上飄散出來,被她無聲無息地納入體內。
她臉上也帶着笑,那笑容平靜而陶醉,眼中甚至泛起紅光,如同妖魔一般。
那江入年與柳與青同樣如此。
他們帶來的兩個同伴,此刻都已歪在椅上,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而那二人身上也有氣息被牽引而出,融入江、柳二人的呼吸之中。
這場面極爲詭異。
四個清醒的人坐在那裏,臉上帶着如出一轍的陶醉笑容,便如在享受一場無聲的盛宴。
而那五個昏沉的人便如被抽去了魂魄的空殼。
琴聲幽幽,將這詭異的景象襯得愈發可怖。
“又在吞食精氣。”
陳靈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忽然察覺到什麼,看向正堂之後。
於是悄然後退,繞過月洞門,沿着遊廊無聲地朝後院的方向走去。
方纔他隱約感應到,後院似乎有異常的靈氣波動,那波動極細微,混在琴聲與夜風裏,若不細察幾乎難以察覺。
後院比前院更靜。
幾間廂房的窗紙都暗着,只有廊下掛着幾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陳靈洗循着那靈氣波動,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正中砌着一座小小的池子,與楊逐日院中的池子別無二致。
水面上繚繞着一層極淡的白霧。
池畔擺着八盞銅燈,燈盞中燃着青色的火焰,將池水映得愈發幽碧。
池畔橫七豎八地躺着許多屍體,皆是面黃肌瘦的少年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朝地,有的蜷成一團。
他們的手腕都被割開了,暗紅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汨汨流出,順着石板上鑿出的凹槽匯入池中。
那些屍體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卻仍殘留着臨死前的恐懼與猙獰。
“如出一轍。”
陳靈洗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不動聲色地退回去,回到那面石雕屏風之後。
透過鏤空的罅隙,他再度望向院中。
雲和郡主、楚霖紫、江入年、柳與青,四人臉上笑容平靜而又陶醉,被他們攝取精氣的人們卻又昏昏沉沉。
那琴師仍在撫琴。
時不時,幾人流出饜足之色,眼中甚至泛起紅光,如同妖魔一般。
而那林朧月卻依然昏昏沉沉,便如醉酒,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得厲害,對身旁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今日這場宴席,雲和郡主、楚霖紫、江入年、柳與青,這四人同時施展吞氣之法,從各自的“大藥”身上汲取精氣。
陳靈洗皺眉注視,看着這一羣人,忽然之間心中生出一絲煩躁。
然後那股煩躁越燃越旺,夾雜着厭惡,愈演愈烈,便如一團烈火!
他略一思索,忽然惡向膽邊生。
“官奴時忍耐,銅赤時忍耐,行炁三樓時忍耐,如今我行炁四樓,金身烈烈,又有諸多倚仗,還需忍耐?”
於是他驟然冷笑一聲,忽然張口。
“呵!”
一聲輕呵,便如龍吟!
那聲音凝成一線,只落在林朧月耳畔。
原本昏昏沉沉的林朧月渾身一震,那雙半半閉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中的渙散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與驚愕。
她側目之間,卻看到身旁的雲和郡主眼中正生出紅光,做陶醉之色,那張慵懶的面孔上此刻滿是饜足與貪婪,便如一頭正在進食的母獸,全然不復往日裏那副溫吞模樣!
楚霖紫、江入年、柳與青同樣如此。
那四人臉上都掛着那種詭異的笑容,眼中紅光閃爍,身旁各有一兩個昏昏沉沉的同伴,便如在參與一場無聲的妖魔之宴。
林朧月愕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看雲和郡主,又看看楚霖紫.......
雲和郡主幾人見到林朧月甦醒,也有些詫異。
那琴師的指尖在琴絃上微微一頓,琴聲戛然而止。
院中驟然安靜下來。
恰在此時......
月洞門前,忽又腳步聲傳來。
衆人望去......
卻見又一人腰佩長刀,臉戴鬼面,自月洞門後緩步走出,踏入院中,又來堂中!
