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醫療耗材庫非常狹小,四面牆壁都頂到了天花板,沒有窗戶,僅有的光源是頭頂一盞半死不活的日光燈,燈管時不時輕跳一下。
靠牆立着幾排貨架,架上碼放着成捆的醫用紗布、一次性手套和注射器,每一摞都包着半透明的藍色無菌膜。
靠近東牆的角落裏有通風管道。
聽着門外那些沙沙的聲音,老唐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雷蒙德呢,就這還教官呢,把我們引到這裏面來自己跑了!”
他們兩個剛剛嘗試了,對講機無法正常使用,這裏是郊區,附近沒有高大的山體和建築,偏偏UHF/VHF頻段失效了。
老唐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渾身上下都在發燙,就像之前在學校裏那樣。
“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也真沒跑,而且你剛剛可能見過他了。”路明非做了一個“小聲”的動作,食指豎在嘴脣前。
蟒蛇一般是通過頭部的脣窩來探測溫血動物散發的紅外輻射,聽力非常遲鈍,但是誰知道這些被污染的龍血生物聽力怎麼樣。
“剛剛......”老唐面如土灰,他想到了龍形死侍嘴角的紅色血跡,死侍的血通常是青黑色的,龍形死侍必然是吞食了活人。
“我瞎猜的而已,是某個運氣不好的校工也說不定......無論是誰,默哀一下。”
路明非說着拿出一塊圓形的黃銅銅徽,“從一個死侍身上撿的,本來應該別在工作服上。’老唐湊近了一點問:“這是什麼東西......我們卡塞爾學院的校徽?"“搞半天還是自家的地盤啊。”他越看這黃銅銅徽上面的圖案越感覺像世界樹。
“不一樣的,無論是衣物上佩戴,還是武器上裝飾,卡塞爾學院都是半朽世界樹,這個是從樹梢到樹根全部腐朽。 路明非轉過銅徽,指到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的根部,“不是掉色,是枯萎。
"“在卡塞爾學院,樹一半枯萎一半生長,代表了毀滅與新生兩種力量的並存。它預示着舊世界的終結與新世界的開啓,生長和枯萎缺一不可。”
他認真的說出自己的結論:“道不同不相爲謀,這可能是某個和卡塞爾學院敵對的勢力,通過某種方法寄生在卡塞爾學院的地盤上。
11“但那個雷蒙德不是說這個聖心仁愛醫院是某個學院校董的資產嗎?”老唐明白肯定有人在搗鬼,“該死的資本家,肯定是兩頭下注了。”
“......對方要是知道我們的真實情況,哪來的勇氣坐莊連喫三方。”路明非小口小口喝着汽水。
要是針對夏彌的是祕黨背後的人,祕黨背後的人是怎麼想的?
他們清不清楚這支四人小隊的情況.......
老唐不解的問:“不是四方嗎?我們四個我和夏彌屬於重在參與,楚子航不知道威不威猛,反正你是蠻威猛能抵六七個戰力單位了......”
“連喫三方......”路明非瞳孔微縮。
等等,連喫三方做不到,速喫一方呢?
在祕黨背後之人的眼中,三方中有一個或兩個屬於可以利用的“自己人”。
如果他是屠龍工具,老唐是已經暴露的龍王………………
暗面君王們想成爲偉大的主宰,祂們認爲自己能替代.......
黃昏不會結束,只會被替代........
黑色的主宰不會被位格低於祂的存在替代………………
魔鬼的饋贈,捕獲到了魔鬼,打造出‘人造龍王',剛出生又有極高血統的你是最符合條件的......
