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幽朝,京師。
繁華喧囂的京城之中,杞國公府所在的這條長街卻顯得格外冷清。
曾經,杞國公府作爲大幽朝赫赫有名的頂尖道籍世家,門前車水馬龍,權貴修士往來不絕。
可如今,那兩座鎮宅的威武石獅底座生出了青苔,朱漆大門也剝落了顏色,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破敗與寥落。
這份衰敗並非一朝一夕所致。
多年前,杞國公府捲入了廢太子事件中。
自那以後,國公府元氣大傷,不僅損失了大量族中精英,更是被迫退出了大幽朝的權力中心。
若非杞國公府深處,還有一位輩分極高,修爲深不可測的家族老祖尚在人世苦苦支撐,這曾顯赫一時的杞國公府,恐怕早就成了大幽朝第一個除名的道籍世家。
饒是如此,如今的杞國公府也只能在這京師的角落裏苟延殘喘,行事極其低調。
“咚!咚!咚!”
寂靜的長街上,突然響起了一陣沉悶而急促的敲門聲。
國公府門房內,正靠着炭盆打盹的門子被猛地驚醒。
他找了找身上陳舊的棉衣,一邊嘟囔着一邊小跑向大門。
這門子是杞國公府土生土長的家生子,在這門房迎送了半輩子,見慣了高官顯貴,也歷經了家族的興衰,素來是極有眼力見的。
“來了來了,是哪位貴客......”
門子拉開沉重的門栓,將偏門拉開了一條縫,抬眼朝外望去。
只這一眼,他喉嚨裏的話音瞬間被卡死,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緊縮到了極致!
視線中,門外的臺階上站着幾道猶如鬼魅般的身影。
爲首之人,身上披着一件如鮮血般刺目的猩紅大氅,腰懸黑金特製的斬妖長刀,面帶森冷的面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與血腥氣。
“通......通玄司……………紅衣使者?!”
門子的雙腿瞬間軟得像麪條一樣,險些一頭栽倒在門檻上。
極度的驚恐猶如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身爲京城世家的家生子,他太清楚這身猩紅色的皮衣代表着什麼了。通玄司內等級森嚴,紅衣使者乃是地位最高、手段最狠辣的執刑者,他們往往直接代表着通玄司的最高層意志。
紅衣使者平時就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輕易絕不出動。一旦他們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某個世家的大門外,那便意味着有驚天動地的大案發生......
“完了......全完了......”
門子面無血色,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心裏只剩下一個絕望的念頭。
“當今陛下終究還是記着當年廢太子的事啊!隱忍了這麼多年,到底還是要賜死公爺了嗎?咱們府裏那位老祖宗還在世,還沒駕鶴登仙呢,陛下怎麼就這般着急,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了......”
門子癱軟在門框邊,絕望的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望着那鮮紅刺目的大氅,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如狼似虎的官兵衝入府中,偌大的杞國公府哭聲震天,徹底被抄家滅族的悽慘景象。
一時間,門子惶恐無依,雙腿抖得如同篩糠一般,擁倚在門框上,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只等着那抄家滅門的一刀落下。
領頭的紅衣使者眉頭微皺,看着眼前這門子被嚇破膽的滑稽模樣,有些不耐煩地冷喝道:“愣着幹嘛?宮中有聖諭降下,還不快滾進去讓你家老爺擺設香案接旨!”
“好………………好!遵、遵旨......”
門子被這一聲冷喝猛地驚醒,卻因爲極度緊張而口不擇言,結結巴巴地胡言亂語起來。
這也怪不得他。
杞國公府實在是有太多年沒有接過聖旨了,許多接旨的繁文縟節和規矩禮儀,連他這個老門子都已經記不太清。
他顧不上什麼體面,連滾帶爬地跌過門檻,一路大喊大叫地衝進內院通報。
不多時,整個死氣沉沉的杞國公府都被驚動了。
原本已經歇下的現任杞國公,連朝服都沒來得及穿戴整齊,便滿頭大汗、誠惶誠恐地率領着府中上下的男女老幼,齊刷刷地趕到前院,跪迎通玄司的紅衣使者。
出乎杞國公意料的是,這次來的並非是那黃綾金軸、昭告天下的明發聖旨,而是代表着皇家極密之事的口諭。
然而,當聽完這道口諭的內容時,跪在地上的杞國公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什麼?我國公府,竟然在外面還有一支身具道籍的支脈傳承?如今這名族人竟要補錄仙籍,需要動用我國公府的道
印?”
