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海、孤島。
外圍的黑色河流泛着幽光,一圈怪異矮樹生長於孤島邊緣,烏沉沉的樹葉猶如鐵鑄。
矮樹下方,能瞧見堤岸。
玄陰鬼風浪,潮漲之時,黑色河水拍打堤岸,腐蝕堤壘,需要有人填補石料。
故而...
黑色河流一退,能瞧見外圍灘塗上,有煉氣士充當工匠瓦匠,在此鑿石和泥,上下忙活。
孤島正北,是一處渡口。
泊了不少船隻,以便此地煉氣士進入鎮內。
老付泊至渡口,秦宣與紀青霓自船上跳了下來。
“兩位道友,我便此地相候。”
“好,我們去去便回。”
秦宣應了一聲,與紀青霓轉身走向孤島。
船頭上的中年漢子扒拉了一下那半黑半白,散落在眼前的亂髮,目光沉沉,望着兩道身影相伴遠去。
他回返艙內,坐在兩壇酒旁,怔怔出神。
對於一個擺渡千年的艄公而言,發愣,不過是家常便飯。
有時甚至會懷疑,自己是死是活。
此時的他,雖在發愣,卻清楚自己活着。
自入酒仙道場以來,從未有人請他飲酒,更何況還是酒仙人上評之酒,他心中有事,極想在醉後對人傾訴。
如今便有兩個聽客。
所以,老付很希望他們能從孤島上回來...
“嘩啦啦~!”
隨着遠處一聲浪響,秦宣領先紀青霓一步,越過灘塗,踏上孤島邊緣。
這時...
周遭忽地喊聲四起:“漲水了,漲水了,快上岸~!”
黑色河流,正朝着灘塗蔓延。
此水能吞噬煉氣士法力,周圍工匠、泥匠,紛紛躲上堤岸,約摸四十來人,其中有不少面善的,皆是從王墓附近來的。
不遠處搭着棚戶,便是他們的住處。
秦宣敏銳察覺到,泥匠之中,有人正打量自己。
其中一人,是個手足俱長,毛髮旺盛的青年。
另一個是三十來歲的女人,身段惹眼,衣衫單薄。
秦宣雖未與這兩人照過面,但那長臂青年有股淡淡香火氣,女人則是透着妖氣。
想起胡師爺所言,心中瞭然。
該是沂水河伯,還有那蜘蛛妖繩虎。
紀青霓在旁傳音:“眼下已上了島,不可動手,你得想法子,把他們引到下方灘塗,或者到心湖海上。”
秦宣餘光一瞥,黑水已漫上灘塗。
他已開出道花,面對這兩個築基修爲的妖物,有十成把握取其性命,但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若驚動了黑鯰妖,嚇得他不敢下島,便是因小失大。
於是傳音回道:
“嗯,先去摘島上仙果,回頭再與他們計較。”
二人定了計,在諸多視線注視下,繼續往島上走,周圍人皆露異色。
他們這幫修補堤岸的,越近此島,越知島內兇險。
這數月來,到此之人,或止步於孤島邊緣,或一去不返。
眼前這兩個,瞧着不似古人。
竟然直闖此地。
島上仙果、酒仙道妙,豈是輕易可得?
膽氣足,不見得就是好事。
堤岸邊,一個身着灰衣,約摸六十許,留着兩撇短鬚的老者,原本正在打泥漿。
見有人登島鬧出動靜,老者便隨意瞟了一眼。
目光從秦宣身上滑過,又落在那着湖藍衣衫的姑娘身上,登時以爲自己眼花了。
老者定睛再看,果真是她!
他虛白子是紫金山天都峯的副峯主,天都仙子的師叔,自然曉得自家師侄與廣寒天驕是好友,這可是整個紫金山都在意的大事。
大劫之後,往往是大世到來。
便是無上道統也在謀劃。
這個關口,靈寶大教正欲與九天古仙州緩和關係,當年失卻仙劍,本就虧欠。
故而,廣寒天驕與天都仙子交好,紫金山的長輩們無不歡喜。
可這一刻,虛白子見那兩道人影往島上走,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不好!”
‘此次平原郡之事,乃我靈寶一脈爲抓叛徒而起,若是這位天驕折在昇仙地,豈不徹底得罪廣寒一脈。'
虛白子深知島上兇險,這尊古之劫仙的心湖,豈是好的!
