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枚影輪分成九個編組,從九個不同的通道同時灌入私掠艦的內部空間。
每個編組九枚,在走廊和艙室中高速彈射。
中段居住區,四百多名海盜正在慌忙抓取武器,推翻桌椅搭建路障。
一個編組的九枚影輪從通風管道中射入,如同一羣銀色的飛鳥在人羣中高速穿行。
影輪的切割面太薄,以至於很多海盜在被斬斷脖子或四肢的瞬間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們的身體還保持着舉槍或者奔跑的姿勢,在慣性的驅動下多走了兩三步,然後纔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樣倒下去。
底層彈藥庫,三十名海盜試圖引爆彈藥與入侵者同歸於盡。
一個編組的影輪在他們打開引信的前一秒到達。
九道銀光在彈藥庫中交叉飛掠,精準地切斷了每一隻伸向引爆器的手。
三十個人的手齊刷刷地掉在地上,跟切香腸一樣整齊。
從洛森踏入這艘船到最後一個海盜倒下,總共用時兩分十四秒。
四千二百人全滅。
洛森收回影輪,環顧了一圈滿地碎肉的走廊。
這艘私掠艦的船體結構還算完整,引擎和主要系統沒有受損。
“留下,開回去。”
他通過蜂羣思維傳達了命令,九百名非戰鬥死士陸續傳送到船內,開始接管操控臺和引擎室。
第二艘私掠艦的清理過程如出一轍。
魚雷開路,洛森進場,影輪風暴,兩分鐘結束戰鬥。
其餘的雜牌小船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
那些武裝商船和改裝炮艇,船體老舊、結構脆弱,完全沒有改裝價值。
洛森的三艘護衛艦以放風箏戰術,利用速度優勢保持在敵艦火力範圍的邊緣,同時用宏炮和激光陣列精準射擊,將它們一艘接一艘地送進了太空的永恆黑暗中。
有的船被宏炮一發貫穿反應堆,整艘船化作一團短暫的微型恆星。
有的船被激光切斷了引擎連接管,失去動力後在太空中無助地翻滾,等待缺氧的死亡。
有兩艘試圖向血潮號靠攏,尋求巡洋艦的火力庇護,但洛森的護衛艦比它們更快,星火號從側後方切入,兩輪齊射將它們的引擎全部打廢,然後斷骨號補上宏炮結束了它們的掙扎。
整個收割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
十四艘小型艦船,摧毀十二艘,繳獲兩艘可修復的私掠艦。
幹掉的海盜數量超過十萬,那些雜牌船上塞滿了想分一杯懸賞羹的混沌渣滓。
亞空間能量總收入超過一萬點。
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現在,血潮號孤零零地飄在太空裏。
周圍的護航艦船全部變成了碎片和火球。
那些碎片在血潮號龐大的船體周圍形成了一片金屬碎屑雲,在遠處恆星的微光下閃爍着冷光。
莫蘭在艦橋上看着探測屏幕。
他的艦隊,十四艘船,十幾萬人,在四十分鐘內被三艘護衛艦喫得乾乾淨淨。
“全速撤退!跳亞空間!立刻。”
“莫蘭大人!蓋勒力場啓動需要四分鐘預熱。”
“那就給老子預熱!快!”
