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櫃能和狐狸姥爺交好,恐怕也是一位異人。
秦宣不敢小覷:
“聽說胡先生對妖族的事比較瞭解,在下想朝先生打聽一些事。”
胡鬱林點頭:“沒問題。”
“不過,打聽消息與買書是一個道理,買書是從紙上看,消息是用耳朵聽。凡俗有凡俗的價,煉氣士也不能免俗。”
不用欠人情,秦宣反倒心安:“正該如此。”
胡鬱林道:“秦公子想問些什麼?”
“我想知道從川萊郡毒蠍谷來的蜘蛛妖繩虎,與瀾江水府是否有密切聯繫?眼下她與城中的螃蟹精無腸公子又在何處。”
胡鬱林迅速答道:“前一個問題可以馬上告訴你,後一個問題,要等上一日。”
“只要等一日?”
老胡斯文一笑:“一日算多了。怎麼,你不信我?”
秦宣沒說不信,只委婉道:“胡先生,既然是買賣,總不能叫人太糊塗。”
胡鬱林很贊同:“其實,胡某曾經在廣淩水府待了挺長一段時間。”
廣淩水府?!
秦宣一怔,黑鯰大妖背後的人物,便是廣淩水府中的碧水蛟王:“先生與蛟王什麼關係?”
胡鬱林帶着絲追憶:
“我原是廣淩水府中的執筆文書,偶爾幫蛟王出點主意,比如怎麼與北海龍宮拉近關係,怎麼與周圍四鄰相處等。”
“後來因修行上出了問題,法力日漸消散,斷了心氣,加上蛟王比較摳門,有時又固執,胡某便找個藉口說要歸隱,這纔在郡城中開個書肆,閒享晚年。”
“雖說離了廣淩水府,但周圍妖族很給面子,你要的這點消息不算隱祕,我想知道自然不難。”
秦宣雖覺離奇,但見媚兒點頭,想來是真的。
既是蛟王幕僚,總會知道些內幕。
碧水蛟王是周遭最強大的妖物,隔壁川萊郡的毒蠍王雖也帶着個“王”字,但王若見王,在蛟王面前,毒蠍王恐怕連大氣都不敢喘。
“胡先生,這消息什麼價,該如何付?”
胡鬱林豎起四隻手指:“胡某隻要四樣東西,積怨之陰靈、老鬼、天魔、瘟魔。”
“先生也走陰路?”
“不走,胡某可沒膽量去陰城,拿這些好與谷老兄交易。”
陰靈秦宣抓過,老鬼在那王墓中感受過。
天魔混跡在九天之上,據說是一種他化自在天的靈體,也能看作是干擾心神、充滿妄唸的魔頭。
“瘟魔如何界定?”
老胡解釋道:
“瘟魔則與修士渡劫相關。”
“修士渡劫時,若劫氣極爲濃郁,則可能會塑性孕靈,化作劫氣瘟魔。”
“還有一類,修士渡劫失敗,被魔念佔據,被魔頭吞噬,這也能算作瘟魔。”
“此類瘟魔,在各教各族中屢見不鮮。他們在黃泉河邊待久了,發生異變,便會成爲世人常說的地窟妖魔。”
胡鬱林笑道:“你若是有天魔、瘟魔,別說這點消息,就是想知道碧水蛟王後院起火之事,我也能滿足你。”
秦宣笑着搖頭,對蛟王的八卦不敢興趣。
卸嶺大長老的百寶袋中有二十多個陰靈罐子,全都是被妄念裹挾的惡鬼,他取出三個,胡鬱林搖頭。取出五個,他還是搖頭。
取到第十個時,老胡笑了一下,喊了聲“成交”。
見胡奸商嘴巴咧得老大,秦宣便知道賣虧了。
胡掌櫃收了陰靈罐子,旋即開口:
“秦公子,如今在平原郡的妖魔佛道、香火道統各家勢力中,你都算小有名氣。”
“黑鯰大妖視你爲後患,近日寢食不安,極想把你除掉。”
“他在地下妖市拿出一件寶器,懸賞你的人頭。郡中勢力畏懼灌江山,只能眼饞,根本不敢動手。”
“蜘蛛妖不同,她來此爲幻陰教辦事,本就要對你們元松觀下手。於是盯上了這件寶器,與那螃蟹精一拍即合,一道對付你。”
“我猜...”
胡掌櫃笑了笑:“你其實是想通過蜘蛛妖的事,打聽其背後的幻陰教與廣淩水府是否有關,對吧。”
秦宣很喫驚,這是茅巖前輩想知道的,沒想到他能知道這麼多:“先生,有何教我?”
老胡話說一半,露出奸商嘴臉,又伸了伸手。
今天虧大了,回去得找茅前輩報銷。
他又掏出六個陰靈罐子,老胡這奸商算準他有沉默成本,還想再要。
秦宣哪能被他拿捏,就要把罐子收回去。
“誒~!”
老胡截住他的手,將那六個陰靈罐子收起來:“秦公子第一次來,胡某算你個便宜,就不多要了。”
秦宣把頭歪到一邊,媚兒見他生氣的模樣,不禁抿嘴一笑,又給他遞了茶來。
胡掌櫃繼續道:
“秦公子,你大可放心,廣淩水府與幻陰教必無關聯,蛟王喜歡佔便宜,可膽子沒那麼大,他惹不起灌江山幾位真人,幻陰教就算許諾天大好處,蛟王也不可能與其合作。”
“我實在太瞭解他了。”
或是因爲胡奸商有蛟王幕僚這一身份,他的話很讓秦宣信服,真若如此,茅前輩安排的這個小差事,便算完成了。
“胡先生,你怎對幻陰教與我灌江山一脈的事如此瞭解?”