他簡直要炸毛。
急忙看向廣寒仙子前面的小青年,他卻不認得。
看這模樣,似是這小子領着紀仙子登島。
虛白子面色一沉,是哪一家的小輩這般膽肥!
一念及此,虛白子一腳踹出去,踢中身旁一個塊頭很大,面上多肉的富態年輕人。
許友德正在打泥漿,險些一個跟頭栽入泥水中。
轉過頭來,一臉無辜地看向師尊:“師父,徒兒這泥漿成色均勻,很能貼縫,才學的手藝,已經算是不錯了。”
“休要廢話!”
虛白子喝住他,連連傳音。
許友德愣了一愣,趕忙丟下泥漿,朝秦宣與紀青霓追去。
穿過島上最外緣鐵鑄般的矮樹,秦宣頓住腳步。
紀青霓亦轉身回望。
只見許友德御氣疾奔,又怕二人誤會動手,連忙喊道:
“兩位道友,請聽我一言!”
秦宣望着這大塊頭,並不相識。紀仙子瞧着這人,有幾分眼熟,想了想,似是紫金山天都峯的。
“紀仙子。”
許友德上前,先向紀青霓禮貌招呼,又打量秦宣一眼,作揖說道:
“在下紫金山天都峯弟子,許友德。”
秦宣還禮道:
“元松觀,秦宣。”
許友德方纔便覺秦宣面善,這會兒聽了姓名來歷,心中暗忖‘原來是他”。
隨即,他猝然一怔。
這...這不對吧~!
廣寒仙子怎與這平原郡第一風流人物,風月小劍仙混在一處?
這兩人,簡直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天都峯上,除了大師姐,極少有人能與這位仙子說得上話。
廣寒宮遠在九天古仙州,其上仙娥多是清冷脫俗之輩,與之親近談何容易。
雖說這位紀仙子,來自東土世家,後來纔去的古仙州。
但既入廣寒,多半也會離塵隔世。
許友德看向秦宣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意味。
“許道友,有何指教?”秦宣看他盯着自己不說話,笑問一句。
大家同出一脈,對方似是好意提醒,他自然不存惡感。
許友德拋開雜念,想起師父囑咐,忙朝孤島中心一指。
“此島甚是兇險,再往前走,便有一片魔霧籠罩,那霧瞧着尋常,甫一接觸,腦中頓生種種幻象。且能將煉氣士神魂拉入其中,施展魔化入夢的手段,實在危險至極。”
“我在此數月,見昇仙地中一些古人入內,無一能從中回返。”
“二位可莫要輕啊!”
許友德見二人面色不變,只得攔在前頭:
“紀仙子,秦道友,聽許某一言吧。此地乃昇仙地最危險之所在,涉及古之劫仙的禁忌,莫要把道途賭在這裏啊!”
“在此等上數百年,會迎來轉機的。”
“多謝,”秦宣拱手道:“許道友,你說的這些,我們業已知曉。”
老付方纔劃船的時候便說過,且說得更爲詳細。
更重要的是....
秦宣已知悉酒仙人心意,他老人家,反倒盼着有人來此。
許友德是個機靈人,聽秦宣語氣,知他早有決斷。
當即看向紀青霓。
讓他啞然的是...
這兩個走在一起的人,貌似不是紀仙子在拿主意。
他趕忙道:
“紀仙子,曹師姐還在等你去天都峯喝茶,仙子千萬不能陷在此處啊。”
紀青霓見他爲難,大抵猜到什麼,於是取來一道令符:
“我闖此孤島,乃是爲了古之劫仙的道妙,若我陷了進去,許道友他日出了昇仙地,將此令符交與本門來人便可。”
許友德接住令符。
隨即,二人便從他身旁越過,往往孤島深處去了。
許友德只覺大事不妙,一溜煙跑回師尊處。
秦宣與紀青寛又深入半裏,便見前方魔霧,將腳下蜿蜒的青石小路盡數籠罩,什麼也看不真切,唯有一團光芒指引方向。
紀青霓側頭看他,用扇子在他小臂輕輕一敲。
秦宣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
這時,霧中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挑着一盞燈籠,朝二人靠近。
來人頭大口大,耳小眼小,模樣頗爲古怪。
秦宣盯着他,他也盯着秦宣。彼此既覺意外,又都覺得總算見到自己想見之人。
他們眼神交戰,各懷殺意。
黑鯰妖咧開利齒交錯的大口,陰森一笑:“秦道友,真是巧啊。我是此島的引路人,沒想到由我送你最後一程。”
秦宣話音冷漠:“誰送誰一程很難說。”
紀青霓已猜出來人身份。
秦宣念頭一動,故意拿話激他:
“鯰魚妖,莫要以爲躲在這島上便可無憂,我已得酒仙三次上評,只待採了此地仙果,化一杯仙釀。那時我不要道妙,先要殺你。”
“你說酒仙可會應允?”
