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之路,比預想中順暢許多。
聯盟的指令早已傳遍魔島各處,各域修士大都已聚集到規劃好的安全區域。
一路行來,莫說修士,就連打鬥的痕跡都極少見到。
那些曾經隨處可見的殘肢斷臂、燒焦的營地、乾涸發黑的血跡,如今都已成了過去。
偶爾能看到幾處新翻的泥土上聳立的新墳,鬆鬆軟軟的,一看便知是有人匆匆掩埋了同伴的屍體。
“看來各聯盟的安撫起了作用。”蘇沁荷輕聲說道,目光掠過路邊一座簡陋的墳塋。
墳前沒有墓碑,只插着一截斷劍,冰冷的劍身浸在暮色裏,泛着森然冷光。
王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時間緊迫,他們日夜兼程,只有實在睏乏到極點時,纔會駐足歇息片刻。
有王曉和林月瑤在,魔島上的異獸大多能被提前察覺,被他們一一繞開。
一個自幼在南疆叢林摸爬滾打長大,深諳山野生存之道;一個在七星山野外生活十年,對野獸蹤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銳。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路竟未遭遇任何兇險,連零星的異獸襲擊都沒有發生。
即便是途經南部傳送陣時,整片廢墟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霓裳仙宮的修士,都走了。”林月瑤站在廢墟邊緣,望着滿地碎裂的陣石,語氣平靜無波。
南疆說來是有兩大勢力,但大家知道的只有霓裳仙宮。
青城劍山一直以天府自居,從不認可九州五域之分;而霓裳仙宮,此次入島的修士本就少的可憐,只有十人。
“魔島大變之後,雲清瑤第一時間把霓裳仙宮弟子聚在了一起,清點過後,只剩下七人。”炎梓溪靠在斷壁旁,神色肅然,“她們當即就選擇前往東濱聯盟。雲清瑤那丫頭,看着柔柔弱弱,做事倒是果決。”
林月瑤輕輕點頭,沒有追問那失蹤三人的下落。
有些事,不問也罷。
按照原本的規劃,魔島至少會有四個聯盟——東濱、北原、南疆、西荒。
中州艾鑫家此次本就沒有派人入島,南疆的青城劍山自成一派、獨來獨往,霓裳仙宮又第一時間併入東濱,佛道兩門東遷之後,便紮根在東濱,自然不會另立門戶。
如此一來,偌大的魔島上,只剩下了兩大聯盟。
一個是北原聯盟,以林十三和夜無痕爲首,目前約莫有六十人。
另一個便是東濱聯盟,匯聚了東濱本土、南疆殘部以及佛道兩門的弟子,人數過百。
一百七十人。
王曉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筆賬,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
入島時浩浩蕩蕩五百名修士,如今活下來的,竟不足兩百人。
兩個多月的時間,死傷大半。
這樣的傷亡,已是魔島試煉歷史之最,可這一切還沒結束。
此次入島的,皆是各門各派的青年才俊。
這份慘痛代價,即便是底蘊深厚的各大勢力,也難以承受。
他們本是各門各派耗費心血精心培養的未來棟樑,是門派的根基與希望。
若是他們全都葬身於此,相當於各大勢力直接斷了一代人的傳承。
這樣的結果,無人能承擔。
“如此看來,大乾王朝、北原雲家和南疆葉家,不讓自家子弟參加魔島試煉,確實有幾分道理。”蘇沁荷輕聲嘆道,語氣裏滿是唏噓。
王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是啊,意外不可控。魔島自成一方世界,規則詭異,外界誰也幹涉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雲層厚重,壓得極低,透着壓抑的死寂:“經此變故,他們的子弟只要安穩成長,就平白少了一大批強勁的競爭者。”
“但凡事都有兩面性。”炎梓溪忽然開口,語氣難得的認真鄭重,“如果這批倖存的修士能殺出魔島,活着回去,歷經這場生死浩劫,各大門派的歷史上,必定會留下他們的名字。”
她看向王曉,脣角微微揚起,眼波流轉:“結果很重要,經歷同樣重要。你所經歷的風雨、磨難、血淚,只要你堅定地走下去,到達彼岸,終究會綻放出絢爛的光芒。”
王曉微微一怔,隨即釋然一笑:“炎姑娘說得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古人有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
千錘百煉,方能鑄就大才;衝破重重險阻,心性與修爲必會迎來蛻變,破繭化蝶,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說得好!”炎梓溪拍手笑道,媚眼如絲地盯着王曉,語氣帶着幾分調笑,“盧公子若是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今日陪你喫苦的幾位佳麗啊。”
炎梓溪的魔女本性,總在不經意間顯露。
蘇沁荷和林月瑤早已習慣,可苦了王曉。
一行人中,他是唯一的男子,要時時抵擋炎梓溪的魅惑。
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王曉連忙轉移話題:“趕路趕路,別耽誤了行程。”
蘇沁荷掩脣輕笑,林月瑤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一臉懵懂。
鹿蜀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路旁的林間,安靜地立在樹下,望着這一幕,神色淡然。
“誒,你們說,艾鑫家沒參加這次試煉,又恰逢魔島生出這麼大的變故,是不是有什麼蹊蹺?”王曉忽然想到此處,語出驚人,打破了片刻的輕鬆。
“盧公子,這未免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事關重大,沒有實質證據,可不敢妄加揣測!”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徒增煩惱。”林月瑤打斷了幾人的思緒。
一行人裏,只有她不知道王曉與艾鑫家的關係,衆人面前,她們也一直以盧陽稱呼王曉。
一路有三位佳人相伴,尤其是魔女炎梓溪在側,旅途倒也算不上枯燥。
她總有說不完的趣事、講不完的笑話,時不時還要撩撥王曉幾句,看他窘迫臉紅的模樣,便笑得花枝亂顫。
可王曉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
他最在意的,是一路默默跟隨、時不時現身的鹿蜀。
自打離開竹屋,鹿蜀便遠遠地跟在隊伍身後,既不主動靠近,也不悄然離去。
每每衆人駐足歇息,它便會出現在不遠處的林間,安安靜靜地望着衆人。
王曉自然不肯放過這大好機會。
每次鹿蜀現身,他都會殷勤地湊上前,掏出路上精心採摘的靈草靈果,滿臉堆笑地遞過去。
“鹿蜀兄,餓不餓?嚐嚐這個,這果子清甜多汁,味道極好!”
