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山從臨時搭建的升降平臺上走下來。
他腳步比上次在石島的時候有力了些,灰白的頭髮梳得整齊,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些,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他手裏還是那個印着“優秀人民警察”的保溫杯,隨行的警員想要攙扶,被他擺手拒絕了。
陸遠山的目光在地面上那幾灘正在緩慢溶解的灰綠色殘骸上停留了片刻,轉過頭,看向擔架上的紫羅蘭,詢問:
“她怎麼樣?”陸遠山問。
守在擔架旁的女醫生抬起頭,手指始終搭在紫羅蘭的手腕上,語氣嚴肅:“生命體徵平穩,肩部的傷口不深,已經止住血了,但目標處於昏睡當中,具體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檢查。”
“昏睡不是你們能解決的,保證她生命體徵正常即可。”陸遠山點了點頭,“有什麼需要,直接聯繫周警長。”
女醫生腳步稍頓,抬起頭看向陸遠山,認真道:“我盡我可能嘗試,紫羅蘭是我的恩人。”
陸遠山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轉過身,朝大廳另一側的林遠走去。
他在林遠面前停下腳步,沉默了幾息,開口:
“今晚的襲擊,不止這一處。”
林遠默然無言,反手將甩乾淨污穢的長劍收回背後。
“撫水區、匯港區、嵐雲區,甚至霧嶺市,都有襲擊報告傳來。有的是全知懸輪教的邪教徒乾的,還有的——”陸遠山頓了頓,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幾灘正在溶解的殘骸,“則是和這裏一樣,是黑潮污染者乾的。”
林遠敏銳地捕捉到陸遠山最後說的陌生的詞彙,眉頭微蹙:“黑潮污染者。這些怪物,和全知懸輪教說過的黑潮有關?”
“沒錯。”陸遠山轉頭掃視着一片狼藉的地下室,目光在那張被林遠挑出的工牌上停留,緩聲道,“這些怪物,大部分都是沒有抵禦住污染的普通人,他們是人羣中一類特殊的存在,他們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敏銳,卻又沒有能力
者的能力,是第二階段災厄最先遭遇不幸的羣體。”
林遠眸光微凝,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疑問:“第二階段災厄?”
他的目光落在陸遠山臉上,試圖捕捉到什麼。
像“第二階段”這樣精準的用詞,不會是隨口一說的巧合。
‘警衛隊也知道第二階段災厄?'
陸遠山沉默了一瞬,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如果寒魔之類的怪物是第一階段的災厄,那現在的黑潮,就是第二階段的災厄。”
這個解釋不無道理,但林遠還是覺得這應該是陸遠山含糊其辭。
也就是說,警衛隊內部恐怕有着什麼獨特的信息渠道。
“不過,”陸遠山忽然話鋒一轉,“除了災厄,我們還意識到有某種東西能夠對抗黑潮,只是暫時還沒有發現。如果將黑潮比作外來的病毒,將世界比作人體,那麼就像是——”
“免疫反應。”林遠接上了他的話,聲音低沉沙啞,“世界也會產生應對黑潮的抗體。”
陸遠山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遠的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訝,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點頭:“沒錯。”
這不是蒼白之影第一次讓他感到意外,他每一次都以爲看清了這個蒼白的影子,但每一次事實都在提醒他,眼前這個穿着蒼白風衣的人,遠比檔案裏記載的那個“s級能力者”要複雜得多。
陸遠山心中感慨,他轉過身看着醫護人員帶着紫羅蘭登上升降平臺,輕聲道:“今晚之後,我就會離開新市,返回首都。”
他又看向林遠,聲音壓得極低:“我還想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直到局勢徹底穩定。只可惜......有人太過恐懼,有人認爲災厄不可阻擋,需要集中力量,保存最後的火種。”
林遠皺眉咀嚼着陸遠山的話語,語氣難得有了波動:
“......局勢已經如此嚴峻?”