洛森沒打算給他四分鐘。
鐵匠號、星火號、斷骨號同時全速衝向血潮號。
不是從同一個方向,三艘護衛艦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同時逼近,形成了一百二十度的三叉夾擊。
血潮號的宏炮開始怒吼。
十二門宏炮分成三組,各自瞄準一個方向。
炮彈在太空中劃出肉眼不可見的彈道,但三艘護衛艦以高機動性的蛇形軌跡規避着。
劍級護衛艦的體積只有月級巡洋艦的十五分之一。
在這個距離上,用巡洋艦的宏炮打護衛艦,跟用棒球棍打蚊子差不多,能打中,但得靠運氣。
三艘護衛艦沒有還擊。
一萬公裏。五千公裏。三千公裏。
“魚雷發射。”
三艘護衛艦同時從前魚雷管中射出了改良型跳幫魚雷。
每艘船射出一枚,總共三枚。
三道銀色的光芒拖着尾焰,從三個方向同時扎向血潮號。
莫蘭的點防禦火力攔截了密集彈幕,防空自動炮和激光攔截陣列瘋狂開火。
成百上千的攔截彈在太空中編織出一張火力網。
第一枚魚雷從血潮號的左舷中段撞入。
它的穿甲彈頭在撞擊瞬間引爆聚能射流,灼穿了兩層裝甲隔艙。魚雷鑽進了船體內部,卡在第三層甲板上停了下來。
第二枚魚雷從右舷後段扎入,貫穿了外裝甲和一層內隔艙,停在了動力核心外圍的走廊中。
第三枚魚雷從底部命中了艦腹的貨艙區域,嵌入了厚重的龍骨結構之間。
三枚魚雷,三個入口,三條路線。
魚雷載員艙的艙門在撞擊後零點五秒彈開。
左舷中段,兩名白虎死士從魚雷殘骸中翻身躍出。
第一人手持一面一米八高的陶鋼風暴,單膝跪地,盾牌抵住走廊地面,封死了前方所有射界。
第二人的雙手激活傳送錨點。
兩名死士從虛空中跳出來,落在第二人的身後。
他們各自拉了一下接口,又是四名死士出現。
再拉,八名。傳送的速度以指數級遞增。
十秒之內,這條走廊裏站滿了白虎死士。
六十名,全員穿戴動力甲。
打頭的白虎死士舉起風暴,盾面頂住走廊兩壁。
他身後的兩名隊員端着等離子槍,槍口從盾牌兩側探出。
更後面的死士依次排成三列縱隊。
“推進。”
盾牆向前移動。
走廊盡頭出現了海盜。
他們看到的是一面在動力甲步伐帶動下勻速逼近的鋼鐵牆壁。
重爆彈和自動槍的子彈打在陶鋼盾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盾牆後面的等離子槍開始回擊。
走廊裏的屍體開始堆積。
白虎死士沒有停步。盾牆踩過屍體繼續前進,動力甲的靴底將殘骸碾成粉。
在他們身後,更多的戰鬥死士正在源源不斷地從傳送錨點湧入。
以百人爲單位出現,端着重爆彈槍和激光步槍,沿着白虎開闢出的通道向兩側的支線走廊擴散。
右舷後段和艦腹貨艙的另外兩個入口,同樣的場景在同步上演。
三條路線,同時向血潮號的核心區域推進。
莫蘭在艦橋上聽到了船體深處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
“被跳幫了!”
通訊官的聲音在尖叫:“左舷中段、右舷後段、艦腹貨艙,三個方向同時被突破。”
莫蘭從指揮椅上跳起來,拔出了腰間的鏈鋸劍:“叫格里茲帶他的人去堵!他媽的,老子船上還有八個星際戰士呢!”
格里茲是血潮號上的八名混沌星際戰士的頭目。
準確地說,是八名被逐出了各自戰幫的叛變散兵。
他們湊在一起投靠了莫蘭,充當打手和保鏢。
裝備是東拼西湊的舊動力甲,最好的一套也是三百年前的二手貨。
格里茲帶着他的七個弟兄衝向了左舷中段,那裏的入侵最猛烈。
他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下來。
前方的走廊已經變成了一條單向通行的屠宰場。
一面由陶鋼風暴盾組成的鋼鐵方陣正在勻速推進,牆後面的等離子火力將所有試圖阻擋的海盜打成碎渣。
格里茲是一名有三百年戰鬥經驗的混沌星際戰士。
他瞬間判斷出了對手的實力。
“什麼鬼東西......”格里茲低聲罵了一句。
他舉起爆彈槍,帶着七名弟兄衝了上去。
八名混沌星際戰士對六十名白虎死士。
勇氣可嘉!