黑鯰妖聽罷,眼中全是殺機:“那就看你是否有命出去!”
他被秦宣說中痛處,深恐真有那仙釀。
不過,他在這島上有酒仙安排的差事,不得不爲。
無論何人登島,都要引一段路。
當下一挑燈籠,走到魔霧邊,將燈光湊近路邊石碑,上刻“回頭路”三字。
黑鯰妖冷聲道:
“酒仙留下三十步回頭路,回頭路上若是後悔,可隨我折返,後面進入靈池的那條路,就只能靠自己了。”
話罷,闊步邁入“回頭路”。
見秦宣與紀青霓跟了上去。
走到回頭路後半程,黑鯰妖面露冷笑,揚聲道:
“秦宣,當年在瀾江上,我並非有意殺你一家,僅是煉功出了岔子。”
“你如今跨入道途,想必也能理解...”
“心魔湧來,實難控制,我那時心潮起伏,想打打牙祭,這才喫了些人。”
“凡人壽數不過百,到頭來一蓬灰燼,你又何必往心裏去?而且,若非我喫你一家,秦道友也未必有今日造化。咱們何必爲仇,不如化幹戈爲玉帛。”
紀青霓首次在昇仙地中動了怒色。
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這黑霧中,連傳音都做不到,她只能伸手去拍秦宣肩膀。
黑鯰妖激怒秦宣這一招,顯然奏效了。
他瞧見秦宣面罩寒霜,心中不懼反喜,如此狀態去闖後續路徑,已是必死無疑。
秦宣走完三十步,忽然駐足。
黑鯰妖一慌,怕他折返,譏諷道:“怎麼不走了,你怕了?”
秦宣沒有回頭,只冷冷飄出一句話:
“我也想打打牙祭,而且備好了酒,正差你這盤菜。”
“等我出來,烹了你。”
黑鯰妖滿臉怨毒與迫切,眼睜睜看着秦宣一步邁入黑霧更濃之處。
他丟了視野,卻如除去心腹大患一般,帶着得逞笑容往回走去。
黑霧深處、近孤島靈池中心地帶。
這裏的黑霧與外邊截然不同,時而凝成人形,時而化作妖魔鬼怪,彼此廝殺爭鬥,變幻無方,竟無一時相同。
好似是一幕幕不同的夢境。
秦宣懷疑,這是酒仙人曾經歷的一切。
難怪此地兇險。
若是被拉入這些幻象中,等於經歷古之劫仙曾經的戰場,九死一生。
當下,正有一道道黑霧凝成詭異虛影,環繞二人身周,想將他們拽入幻象中。
不過...
幸得一片黑雲隔開,護住他兩個。
紀青霓初入此地,步步驚心,隨時準備祭出保命之物,可漸漸地,她發現,秦宣的法子好像很可靠。
二人周圍繞着一片黑雲。
其中有一隻魔頭,在雲中奔來躍去,四方逼近的黑霧虛影,各都被它驚走。
“這便是你養的魔頭?”
“嗯。”秦宣稍微解釋了一下,“本門雖於法術一道不甚拘束門下,但總有許多長輩不喜這等歪門邪道。我一個下院小修士,生怕冒犯師長,這保命法子不敢輕易示人。”
紀青霓頷首:“我會替你保守祕密的。”
她一面前行,一面細觀那魔頭。
這魔頭很兇,那些黑霧一靠近便被它嚇走,它立功之後,又會跑到秦宣身邊,在他腿邊亂蹭。
紀青霓心下震撼,這魔頭怎被養成狗了。
魔頭也是有眼力見的,起先它對紀青霓有些敵意,卻發現其與自家主人交情不淺,於是趕走紀青霓這邊的黑霧虛影後,便也在她身邊蹦躂幾下。
這不比那貓聽話多了?!