“明明,你怎麼忽然在發呆?”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路明非想通了,他想通了小魔鬼原來計劃的小部分,豁然開朗。
或許昂熱在副本裏面並沒有完全說瞎話,路鳴澤不知道用某種方法將他包裝成了能夠借用魔鬼力量的‘人造龍王',陰謀家們並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在陰謀家們眼中他是某個想方設法要掌控的利器,威脅性並不算特別高。
如果這是個異世界打怪遊戲,估且將祕黨背後的陰謀家們比作要征討魔王的勇者們。
將路鳴澤比作給勇者們賜福的生命女神,女神在戰力上也無法擊敗魔王,但是能給大家祝福加持。
生命女神巧笑嫣然,說勇者們啊你們的等級天生是有上限的所以我要給你們禮物,勇者們也心知肚明魔王太恐怖了,想要擊敗魔王就得用到女神賜給他們的這把生命寶劍。
寶劍看着很普通,是一把斷裂的青銅劍,賣相不佳。
女神說她往這把寶劍注入了她大部分力量,能夠被勇者們驅使,只是能夠動用的次數有限,每揮動一次這把劍就會變得黯淡一些,不過女神讓勇者們不用擔心說這是正常的掉色現象。
在寶劍的幫助下,勇者們披荊斬棘一路過關斬將,用光了積攢的寶物打完了手上的所有牌,終於擊敗了無所不能的魔王。
但從始至終根本沒有女神的禮物,那是......魔鬼的禮物!女神不過是邪神的爪牙,是來蠱惑列國挑起戰端的。
擊敗魔王後,在勇者們......陰謀家們彈冠相慶要分配新世界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插進魔王身體裏的那把劍纔是他們自始至終要面對的最大的問題。
他們真正的任務是將魔王的屍體送到寶劍的口中。
寶劍破碎,女神自我獻祭,比魔王更讓人絕望的邪神啃食完魔王的屍體歸來,而這次,他們手上已經沒有任何牌了。
從一開始陰謀家們就被更大的陰謀籠罩。
而另一方面,僞裝成女神的魔鬼也不希望邪神太早醒來,醒來一點點就好,他希望邪神在最關鍵的時刻醒來,因爲他們是曾經的至親,邪神提前醒來一定會破壞他的計劃阻止他的獻祭,沒有足夠養分的邪神未必能百分百擊敗魔王。
但路明非仔細思索了一下,還是覺得這個思路有很多解釋不清的地方,很多事情沒那麼簡單。
比如路鳴澤面對更好的升級方案爲什麼要拼命的攔,阻攔失敗後整個人都變得失落悲傷,不讓他犧牲他跟得了抑鬱症一樣,然後給出的解釋也帶點謎語人......
少個人犧牲不是好事兒嗎,別的方法有缺漏那就想辦法去彌補,這傢伙好像上趕着要犧牲……………
路鳴澤有嚴重的自毀傾向?
路明非嘆了口氣,覺得等世界和平了得找個高檔精神病醫院給路鳴澤安排個單人間。
每個人的思維都不一樣,也許他眼中的大圓滿在別人眼中是異想天開。
“你打過《寂靜嶺》嗎明明?1999年在北美市場發售的一個遊戲,玩家會在被濃霧瀰漫的寂靜嶺小鎮尋找女兒雪柔,我不知道在中國市場發售過沒有,那裏面有個‘裏世界”的概念。 老唐的出氣聲平緩,他在思考剛剛發生的事情,他的獵人風格就是這個樣子,或許規劃起事情來不夠理智,但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路明非搖搖頭:“沒玩過,但是聽同校同學討論過,似乎有同名電影?”
“那我換個比喻,就像奇門遁甲中的陰陽遁盤?平日此地走的是陽遁局,人們都活在盤面的陽面......我們一到,可能踩中了支點或有人撥動了轉盤,局象輪轉,瞬間換成了陰遁局,一切全都翻入了盤面的陰面。
“可以啊老唐,知道的不少嘛。”
"“否則解釋不通我們一進來這裏就鬧鬼一樣多了那麼多東西,這種探索類的靈異事件撞到我強項上了,熟能生巧嘛。”老唐故作謙虛的說,“你知道達芬奇畫雞蛋的故事嗎?一遍一遍的來能學會不少東西!”
“知道啊,在我小時候這個故事和落櫻神斧華盛頓、站箏雷霆富蘭克林齊名......”路明非突發奇想,他的思緒總是那麼天馬行空,“咦,如果富蘭克林是混血種的話,他能像某刊物所說的那樣承受風箏上傳來的電荷嗎?”
“不行吧,你是S級混血種你應該就算混血種中身體素質很強的,你肯定比我清楚......雲雨天放電電流很大,閃電過來和風箏形成導電通道,數量級可達到數十萬安以上,絕緣體也救不了,他那種情況電流首先傷害的是受害者的大腦和心臟,0.05安的電流就足以讓心臟發生心室纖維性顫動,甚至停搏……………”
老唐放鬆的笑了笑,在這樣恐怖的環境裏有個人能聽你東拉西扯真不錯。
“他是初代種的話或許能做到......明明,我們發現了被祕黨遺忘在歷史裏的龍王,你說這個發現能讓我的獎學金更高一點嘛。”
“你不是學渣嗎?”路明非有點驚訝。
“我當時是沒錢讀大學,不是GPA和語言成績不夠,還有你以爲當獵人不需要學習的嗎,有些東西不只是學校能教......好了不鬼扯了,咱們怎麼出去?”