戰鬥在十二秒內結束。
白虎死士的近戰格鬥數據庫中融合了瓦倫丁的萬年經驗和卡爾戈斯的吞世者戰鬥技巧。
格里茲的鏈鋸劍被一面風暴盾格擋。
他還沒來得及回撤,左側一名白虎死士的動力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腋下裝甲縫隙,那是MK VII動力甲已知的十七個結構薄弱點之一。
劍刃貫穿了他的肺葉,攪碎了第二心臟。
格里茲的嘴裏噴出一口黑血。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插着的那把劍,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然後倒了下去。
其餘七名混沌星際戰士在接下來的八秒內被逐一解剖。
白虎死士以三對一的配合將每一個對手圍住,利用盾牌限制其活動空間,然後精準攻擊裝甲縫隙。
莫蘭在艦橋的監控畫面上看到了格里茲倒下的全過程。
他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快跳......跳亞空間。”
“蓋勒力場還有一分三十秒。”
“操你媽的。”
一分三十秒太久了。
兩萬名戰鬥死士通過三個錨點湧入戰艦,如同三條洪流在船體內部蔓延。
他們以爲單位清掃每一層甲板、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艙室。
遇到抵抗就用等離子和重爆彈碾平,遇到密封艙門就用隨身攜帶的微型聚能切割器在三十秒內切開。
白虎死士作爲尖刀在前方開路,其他雷霆死士緊隨其後擴大控制區。
每一個被清理過的區域,立刻有非戰鬥死士通過傳送錨點抵達,接管操控臺和關鍵節點。
蜂羣思維的觸手伸進了血潮號的每一根神經。
算力碾碎了血潮號那套打了無數補丁的混沌操作系統。
火控鎖定被解除,引擎推力被歸零,內部隔艙門全部被遠程控制,要開就開,要關就關。
莫蘭發現自己的艦橋失去了對全艦的控制權。
艙門鎖死了。
燈光滅了。
應急照明亮了起來,慘白的燈光照着艦橋上二十幾個嚇得渾身發抖的海盜軍官和通訊員。
莫蘭握着鏈鋸劍的手在發抖。
他聽到了艦橋大門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砰…………
艦橋的裝甲大門被從外面踹開了。
白虎死士列成方陣站在門外。
方陣中央的通道上,走過來一個穿動力甲的高大身影。
洛森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莫蘭身上。
莫蘭的鏈鋸劍從手中滑落,噹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是?"
洛森沒回答,砍下了他的腦袋。
蜂羣思維已經完成了對莫蘭大腦的掃描。
這個胖子腦袋裏沒什麼有價值的戰略情報,他就是個三流海盜頭子,靠着一艘撿來的巡洋艦在恐懼之眼外圍混飯喫的貨色。
但蜂羣思維從他的記憶中,以及從其他被擊殺海盜的殘留意識中,交叉驗證出了一條重要信息。
斯卡拉格的懸賞。
恐虐高階大魔以本源力量在全亞空間廣域發佈的懸賞令:“帶回那個阿斯塔特的頭顱者,賜予升魔之福”。
這條懸賞已經在混沌世界中傳播了至少一個月。
無數邊緣戰幫、海盜艦隊、叛變軍閥都聞到了血腥味。
莫蘭這支十五艘船的雜牌隊伍只是其中之一。
根據他的記憶,至少還有十幾支規模更大的混沌艦隊正在朝奧博盧斯星系趕來。
些許雜魚不足爲慮!
洛森回頭看了一眼血潮號的艦橋。
透過裝甲舷窗,能看到這艘巡洋艦五公里長的船體延伸到視野盡頭。
操控系統需要重寫,武器陣列需要校準。
但這些都是時間問題。
“傳送技術團隊。”
命令下達後,數萬名非戰鬥死士從三號星球通過靜滯力場瞬間抵達。
技術死士湧入引擎艙、火控室、導航中心、彈藥庫,以蜂羣思維的效率開始全面接管這艘戰艦的每一個系統。
五十名機械類死士也傳送了過來。
T系列的三米身軀在走廊裏穿行,背後的八條伺服機械臂同時展開,對船體受損區域進行快速修補。
缺少的零件,高純度導管、等離子約束環、蓋勒力場發生器的替換模塊,全部從兩顆星球的工廠倉庫中通過軍火庫空間實時調撥。
這艘戰艦將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改裝,成爲洛森的新座艦。
洛森盯着星圖上克萊恩星系的座標。
那些想來砍他腦袋的混沌勢力,容易對付。
暴君級重巡加兩艘護衛艦的軌道火力,足以應對小規模的海盜入侵,有情況還能隨時回去支援。
他的目標在克萊恩星系,十七個農業世界,瘟疫軍團。