“還有這種魔頭嗎,我也想一隻。”
“沒了,就這一隻。”
復行百步,眼前越來越亮,聽到類似小溪流水的聲音,一汪流動靈泉的靈池出現在眼前。
靈池只有小半畝,裏間的泉水,流入一個往下的石隙。
看來是澆灌島上靈樹用的。
這些靈樹,就在池子四周,形似梨樹,其上結的果子,也如一個個山梨,約摸拳頭大小。
靈池中泉水澄澈空明,散發柔和白光。
周圍的黑霧虛影無法靠近。
少頃,一道靈光從池中飛起,初時飄搖甚緩,可騰空一丈後,忽然化虹而去。
這時異象陡生~!
兩人看到,就在靈池之後,黑霧之中,有一株皮皴裂如龍鱗的古樹。
此樹離地一丈處,有巨瘤隆起,軀幹粗可合抱,其葉大如小兒手掌,邊緣鋸齒細密,背生茸毛。
乃是一株老桑樹。
樹下白骨累累,密集成片。
靈光飛起剎那,老桑樹的巨瘤中吐出一根細細白絲,飛將出去,想將靈光捆住。
但靈光驟然疾馳,避開了這一道絲線。
那絲線沒得手,又縮回巨瘤之中。
秦宣正自驚疑,廣寒仙子卻低下頭,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莫要去看。
沒法傳音,又不敢開口。
秦宣雖不明白,但還是很聽勸的,目光從那老桑樹上移開。
紀青霓挑了些能說的:“這靈光想必便是酒仙人的道妙了。”
她給秦宣解釋:
“這是此地最大的機緣,有些道妙融於器物,而有些則是化作靈光。它們是從得道者的道果上逸散出來的,對於渡過四九雷劫的修士來說,得此一縷,可省卻千百載參悟之功。”
秦宣又請教:“若沒渡過四九天劫,又得到道妙呢?”
“道妙中存在得道者的大道之念,又叫做生滅海,只有到了化神期,修成不滅神魂,才能去感悟。否則頃刻之間,便要被淹沒在生滅海中。”
“當然,若元嬰修士掌握一縷道妙,也可在渡四九天劫時使用,利用劫雷劈散生滅海,從而摘去感悟,渡過天劫。”
秦宣暗暗點頭,難怪中州劍狂要闖入此地。
他又想起一事:
“若我灌江山祖師欲提攜後輩,豈不是可以分道妙給元嬰門人?”
紀青霓抿嘴笑了一下:“你想什麼呢。酒仙人是劫仙,道果不穩,方有道妙逸出。否則哪位得道者肯分割自家道果。”
“除非是對後輩寵溺到了極致。”
“但這樣做,後果非同小可。”
秦宣望着遁入遠空的靈光:“那我若是得了酒仙的道妙,豈不是害了他老人家。”
“不會。”
紀青霓道:“這飛出去的道妙,都是自酒仙道果中逸散的,只要....”
她瞅了瞅老桑樹所在,不敢說的太明顯:“只要你不像垣海真君那樣便可。”
秦宣會意了。
那挑菜婦人是大乘真君,風災沒渡過去,未能成就虛仙,被迫屍解。
她想藉着道妙煉成屍解仙,再趁酒仙人狀態有損,吞他的道果。
秦宣既沒這種想法,也幹不出這等事。
他瞧了瞧周圍的果子,隨時都可以摘走,四下黑霧虛影被靈池擋住,除了那棵恐怖的老桑樹,其餘可倒可安心。
兩人很默契,各自盤坐在靈池邊。
來都來了,自然要試試。
萬一與酒仙人有緣呢?
等了小半個時辰,靈池之中,又慢悠悠飛出一縷靈光。
秦宣與紀青各自運轉法門,嘗試吸引這道靈光。
但無論是將功法催到極限,還是懷揣對酒仙的敬意不斷回想這片昇仙地,都無法撼動此靈光分毫。
一切都表明。
他們所修之道,與酒仙無緣。
靈光飛走,秦宣與紀仙子沒得手,那株老桑樹也再度失手。
紀青霓因閱過廣寒宮典籍,嘗試一下之後,便放棄了。
摘得道果的地仙,大道各不相同。
既無緣法,強求不得。
紀青霓望着猶在閉目的秦宣,心知這是竹籃打水,卻也不去打攪。
多試幾次,遺憾會少一些。
又等了近一個時辰,又一道靈光飛出,紀青霓瞧着它緩緩騰空一丈,恰好到達那株老桑樹的肉瘤附近。
接下來,應該便是一飛沖天了。
然而...