胡掌櫃帶着幾分過來人的語氣:
“我若沒點消息,怎好與人交易?況且,胡某在廣淩水府中遇見的事,遠比此地複雜。你若是去蛟王府上做一段時間文書,就什麼都明白了。”
說完這話,老胡遙望廣淩水府方向,似有唏噓,不再言語。
秦宣還要等無腸公子的消息,便在這壺月書軒中走動,瞧瞧是否有《春箋秋寄》,上次拿的那本《春華秋拾》,卻與劍術無關。
胡鬱林外出一趟,店面暫時交由小狐狸看管。
她見秦宣流連於風月小傳,不由推薦一冊:“公子,這本好看。”
秦宣一瞅,卻是本《柔情小狐娘》。
“這本也可以。”
媚兒又拿來一冊《小狐仙月下叩扉》。
秦宣不爲所動:“我不看這些,我讀《春秋》的。”
這書軒中有許多古籍,甚至記載了亂古之前的往事,在一本薄冊上,他在雜亂的記載中,竟然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佛魔浩劫,雀離寺被毀,如來爲妖所殺。”
寫這話的人,還留了個奇怪的名字,叫做“馬閣”。
亂古至今,西方教的佛陀、如來依然存世,甚至在建小妖庭,此言僅爲博人眼球。
隨意翻看,便將書放下。
秦宣尋“春秋”未果,但也有所收穫,胡奸商不愧是廣淩水府的幕僚,此地有不少書冊與妖族有關,讓他知道了些妖族野史。
媚兒在此煉符,晚間本是要回花石巷的。
但秦宣想等消息,留宿在此,小狐狸便也不走了。
胡掌櫃很晚纔回來,在漆黑的夜色中,他點亮了廊檐下那盞破舊紙燈籠,接着回到書軒後方的臥室休息,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朝秦宣與媚兒看上一眼。
“胡先生平日也這樣嗎?”
媚兒搖頭:“不知道,我尋常在此煉符,傍晚便回,陰雨天時回得更早,夜裏從不在此。”
秦宣還想再問,忽然,胡掌櫃臥室的門吱呀聲開了。
不見他人,只傳來一道聲音:“子時之後,若有人在此看書歇息,不要與他們說話。”
“吱~~”
門又關上了,接着傳來打呼嚕的聲音,胡掌櫃睡着了。
當晚,子時後。
郡城北街吹起一陣陰風,壺月書軒門口,多了幾道人影,最前方兩位,一個長着馬臉,一個頭生牛角,他們拖着鎖鏈,鎖鏈尾部是一團黑霧,什麼也看不清。
忽然,那團黑霧膨脹起來,變成一個巨大鬼影。
馬臉大漢拿出一個鞭子,連連抽打,將鬼影打回原形。
“他孃的,這平原郡不是善地啊。”
牛角大漢也喘了個粗氣,朝鷹嘴山一指:“那個方向,可以發財。”
馬臉漢子道:“太冒險了,再說,我們手上的事還未做完。”
胡掌櫃說得沒錯,夜裏來的人,的確在看書。
只不過,不是書軒內的書。
兩個鬼氣森森的漢子坐在那盞黃色燈籠下,從懷中掏出一冊賬簿般的書來,嘀嘀咕咕,圈圈畫畫。
忽然...
那牛角大漢回過頭來,看向秦宣與谷媚兒方向。
秦宣閉上雙目,靜心打坐,並不理會,谷媚兒也是如此。
“我隱隱感覺,他好像在聽咱們說話。”
牛角大漢指了指秦宣,馬臉漢子投目過來,但很快就移開了:“他非九幽冥土之人,只是個小修士,就算能瞧見咱們,也不太可能聽懂陰間話。”
牛角大漢道:“今時不同往日,有些思鄉人冒險來陽世,也許他是從冥土來的呢?”
“哪有那麼巧。”
馬臉漢子這樣說,還是多瞧了秦宣一眼。
牛角大漢道:“算了,不歇了,我總覺得這人在偷聽,咱們走吧。”
話罷捲起陰風,從書軒前消失。
媚兒這才道:“公子,他們是陰差。”
秦宣見她表情,便知不是第一次見了:“你姥爺懂陰間鬼話嗎?”
“懂,姥爺說,去到九幽冥土,在忘川河邊待一段時間,聽河中的陰魂說話,就能學會。但極爲兇險,很容易陷在陰間回不來。”
“陰差如果消耗法力,也能與陽世之人溝通,但他們多半不願意,聽說會損功德。”
秦宣聽罷,不由朝胡掌櫃的臥房看了一眼。
翌日清晨。
胡掌櫃早早出門,盞茶工夫後返回,便給秦宣帶回消息:
“蜘蛛妖昨日做客沂水河伯府,今日在山神廟。另外一隻螃蟹精,就在城內,四處打探你的消息。”
老胡笑道:“你現在找他,他一定在,但螃蟹是活的,他去到別處,你可莫說胡某消息有誤。”
秦宣點了點頭,這陰靈罐子花的還算值當。
茅巖前輩的交代基本做成,最好能把黑熊大師的事一併做成。
螃蟹精有一身堅硬甲殼能應對劍符,修爲相當於築基修士,又精通瀾江水府中的妖術,這三樣結合起來,對秦宣來說就極爲難辦了。
他排除了獨自出手的念頭,拿出兩位藏經樓苦修長老給的傳訊靈符。
鬥法之前,按規矩先搖人。
想到螃蟹妖此前的嘴臉,對自己的惡意,秦宣扯出個冷笑,無腸公子,該是我們清算一番的時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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