杞國公震驚不已,心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之餘,他心中更是犯了難。
杞國公府名義上是由他當家,但真正的族長,其實是家族老祖。
老祖早已不問世事多年,而那方代表着家族命脈、能夠爲族人證明道籍身份的“道印”,也一直牢牢掌握在老祖的手裏。
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杞國公此刻的心中可謂是複雜到了極點,五味雜陳。
自從當年捲入廢太子事件之後,杞國公府便迎來了滅頂之災。
朝廷的清洗殘酷無比,無論是有道籍傳承的主脈,還是那些零星的支脈,都被砍得七七八八,死傷殆盡。
家族的勢力更是被徹底連根拔起,跌入了谷底。
到瞭如今這步田地,偌大的一個杞國公府,竟然只有他這位現任杞國公自己,還孤零零地頂着一個道籍的名頭。
更讓人絕望的是,他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
大幽朝廷對道籍的傳承規矩嚴苛至極,非親生男丁絕不可傳。所以,他身上的這份道籍,眼看是註定沒有辦法繼續傳承下去了。
在接到這道口諭之前,杞國公心裏比誰都絕望且清醒:只要不出什麼意外,杞國公府這一支曾經顯赫一時的道籍世家,徹底消失在大幽朝的歷史長河中,僅僅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大幽朝開國至今,分封了三十六家道籍世家。
漫長的歲月中,這些世家也曾經歷過無數次皇權的打壓與朝局的起起落落,有的甚至被削去爵位、貶爲庶民,但無論如何悽慘,總能保住一絲血脈,不至於讓道籍的傳承徹底斷絕。
可是如今,若是杞國公府斷了香火,他們即將成爲這三十六家開國世家中,第一個徹底出局、煙消雲散的家族。
這事,讓杞國公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
其實,杞國公府本來還有另一條足以保命的退路,那就是“昇仙令”。
當年家族全盛時期,曾握有兩枚昇仙令。
其中一枚,已經被家族老祖用掉,換取了極其珍貴的延壽機緣;而另一枚,則屬於家族裏一個支脈小宗的後起之秀。
那名子弟天賦異稟,早早便成了太子的親衛,深得器重。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在當年那場震驚朝野的廢太子事件中,那名親衛也受了牽連,自此下落不明,連帶着那一枚昇仙令也徹底遺失。
而現在,紅衣使者卻帶來了一道驚天口諭——族中居然有人不但激活了道籍,還要補錄仙籍!
這意味着,大幽皇室將會按照規矩,賜下一枚新的昇仙令!
杞國公心中既是狂喜又是迷茫,他實在想不出,家族裏究竟是哪一支脈還有這等逆天的造化。
但在紅衣使者面無表情的冷聲催促下,他根本不敢耽擱,匆匆接了口諭,便緊急地出了城,直奔城外那座偏僻荒涼的道觀,去尋找家族老祖。
這位老祖,昔年在大幽朝的修行界也是一位叱吒風雲,令人聞風喪膽的大修。
爲了保住家族基業,他甚至不惜動用了一枚極其珍貴的昇仙令,強行去三島海域續了一波壽元。
饒是如此,歲月依舊無情。
如今的老祖也已是風燭殘年,氣血枯敗,猶如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燈。
冷寂的道觀裏,檀香嫋嫋,透着一股陳腐的死氣。
杞國公跪在蒲團上,壓抑着內心的激動與不安,將紅衣使者口傳的聖諭一字不差地向盤膝坐在神像下的老祖複述了一遍。
空蕩蕩的道觀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祖枯瘦如柴的面容隱藏在昏暗的光影中,聽完之後,他只是微微合找了渾濁的雙眼,久久沒有說話。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讓杞國公愈發忐忑,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疑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輕聲問道:“老祖,這道籍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國公府的子弟,怎會流落在外,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曉?”
老祖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如同乾枯的樹皮在摩擦,透着一股歷經滄桑的疲憊:“這道籍沒有問題,不是旁人僞造,乃是老夫當年......親手爲他加蓋道印,辦理妥當的。”
杞國公聞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可是老祖,紅衣使者說得明白,那名即將補錄仙籍的子弟,姓夏啊!他叫夏冬,不姓咱們的‘姒”!這如何能說得通?”
“沒什麼說不通的。”老祖微微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如水,“他本就是出自支脈小宗。小宗爲了在外面行事方便,或者爲了躲避仇家,本就可以隱姓埋名,更改姓氏。更何況,他們那一支,和咱們主脈的血脈已經隔得相當遠
了,改個姓氏,倒也算不得什麼大逆不道。
杞國公急切地追問:“那他父母到底是誰?”
老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有惋惜,又似有驚歎。他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那份絕密的道籍底冊上,他父親這一欄,老夫當年填的名字是......姒玄。”
“姒玄?”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杞國公失聲驚呼:“竟是他!”