紀仙子水靈靈的眸子睜大不少,她難以理解,看到本要衝天而起的靈光,忽然飛向秦宣所在。
這...!
秦小劍仙與酒仙人,竟有如此緣法?!
眼看這道靈光要飛向秦宣,那株老桑樹不幹了,瘤中細絲,朝秦宣這個方向捆束而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壓得整個靈池失色。
秦宣與紀青霓,兩個人的神魂,似乎都在剎那間被定住!
便在此時...
秦宣腦海中古鏡大亮,消耗了積攢許久的月華!
在細絲抽來時,反向順着細絲,從那株老桑樹體內,抽出一道黑色靈光,這是老桑樹的道妙!
一瞬間,老桑樹中招沉寂,好像一下昏死過去。
此道妙與酒仙人的道妙,一齊飛入鏡中,依照本能,互相糾纏,攪翻鏡中大湖,浪濤狂湧。
秦宣一直內觀,心中忐忑,瞧着這意料之外的情況,也是束手無策。
他感覺只過去了一瞬間,紀青克卻等了一個多時辰。
慢慢的...
那兩道靈光,化作了古鏡大湖中一黑一白兩條小魚,再翻不起風浪。
這時,孤島靈池之中,又飛出一道道妙靈光,繞着秦宣盤旋不去。
等他睜開眼時,這靈光還在。
伸手一抓,靈光收束在他掌心,催動古鏡,想將吸納,卻發現已沒有它的餘地。
秦宣轉向紀青霓:“紀仙子,你要嗎?”
“給我?”
紀青霓的目光生出了一些變化,她不知道秦宣爲何能將靈光收束在手心,但這舉動,屬實令她心跳變快。
“你知道此物有多珍貴嗎?怎能輕易送人,快收入華池溫養。”
話罷,依依不捨,別過臉去。
這些時日相處,她知曉秦宣空有天賦,缺乏大教弟子的見識。
所以,很難理解道妙意味着什麼。
她心中自然是想要的,但既然做朋友,怎能因友寡聞而有所欺,去佔這個便宜呢。
秦宣起身,走到她面前,又將靈光舉起。
柔和仙光,正照着仙妹玉容,但見其面若碧玉瑩然,黛眉含翠,星眸更是秋水凝波。
“我已得一道酒仙道妙,這一道不能再要了。”
“爲何?”
秦宣正色道:“再攫取一道,我恐怕就要走酒仙人的大道了。那時又好風月又好酒,豈不是要禍害好多仙子神女,成爲九州公敵。”
紀青霓聽這話,料想他是故意岔開注意,好叫自己安心收這一縷道妙。
這傢伙口上輕佻,其實很有心。
她心下湧起一陣以往從未有過的異樣感動,問道:“秦小劍仙,這...真要給我?”
“快點吧,”秦宣催促道,“馬上它飛走,你可莫要後悔。”
紀青霓看了他一眼,記住了他此時的那一抹風輕雲淡。
她不再猶豫,在秦宣的幫助下,以廣寒宮的太陰玉魄真經將其納入體內,溫養在華池中。
這般底蘊,便是紀家與廣寒宮也不曾予她。
這一刻,紀仙子再也不怪那隻貓了,甚至要喊一聲“好貓,好貓”。
她收功之時,看到秦宣正在摘果子。
他周身黑雲纏繞,魔頭正不斷趕走黑霧虛影。
胡師爺的消息沒錯,摘這些果子,果然會被魔物盯上,秦宣每摘一顆,就能感受到暗中多一道目光注視自己。
他不敢太囂張,只摘去左近兩棵樹上的果子。
總計三十九顆。
這是最外圍的兩棵果樹,與那株老桑樹較遠。
“走吧。”
秦宣不想再待下去,那老桑樹不知是什麼存在,卻被他薅了一把羊毛,心中着實不安。
紀青霓來到他身邊:“那隻黑鯰妖必然等候在外,要將它引出道,不能這樣出去。”
話罷,小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秦宣連連點頭。
在魔頭的護送下,秦宣被暗處一大陣充滿死氣的魔物盯着,開始原路折返。
不多時,又走上那條長三十步的“回頭路”。
當他們的腳步響起時,路口的燈籠亮光,明顯顫抖了一下。
黑鯰妖死死盯着濃霧中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
腳步聲不斷靠近,正有一男一女,破霧而出。
這兩人看上去頗爲狼狽,不復登島時的樣子,秦宣氣息虛浮,臉上黑氣騰騰,腦門上密佈虛汗。
一旁的紀青霓,情況與他相近,且法力波動劇烈,損耗極大。
二人狀態不好,卻都用冰冷的眼神看向黑妖。
“你們...你們竟能走出來!”