鹿蜀看都不看一眼,神情高冷。
“那這個呢?這株靈草是我專門繞路採摘的,鮮嫩得很,靈氣十足!”
鹿蜀緩緩轉過頭,直接無視。
“要不我去給你捶捶背?我的手藝雖然比不上月瑤姑娘,但也不差,保證舒服!”
鹿蜀站起身,慢悠悠地走開了,半點情面都不留。
王曉舉着靈草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滿心尷尬。
一旁的炎梓溪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打趣:“盧公子,你對鹿蜀的這份殷勤勁,換個地方用用,只怕孩子都快抱上了!”
她抹着笑出來的眼淚,語氣又嬌又嗔:“旁邊三個大美女陪着,你居然對一隻鹿最上心,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王曉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反駁:“炎姑娘此言差矣。鹿蜀乃是上古瑞獸,能與之結交,是多少修士求之不得的大機緣。再說了——”
他瞥了炎梓溪一眼,淡淡補了一句:“我若真對你殷勤,怕是又有人要說我居心不良、圖謀不軌了。”
炎梓溪被他噎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歡暢:“哎呀,盧公子這張嘴,什麼時候也學會貧嘴了?”
可笑着笑着,她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這份失落,並非因爲王曉,同樣來自鹿蜀。
面對一隻瑞獸,還是龍門神境的瑞獸,不動心是不可能的。
不說收服,哪怕只是結下善緣,日後也是受益匪淺。
身爲九州第一美女,炎梓溪向來是衆人追捧的焦點,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可這隻鹿蜀,對她始終不冷不熱,甚至可以說是視若無睹,在鹿蜀眼中,她的地位恐怕與王曉差不多。
要王曉來說,那差別可大了。
鹿蜀可沒少給我白眼,這份獨一份的“殊榮”,你們誰有?
炎梓溪也試過用珍稀靈草引誘,用盡各種手段討好,鹿蜀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這份挫敗感,讓心高氣傲的她格外難受。
若是鹿蜀對所有人都這般疏遠冷淡,她倒也能釋懷,可偏偏——
“月瑤妹妹,它又來找你了。”蘇沁荷輕聲說道,語氣帶着幾分笑意。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鹿蜀不知何時已走到林月瑤身邊,低下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着她的手臂,神態親暱又溫順,哪裏還有半分高冷孤傲的模樣。
林月瑤笑着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它的頭頂,動作溫柔。
鹿蜀眯起眼睛,發出一聲低低的輕鳴,軟糯動聽,像是在撒嬌討好。
炎梓溪看着這一幕,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滿心憋屈。
她向來衆星捧月,走到哪裏都是萬衆矚目,何曾受過這種冷落?
“可能只有林姑娘身上,有鹿蜀喜歡的煙火氣吧。”蘇沁荷輕聲道,語氣中帶着幾分思索,“我們幾人之中,就月瑤妹妹身上,有着滿滿的人間煙火氣。而瑞獸守護的,從來都是人間。”
王曉在一旁叫苦不迭:“我也有煙火氣啊!能下庖廚,能上廳堂,我還會種菜耕田,樣樣都行……”
“大概是因爲盧公子是個男子吧。”蘇沁荷淡淡說道,語氣平和。
衆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王曉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鹿蜀在林月瑤身邊待了許久,才依依不捨地緩步離開,臨走時還特意回頭看了王曉一眼。
那眼神分明帶着幾分赤裸裸的鄙視,氣得王曉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有摯友相伴,有瑞獸相隨,一路行來,氣氛倒也不算壓抑,甚至透着幾分輕快。
可唯有一件事,始終像一塊巨石,壓在衆人心頭,揮之不去。
天易教。
北部傳送陣一戰之後,秦無銘一行人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徹底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