他身穿一聲玄黑衣袍,袍角在風中微微拂動。
鬼面青面獠牙,頗爲詭異。
他腰間佩刀,步履從容,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氣息沉凝如淵,便如一尊從黑暗中走出來的鬼神,威儀烈烈,令人望而生畏。
院中諸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江入年眉頭一皺,收起摺扇,站起身來。
他上下打量着陳靈洗,當即便斥問道:“你是何人?藏頭露尾,豈敢衝撞宴會之地!”
柳與青仍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可那雙美豔的眼睛裏已沒了方纔的溫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警惕。
她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五指卻已微微蜷起,指尖隱隱有金芒閃爍。
衆人皆有警惕之色,因爲他們看不透此人的深淺。
一個周身毫無氣血波動的人,卻能無聲無息地穿過院外重重守衛,走到這無人看守的正園正堂中,這本身便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尤其是雲和郡主與楚霖紫,她們久經大場面,見識過不少強絕人物......
她們此刻看到陳靈洗腰間那柄長刀,又看到他臉上那副鬼面,都不由想起那樁轟動沅江府的滅門之案來。
清江別院,楊逐日滿院武者盡數被殺,似乎動手的便是一個臉戴鬼面,身着黑衣、腰佩長刀的人物。
雲和郡主臉上的足色已盡數斂去,眼中閃過一抹警惕之色,但她的臉上卻仍帶着笑,那笑容溫煦而從容,便如在招待一位遲來的貴客。
“閣下。”她語調柔和:“今日是我等小宴,不知閣下此來,所爲何事?”
她頓了頓,目光在陳靈洗腰間那柄刀上轉了一圈,又笑道:“既來了,便不妨同飲幾杯。我這裏還有好酒,未曾開封,正好與閣下共酌。”
她說罷,忽然拍手,正堂內裏又丫鬟走出,捧出一瓶美酒。
雲和郡主伸手朝對面的空椅虛虛一引,姿態從容,彷彿真就是在邀請一位遲來的賓客入座。
“閣下,請。”她微微側頭,那雙丹鳳眼裏笑意盈盈:“來者是客,有話不妨坐下慢慢說。”
林朧月有些愕然。
她看看那鬼麪人,又看看雲和郡主。
不知這位前輩因何而來?
她自然記得此人,記得他的威勢,如今他又出現在這裏,不知何來?
陳靈洗的目光掠過雲和郡主。
想了想,卻也入座。
他在那空椅上坐下來,腰間的長刀擱在膝上,並未出鞘。
雲和郡主又問道:“不知閣下,爲何而來?”
她話音未落,楚霖紫便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她身後那兩位年輕護衛之一微微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身形一閃便沒入院牆的陰影之中,轉瞬不見。
陳靈洗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不理會。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世人皆喚我執靈將軍。”他道:“今日來此,是爲一事。”
楚霖紫聞言,眉頭微挑。
她忽然伸手,朝雲和郡主的方向虛虛一引,語氣隨意:“豪客有所不知,這位乃東王之女,當朝郡主。
其父東王,乃是我大黎最強人物之一,是真正的入玄人物,可謂不凡。”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頓,道:“你若有求,郡主若是應允,必然能夠水到渠成。”
這話說得極爲巧妙。
看似在誇讚雲和郡主的出身,實則是在搬出東王的名頭來震懾於他。
東王,入玄人物,大黎武道極致的象徵之一。
足以嚇退宵小。
林朧月始終沉默。
她看着那鬼麪人,看着雲和郡主,看着楚霖紫,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心中卻想起方纔那一聲龍吟般的輕呵。
這輕呵讓她看到了雲和郡主眼中那詭異的紅光。
那紅光......是什麼?
而陳靈洗戴着面具,微微點頭,似乎對楚霖紫的話渾不在意。
他看向雲和郡主,開口道:“我確有一事,想要問一問雲和郡主。’
雲和郡主笑道:“將軍請說。”
陳靈洗忽然伸出右手,手指緩緩移動,依次指向雲和郡主、楚霖紫、江入年、柳與青。
極爲無禮!
“你們乃是貴人之後,出身不凡。”他的聲音在堂中迴盪:“如今行此妖魔足之宴,侵害友人,又取諸多少年之血,難道不怕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