黑鯰妖嘴角抽搐,幾乎壓抑不住自身妖氣,若此時動手,這二人必死無疑。
但是...
在島上動手,他會被酒仙抹殺。
秦宣冷聲道:“我不僅能出來,還帶出仙果,你在這裏,慢慢等死罷。”
“不可能!”黑鯰妖並不相信。
也許秦宣是逃出來的。
可就在秦宣伸手之間,掌心出現一枚形似山梨,散發微光,帶着孤島特有氣息的果子。
黑鯰妖的幻想霎時間破滅。
他面色深沉,提着燈籠,綴在二人身後。
不多時,來到了孤島邊緣。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此地煉氣士的注意,一道道目光看向黑鯰妖,看向秦宣與紀青霓。
而黑妖,則是看向沂水河伯與蜘蛛妖繩虎。
到了孤島邊沿,脫離黑霧,已經可以傳音。
沂水河伯與蜘蛛妖知悉了秦宣狀態,更從黑妖口中得知,秦宣摘到仙果,要釀出仙酸,請酒仙抹殺他們。
兩對視一眼,旋即此地沂水河伯府的人,逐步朝他們靠攏。
“師父!”
許友德皺着眉頭,向虛白子請示。
拌泥漿的灰衣老者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緊接着朝秦宣與紀青看了看,那邊兩人感知敏銳,也看了過來。
虛白子對許友德傳音道:“在這待着,別壞人家的事。”
“秦道友,紀道友,你們回來了。”
木船上,老付含笑相迎,他目光一掃,左眼看見提着燈籠的黑鯰大妖。
撥開擋在右眼前的亂髮,又看到沂水河伯府來的十來只妖物。
這些人,似乎在送秦宣登船。
老付神色不變,看到二人回來,他的心已經擱入肚中。
“付道友,我們先回鎮上。”秦宣的話語,稍有些急促。
二人登船,老付划槳便走。
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衆妖怎能讓秦宣上岸!
沒殺掉秦宣,他們還能在此地好好活着,甚至能依託昇仙地不擔心大教尋仇。
若給他釀出酒仙想要的美酒,對方向酒仙許願,他們豈有活路。
衆妖解開堤岸附近的小船,以水之術操縱小舟朝秦宣追擊。
這黑色河流能吞噬法力。
馭水之術到了這裏,在法力不計損耗地傾注下,勉強能發揮一成效用,但這也讓他們小船加速,朝秦宣追殺而去。
至於騰雲飛遁,此地根本不能動用。
越是如此,對於結丹以上修士而言,鬥法越是兇險。
很多招數用不出來,較力之下,拼上全部法力,乃是殊死搏鬥,誰差一招,誰便要死。
“秦宣,哪裏走~!”
黑妖大喝一聲,他祭出了一口黑濛濛的短刀,在雙掌之間懸停,一道又一道強悍妖力注入其中。
另一條船上,沂水河伯與蜘蛛妖互相傳音。
他們在側翼佯攻,將風險留給黑鯰妖。
左邊三條船,右邊兩條船,團團圍找上來,最中央給黑鯰妖留下一條路徑!
便在這時,
原本慌亂逃竄的秦宣,忽地站到船尾,直直盯着黑鯰妖。
他周身氣勢,再不收斂,也沒有方纔的疲憊模樣!
太白玄風煞鼓盪而出,煞風所至,黑色河流翻捲浪花,反令周圍船隻更加靠近!
“煞氣!”
“這怎麼可能!"
那沂水河伯一臉駭然,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
平原郡的情報,是假的!
他何時越過了築基期!
一旁的蜘蛛妖更是個擅長鬥法的老手,猛然想起那夜在連雲山莊,眼前這小子,不過是煉氣修爲。應付她的寶網,還要靠西方教的人相助。
此時...
道行竟反超他們,已結丹煉煞!
當下也不是思量這天賦的時候,對方明顯有詐。
“走~!”