杞國公的心臟怦怦狂跳,腦海中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姒玄,這個名字在當年京城年輕的權貴子弟圈子裏,是個武道傳奇。他正是當年東宮廢太子的親信內衛!
姒玄的武道天賦非常高。年紀輕輕便距離真意境武道宗師,僅僅只有一步之遙。
當年,許多人都斷言,只要給足夠的時間,他遲早能打破凡俗的肉身桎梏,將武道修煉到真意境之上——也就是“苦海”之境!
對於武者而言,開闢苦海,那是肉身成聖,超凡入聖的起點,踏足神話的開端。
其艱難程度和成就之大,完全堪比修仙者開闢紫府!
杞國公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曾經如彗星般耀眼,卻又在廢太子之亂中銷聲匿跡的武道奇才,竟然在外面留下了一道血脈。
老祖緩緩說道:“修仙者築基之後,想要結丹,大可退而求其次,去成就那中品金丹乃至下品的外物金丹,並非一定要去走那千難萬險的紫府大道。可武道不同,武者一旦修煉到了‘真意境”,想要再向上突破,唯一的途徑便
是破釜沉舟地去開闢苦海。
而且,這些年來,朝廷在暗中解密了一處極爲重要的上古仙蹟。憑藉那仙蹟裏的底蘊,朝廷如今確實已經能用取巧的手段,培養出屬於自己的“紫府’修士了。”
杞國公心中大震,大幽朝廷竟能人爲培養紫府大修?難怪朝廷這些年對各大宗門世家的態度愈發強硬!
老祖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震驚,冷笑道:“你不必驚慌。那種靠外力取巧成就的紫府修士,是有着致命缺陷的。他們此生想要突破化神大道的希望,幾乎爲零。更可悲的是,他們就像是寄生在仙蹟裏的蟲子,一旦
離開祕境太久,得不到仙蹟氣息的滋養,就會境界倒退,而且最後也得死在仙蹟中,還道於天,不然的話,連輪迴都不可能。”
“所以……………”杞國公恍然大悟,接過話茬,“對朝廷來說,武道修行不假外求,只修自身氣血,反而才更適合如今這靈氣枯竭的天地環境!”
“不錯。”老祖嘆息一聲,仰頭看向道觀殘破的屋頂,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虛空,“哪怕是天下修士做夢都想去的三島海域,這些年的天地靈氣也一直在不可逆轉地衰竭。只不過是因爲三島海域上古時期留下的底子太過厚實,
所以如今那裏的靈氣依舊顯得非常濃郁罷了。”
說到這裏,老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而壓抑:“其實,如今修仙界裏那些真正的高階修士,心中早就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共識——仙道,遲早有一天要完完全全地進入‘末法時代。”
杞國公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末法時代,那便意味着所有修行者最終的黃昏末日。
“不過,天衍四九,總留一線生機。”老祖頓了頓,繼續開口,“古籍記載,只要能修煉到化神之境,便有希望撕裂虛空,徹底脫離此方天地的桎梏。
而天地進入末法時代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如今外界的天地靈氣雖然已經稀薄,可那些隱祕的祕境、仙蹟內部,天地靈氣依舊遠勝外界。哪怕是元嬰期的老怪物躲在祕境之內,只要不出世,也不用擔心壽元加速衰竭和境界
倒退。’
老祖看向杞國公,苦笑道:“可是一旦出去,那外界的天地法則就會無情地抽取他們的生機。因此,對於大幽朝的修士來說,一旦僥倖結成金丹,就必須面臨一個殘酷的抉擇:要麼冒險離開大幽朝,頂着許多未知的兇險前往
三島海域去尋出路;要麼,就只能向朝廷徹底低頭靠攏,賣命效忠,以此換取在自身氣血徹底衰老之前,進入朝廷掌控的祕境和仙蹟裏苟活的資格。”
“但是,你要明白,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無論是進入這些祕境苟活,還是前往三島海域,都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老祖搖了搖頭,“三島海域不是任人索取的仙境。在那裏,如果沒有聖地宗門作爲靠山,即使你是金丹真
人,日子過得也不容易,甚至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老祖的目光猶如利劍,直刺人心:“說到底,這方天地的靈氣就只剩下那麼多了,而且還在不斷地流逝。這就好比一鍋快要熬乾的肉湯,你多喫一口,別人就只能少喫一口。爲了這一口能活命,能得道的靈氣,哪怕是親父子
都能反目成仇,更何況是旁人?"
說到親父子,他彷彿意有所指。
隨即沉默了一會兒。
老祖取出一枚輕巧精緻的鈐印,輕聲道:“這是道印,以後就給你保管了。拿去吧。”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