還有無窮無盡的亞空間能量。
“直接跳克萊恩。”
克萊恩星系的亞空間跳躍點外圍。
這裏曾經是阿格裏皮娜星區最繁忙的航道之一。
十七個農業世界每年生產的糧食足以養活整個星區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帝國的運輸船隊在這片航道上絡繹不絕,滿載着穀物、牲畜和海藻粉,駛向星區各處的巢都世界和軍事基地。
現在,這條航道死了。
最後一支帝國運輸船隊在八個月前被瘟疫軍團的巡洋艦擊沉。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一艘帝國船隻從克萊恩星系駛出。
星系的外圍航道上飄滿了殘骸,帝國戰艦的碎片、運輸船的斷裂船體、救生艇的殘骸。
克萊恩星系的十七個農業世界中,八個已經徹底淪陷。
那些曾經覆蓋着金色麥田和碧綠海藻的星球,現在變成了腐爛的地獄。納垢的瘟疫行者在爛泥中蹣跚行走,將腐敗散播到每一寸土地。
其中有世界正在被圍攻。
帝國防衛軍的殘餘部隊在這些星球上拼死抵抗,但防線在一步步後退。
補給斷絕,增援無望,每天都有陣地被突破,每天都有士兵倒下後再也站不起來。
剩下四個世界暫時還算安全,瘟疫軍團的兵力還沒有延伸到那裏。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隻是時間問題。
克萊恩-1X,第九農業世界,北極大陸。
收割者堡。
這座堡壘的前身是克萊恩-IX最大的穀物收割中樞,一個佔地四十平方公裏的工業化農場綜合體。
七個月前,當瘟疫軍團的先頭部隊登陸南方大陸時,帝國星界軍工兵營花了三天三夜,用混凝土、鋼樑和收割機的殘骸,將這個農場改建成了一座前線要塞。
收割站的金屬框架被灌注了水泥,變成了三米厚的防禦牆。
穀倉改造成彈藥庫。烘乾車間變成了傷兵收容所。糧食分揀流水線的傳送帶被拆下來,焊成了城牆上的射擊平臺。
七個月後的今天,收割者堡的城牆上佈滿了彈坑和酸蝕痕跡。
三分之一的牆體已經被瘟疫軍團的炮擊削去了頂部。西南角的塔樓在上週的攻勢中被一臺瘟疫無畏機甲的等離子炮轟塌了,碎石堆裏還壓着兩具帝國士兵的屍體,沒人有力氣去挖。
城牆上,一名身穿鈷藍色動力甲的星際戰士站在射擊平臺上,一隻手扶着半截斷牆,透過倍鏡觀察前方的平原。
他叫馬庫斯·奧裏利安。
極限戰士戰團,第五連,副連長。
倍鏡中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黃綠色。
克萊恩-IX的北極平原曾經種滿了帝國標準麥。
這是一種基因改良的高產作物,成熟時整片大地會變成耀眼的金色。
奧裏利安七個月前第一次踏上這顆星球時,還見過那片金色的海洋在風中翻湧。
現在,麥田腐爛了。
納垢的瘟疫孢子滲入了土壤,將每一株麥穗從根部開始腐蝕。
金色的麥田變成了一片黃褐色的爛泥塘,空氣中瀰漫着發酵的甜腐味,那種味道濃烈到能穿透動力甲的空氣過濾系統,在鼻腔和喉嚨深處留下一層洗不掉的油膩感。
爛泥塘的盡頭,地平線被一層粘稠的黃綠色霧靄吞沒了。
霧裏有東西在動。
很多東西。
奧利安不需要倍鏡也知道那是什麼:瘟疫行者。
這是由納垢信徒和被殺死後重新站起來的屍體混編而成的步兵海洋。
他們每小時三公裏的速度,拖着腐爛的腿,蹣跚地,不知疲倦地,沒有盡頭地向前走。
第一攻擊波,四萬,被擊退。
第二攻擊波,六萬,被擊退。
代價是第五連第三排的排長維克托失去了右腿,第二排的四名戰鬥兄弟陣亡。
第三攻擊波正在集結。
偵察隊回報的規模是前兩波的三倍以上,至少包含兩個瘟疫星際戰士連,外加腐化掠奪者坦克編隊,以及不計其數的瘟疫行者。
四十八小時後到達。
奧利安放下倍鏡,沿着城牆走了一圈。
城牆上的極限戰士,他的弟兄們,分散在各個射擊位上。
三十人。第二排十九人,第三排十一人。
他們的藍色動力甲上滿是傷痕,激光灼焦的黑斑、彈片劃出的溝壑、瘟疫體液腐蝕的黃褐色蝕坑。
沒有替換零件,沒有維修時間。
有幾具動力甲的伺服關節已經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因爲潤滑劑耗盡了。
奧裏利安在第三排排長維克托的射擊位前停了下來。
維克托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斷掉的右腿被簡易綁帶纏着,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裏滲出淡黃色的體液。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動力劍,右手拄着一根用壞掉的重爆彈槍管做成的柺杖。