蜘蛛妖與沂水河伯幾乎異口同聲。
他們想要調轉船頭,但是正在划槳的老付,忽然用船槳朝水面一拍!
心湖海的黑水一浪推一浪,瞬間破去周圍所有小妖的馭水妖法!
“破了他們的船!”
沂水河伯與蜘蛛妖見到走不了,便與周遭妖物一齊向秦宣小船。
紀青霓一抬手。
一道道如冰霧般的純陰寒煞升騰而起,蜘蛛妖的寶網,沂水河伯打出魚骨法器,全數被格擋在外。
一隻玉手舉掌而起,拍在那純陰寒煞上,這凝練無比的煞氣登時化作一道道絲線,反射向四面八方!
幾乎是摧枯拉朽,周圍十來只小妖被頃刻洞穿!
蜘蛛妖寶網破碎,沂水河伯的魚骨法器斷成兩截。
即便修爲都被壓制到華池。
紀青霓的一擊,也讓他們升起一股發自內心的絕望。
這一擊,分明是煞成!
唯有金丹以上的大修士,能以真火將煞氣淬鍊至這等地步。
要死了~!
蜘蛛妖與沂水河伯,除了要害部位,全身皆被洞穿。
他們見到對面那女子掏出扇子,輕輕一扇,一股冰涼蓆卷全身,除了腦袋,全身都被凍住,一動也不能動了。
“噗通噗通~!”
周圍小妖慘叫跌下水去。
二人的目光,不由轉向一道碧芒升起之處,在太白玄風煞氣的包裹下,秦宣碧水劍符,一點鋒銳寒光,凝在劍尖,耀人眼目。
更有一股十方俱滅的狂暴劍意,在玄風煞下顯化,將心湖海中的黑水分開。
這非是法力能做到的。
而是劍仙中人的劍勢!
沂水河伯與蜘蛛妖幾乎忘記思考,不明白這人怎成長如此之快。
那邊的黑鯰大妖,一張臉也變得慘白。
天龍劍窟的狂劍之勢倒是其次,心中的恐懼已被無限放大,五丈之外,那船頭上的青衣人,竟讓他升起不敢直視的感覺。
他已知中了算計!
對方從頭至尾,一直在誘他出島。
但是,他無法相信,眼前這人,會是六年前那個他隨意便能殺掉,當食物喫下去的小小凡人。
甚至,當時灌江山的李硯深將其救下,他也並不在意。
一股悔恨情緒,在心中蔓延....
黑鯰妖大口喘息,手中的短刀,遲遲不敢發出。
“怎麼,不敢出手?”
秦宣蓄勢待發,以沒有感情的目光望着黑鯰妖。
“六年前,你在瀾江興風作亂,害我一家,此時見了我,怎連手中的寶器都不敢發出了?”
“既然如此,我便將你的話再還給你……”
秦宣將一身法力傾注:“今日殺你,我也是要打打牙祭。”
黑妖眼中冒火,周身黏土煞瘋狂湧出,登時怒吼一聲:“狂妄,你給我死!”
他祭出寶器短刀剎那,
一道似乎雷鳴般的說響在對過船上炸開,碧色劍光速度驚人,在心湖海的黑色河流上拉出一道亮線,黑妖的寶器才飛出一丈,
秦宣的劍符,卻已越過兩人之間的間隙,穿透黑鯰妖周身妖煞!
劍氣雷音、祕魔破煞!
黑鯰妖只見秦宣抬手落下劍訣,他便是脖頸一疼,視線高高飛起。
六年前的瀾江,此時的心湖海...
從刀俎,變成了魚肉。
“啊——!”
巨大痛楚使得黑鯰妖慘嚎一聲,它被打出原形,一顆碩大魚頭掉入心湖海中,那件寶器,也墜落下去,將它的魚頭戳穿。
秦宣壓着心中的一口氣,徹底消除了。
他招來劍光,又將沂水河伯與蜘蛛妖的頭顱斬得飛起,這是紀青霓特意給他留的。
短短時間,老付已明白他們的恩怨。
此時抱着船槳,笑道:“喝盡杯中酒,斬盡仇人頭,真是一大快事。”
“不錯。”
秦宣應了一聲,從船板上撿起蜘蛛妖的寶網,朝那邊大鯰魚的妖身一兜,拽將過來,老付在後面大讚道:“好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