路明非指了指東面的天花板:“上面有個通風管道,能夠從上面穿過走廊,你可以先試着看看能不能出去。
通風管道的入口就在天花板靠近東牆的角落。那是一個四方形的金屬柵欄口,尺寸剛好能讓一個成年人縮着肩膀鑽進去。
身手夠好的話完全可以鑽進去逃生,但是短時間內這個欄口附近只能讓一個人通行,因爲柵欄原本應該用螺絲固定在牆上,而四角的螺絲已經鬆了一顆,短時間內難以支撐兩個成年人的重量。
“你不跟我一起離開?”老唐不死心地問。
從這個通風管道的老舊程度來看........是不好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但是可以試一試。
“我腿部受傷了,不靈活,爬不了通風管道。”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褲角,那裏沾了一點血跡,做戲做全套,他還從旁邊扯了點繃帶。
這裏本來就是醫院,簡易的醫療用品隨處可見。
“我不習慣爬通風管道,我走另一條路,你放心,我應該就在你周圍。 他補了一句解釋。
這個時候分兵是大忌啊!老唐本來還想拒絕,但是想到路明非就算腿受傷了也比自己要猛的多,自己留在這裏可能還是拖後腿的………………
“行,你休息一下,我先去探路,找到離開的路,在外面等不到你我會爬回來的。”老唐咬牙,靈活的竄到通風管道上。
“等等。”路明非遞過去“色慾”和四瓶進化藥。
“遇到危險可以來兩針,提神醒腦,提純激發體內的龍血,算是運動類飲料。”
“這把刀先借你。”路明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有點古怪,因爲“色慾”的刀身在顫抖。
“色慾”在鍊金刀具“七宗罪”中似乎是特別的存在,別的刀具都只能“手動開火”,只有這一把能夠“自動開火”,自主意識很強。
當然,也有種可能,在針對的目標出現在周圍的時候,“七宗罪”中對應的一把自我意識會增強,活靈會比以往更加活躍。
這也能說明......就算這棟醫院大樓是某個尼伯龍根的一部分,空間也並沒有被無限延展,夏彌和他們的距離沒有多遠。
老唐在鑽進通風管道之前忍不住回頭。
路明非靠着貨架坐着,一條腿伸直,那隻“受傷”的纏着繃帶的腿屈起,手搭在膝蓋上,默默的看着他離開。
日光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老唐莫名的觸動,覺得好有電影裏特工兄弟無言別離的氛圍,心想自己一定快去快回。
“小心點。”路明非說。
“你也是。”老唐鑽進了通風管道中。
老唐離開沒有多久,醫療耗材庫正對走廊的牆體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裂紋不斷蜿蜒、擴散,鐵門門板搖搖欲墜,向內凸顯出“爪狀”,新的道道裂紋延展。
最終,頭部染血的龍形死侍破門而入,殘缺的膜翼帶着陣狂風鑽了進去,狠狠抽打本就破碎的牆體上,鴿蛋大小的石塊垂落。
它被切開了腦部居然都沒有死亡,依舊遵循着本能出來狩獵,和蟒蛇類不同,它的耳部縮小,聽覺神經卻並沒有減少,內耳管道功能相比於活着的時候反而有所強化。
它的腦部結構本就被人爲的破壞了,除了前額葉之外,腦部的顳葉、頂葉都被精巧的切除了一部分,這讓它幾乎喪失了敬畏之心,連高等一些的捕獵邏輯都無法形成本能被毫無限制地放大。
但龍形死侍進來醫療耗材庫之後一動不動。
它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雙黃金瞳安靜地亮着,像深海下的篝火焰光,焰中可見整個世界。
路明非抬起手。
巴掌落在龍形死侍的頭顱側面,發出一聲悶響,龍形死侍的頭顱在脖頸上擰轉了整整兩圈。
鱗片崩裂,黑血從縫隙裏滲出來,它一聲沒吭,五米多長的身體晃了晃後轟然砸在地上,地板震動連帶着日光燈管輕輕搖擺。
路明非收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沾到的血。
他站起來繞過那頭死侍的屍體,走進了走廊。
走廊裏所有的東西都趴着。
那些體型超越泰坦蟒的蛇類蜷縮在兩側,貼着牆根,把原本就不寬的走廊中間空了出來,它們的下頜貼在地上,背部隆起的白骨刺向天花板,卻不敢高過他的膝蓋。
沒有嘶叫,沒有蠕動,鱗片不再摩擦,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它們沒有抬頭,不敢直面熾烈的金色光芒,它們體積雖然龐大,但自身只是龍血純度不及純血龍類的龍血生物,沒有陪伴君主巡狩的資格。
它們幾乎沒有理智,本能的服從於血統壓制。
路明非從中間走過去。
腳步落在地磚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兩側匍匐的軀體隨着他的走過微微發顫,像是飆風壓過草葉。
他穿過走廊,拐過轉角,那些蜷縮的黑影始終沒有動。
他離開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