“腿怎麼樣?”奧裏利安問。
維克托用柺杖敲了敲自己的斷腿,金屬槍管碰在骨頭斷茬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臉部抽搐了一下。
“還掛在身上,比那些走過來的死人強點。”
奧裏利安沒有笑。維克托也沒有。
這種對話在七個月的戰壕生活中已經成了固定節目。
這是確認彼此還活着的方式。
“聽說連長要開會。”維克托抬了抬下巴,示意城牆另一端。
“走吧。”
維克托撐着柺杖站起來。
斷腿的疼痛讓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筆直。
一個極限戰士可以失去四肢,但不能彎下脊樑。
城牆的東端,連長賽維魯斯·昆圖斯背靠着一門已經打光了彈藥的自動炮,等着他的人到齊。
昆圖斯今年兩百一十七歲。
在帝國的標準中,這個年紀對一名星際戰士來說正值壯年。
但七個月的克萊恩戰役讓他看起來老了五十年。
兩百年的戰爭在他的眼睛裏沉澱出一種東西,一種只有長期直面死亡的人纔會擁有的東西,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從踏上克萊恩-IX的第一天就知道。
他的臉上橫貫着一道從左到右下巴的疤痕,那是一百年前在達摩克利斯灣戰役中被族脈衝步槍擦出來的紀念品。
左耳缺了一半,上面的軟骨和皮肉被一隻基因竊取者的爪子撕掉了,留下了參差不齊的肉茬。
他從來沒讓醫療官修補這隻耳朵,因爲醜陋的傷疤比完美的面孔更能讓新兵記住戰爭的本質。
三十名極限戰士在城牆上集合。
加上維克托,一個拄着柺杖的,兩個胳膊上纏着臨時夾板的,一個左眼被彈片炸瞎只剩右眼的。
其餘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
阿斯塔特的超人體質讓他們不會因爲這些傷勢喪失戰鬥力,但他們的動力內襯已經被血液和體液浸透了,脫下甲冑的時候會散發出一股鐵鏽和爛肉混合的味道。
七個月沒有脫過甲了。
城牆下面,四千名帝國星界軍士兵也聚了過來。
阿格裏皮娜第三十一步兵團的殘部。
他們穿着磨損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防彈衣,臉上是幾個月沒有刮過的胡茬和幾個月沒有洗過的污垢。
很多人的手在抖,因爲營養不良和長期缺乏睡眠。
步兵團的代理團長是一個叫海因茨的中校。
原來的上校、副團長和參謀長全部陣亡了,這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是按資排輩輪到的。
他的右臂吊在三角巾裏,肱骨被彈片打斷了,醫療兵沒有骨釘,只能用木條和繃帶做了個簡易固定。
海因茨帶着手下的連排長們站在城牆腳下,仰頭看着城牆上那三十個藍色的身影。
昆圖斯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牆上的。牆下的。藍色動力甲的。灰色防彈衣的。兩百年的老兵。二十歲的新兵。
他們在這面城牆前戰鬥了七個月。
流了同樣的血,呼吸了同樣的腐臭空氣,喫了同樣難以下嚥的壓縮口糧。
“我就說一次。"
昆圖斯開口了,他的聲在城牆上的風中傳得很遠:“星區指揮部的最後通訊是三週前。他們說增援會來。兩個月。可能更久。
他停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每個人的腦子裏沉澱。
“我們的彈藥撐不過一週。”
城牆上下一片沉默。
風捲着黃綠色的孢子從他們頭頂掠過。
“四十八小時後,第三波攻勢。規模至少是前兩波的三倍。我不跟你們講什麼帝皇與我們同在,你們在這面牆上站了七個月,帝皇在不在你們比我清楚。”
幾個星界軍士兵低下了頭。
有人在胸前畫了個天鷹符號。
昆圖斯的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我跟你們講另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身後,城牆的另一面,北極大陸的腹地。
那邊,還有三千萬人。農民、工人、老人、孩子。他們中的大多數槍都沒摸過。如果我們倒了,四十八小時之內瘟疫軍團會推平整個北極大陸。三千萬人會變成下一批瘟疫行者,變成那種爛掉的東西,拖着腿往前走,走
“
到死爲止。”
他收回了手。
“所以我們不能倒。”
一個年輕的星界軍士兵忍不住喊了一句:“可是彈藥......”
“彈藥打完了就用刺刀。”昆圖斯說。
“刺刀斷了呢?”"
“用手,用牙,用頭撞。”
昆圖斯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士兵身上。那孩子最多二十出頭,嘴脣上連鬍子都沒長全。他的防彈衣上有三個彈孔修補的痕跡。帝國星界軍標準的防彈衣在被擊穿後不提供替換,只能用粗線縫上,聊勝於無。
“我不會騙你說我們能贏。”昆圖斯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我也不會騙你說帝皇會降下奇蹟拯救我們。奇蹟不會降臨在等待的人頭上。”
他拔出了腰間的動力劍。
劍柄上纏着一條褪色的藍色布條,那是他的第一排長,在他還是偵察兵時就戰死的恩師留下的誓言帶。
昆圖斯將劍舉到面前,劍刃垂直向上,藍黑色的金屬映出他滿是傷疤的面孔。
“我叫賽維魯斯·昆圖斯。極限戰士第五連連長。帝皇的戰士。”
他的聲音開始變了。不再是疲憊的低沉,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升起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嗡鳴。那是星際戰士的戰吼頻率。
“兩百一十七年前,我在馬克拉格的戰團堡壘裏對着基因原體的雕像宣過一條誓,當時的教導牧師告訴我,這條誓將會貫穿我的餘生,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刻。我問他:如果我倒下了呢?他說,”
昆圖斯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的每一個人。
“他說:“你不會倒下。你只會停止站立。而在你停止站立的那個地方,帝國的邊界就在那裏。”
他將動力劍向前平舉,劍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黃綠色的地平線,那片正在蠕動着逼近的死亡之潮。
“我選的這個地方,就在這面牆上。”
沉默......
然後,維克托第一個動了。
那個斷了右腿的排長扔掉了柺杖。
他用左腿單腿站立,右手拔出動力劍,一字一頓:“城牆之後,再無退路。”
維克托說完之後,用劍柄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然後是第二聲,奧利安。他拔出了自己的動力劍,劍柄撞在胸甲上。
第三聲......第四聲......
三十名極限戰士依次拔劍捶胸。
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響連成一片,在城牆上迴盪。
城牆下面,四千名星界軍士兵看着這一幕。
海因茨中校站在最前面。
然後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間的軍官佩劍。
他舉起劍,用劍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防彈衣不是動力甲,發不出那種金屬碰撞的轟鳴。
但他身後的士兵們聽到了。
一個老兵舉起了步槍,用槍托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又一個。
又一個。
四千名星界軍士兵用步槍和刺刀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聲音參差不齊,雜亂無章,不像星際戰士那樣整齊劃一。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聲祈禱,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槍托撞着胸口,撞得防彈衣下面的肋骨嘎嘎作響。
昆圖斯看着這一切。
他想起了兩百年前教導牧師說過的另一句話,一句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轉述過的話。
“總有一天,你會站在一個彈藥耗盡的地方,面對一個你打不過的敵人,到那時候你會發現,真正的武器從來不是你手裏的劍。”
“那是什麼?”年輕的昆圖斯曾經這樣問。
老牧師笑了:“是你站在那裏這件事本身。你站着,帝國就沒有輸。你站着,身後的人就還有明天。哪怕你倒下了,下一個接替你位置的人,也會因爲你曾經站在這裏,而多撐一秒。”
“就一秒?”
“一秒夠了,整部人類歷史,就是由無數個多撐了一秒的人寫成的。”
昆圖斯從來沒有忘記這段對話。
他現在站在收割者堡的城牆上,面朝着瘟疫之霧中那無窮無盡的死亡,身後是三千萬條他一輩子不會知道名字的生命。
彈藥還能撐一週。
四千零三十個人。
這就是克萊恩-1X上最後的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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