“也許只是錯覺,也許只是誤判......至少我希望是誤判......”陸遠山頓了頓,看着林遠,終究是忍不住說道,
“蒼白之影,如果有那麼一天,世界面臨毀滅,我希望閣下能逃出去。
“至少這樣——還有人會記得這個世界。”
氣氛安靜下來。
遠處警員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採集污染者的組織樣本,鑷子和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林遠沉默着,沒有接話,只是將手伸進風衣內襯的口袋,取出那枚從霧嶺帶回來的光核殘骸,遞向陸遠山。
陸遠山接過光核,將它舉到燈光下仔細端詳,面露疑惑。
“這是光核水母的內部光核。”林遠緩聲說,“全知懸輪教蒐集了許多這種東西。我想......他們既然知道黑潮,那或許也知道抗體。”
陸遠山看向林遠,眉頭霍然蹙起:“你的意思是,這可能是抗體?”
“光核水母可能是,這個不是,我暫時沒有發現它擁有抵抗黑潮囈語的能力。”
“光核水母......”陸遠山仔細端詳着掌心中的光核殘骸。
光核乾癟、黯淡,像一枚放久了被遺忘的果核,拿在手裏卻又有一種金石的質感。
陸遠山抬起頭,將其還給林遠,表情嚴肅,“我會將這個信息傳達上去。”
林遠接過光核殘骸,想了想,說:“我需要所有關於光核水母的資料,我想知道它一般出現在哪。
“好。”陸遠山乾脆利落地點頭,隨後轉身朝升降平臺走去。
升降平臺緩緩上升,發出低沉的機械嗡鳴。
剩餘的警員收集完污染者殘骸,簡單地清掃完地面也陸續離開。
神速最後來到林遠面前,低聲道:“我先走了。”
“嗯。”
他頓了頓,說:“抱歉,我還是來的太晚了。”
林遠搖了搖頭:“你已經是全速趕來。’
神速沉默了下,最後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轉身離開。
地下室中只剩下了林遠一人。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大廳裏一片混亂,到處都是碎裂的傢俱和怪物的血液,水吧檯有一道清晰的裂縫,上面的杯具東倒西歪。
林遠邁步走到水吧檯前,想將紫羅蘭常用的牛奶杯擺好,可他剛伸手,便停頓下來。
牛奶杯已經壞了,杯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一直延伸到杯口。
林遠看了它幾秒,眉頭猛地皺緊。
半晌後,他煩悶地吐了口氣,轉身將結社的源晶妥善收好。
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轉身離去。
夜風微涼。
林遠沒有在藍庭街上停留,錨觸在腳下鋪開,整個人開始急速上升。
兩側的建築飛快低矮下去,街道上的警燈縮成紅藍交替的光點,幾個拉警戒線的警員變成模糊的影子,隱約還能看見蒼蘭結社被撕裂的捲簾門和滿地碎玻璃,在路燈下泛着冷光。
林遠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埋頭向上。
速度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用力。
一千米,兩千米。
蒼白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新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
他穿過一層薄雲,水汽在蒼白風衣表面凝成細密的水珠,又很快被風帶走。
三千米、五千米。
雲海已經被踩在腳下,連綿的銀白在月光下翻湧。
林遠沒有停。
六千米。
空氣開始變得稀薄,風衣表面結起細密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像銀白的霜。
八千米、九千米、一萬米。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肺部的空氣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抽走,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更用力,風衣表面的冰晶結成厚厚一層,讓他整個人在月光下泛着極淡的銀白色光暈。
一萬兩千米。
林遠終於停下,喘了口氣。
在這個高度,地平線已經呈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新市早已看不到了,整片潮安省都縮成了海岸線旁一塊不起眼的灰斑。
林遠輕輕閉目,將注意力沉入體內。
錨點在胸腔中緩慢旋轉,零階高級的力量已經圓滿。
‘錨定一個自己最想要錨定的東西.......
假面、錨點、自身,都不是那個答案。
那答案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除了——
他自己。
林遠睜開眼,吐了口氣,繼續向上。
一萬六千米,一萬七千米,一萬八千米。
氣壓在這個高度變得極低,幾乎接近真空,林遠控制着假面套裝開始收緊,像一層無形的加壓服,將皮膚表面那些想要衝破血管逃逸的血液牢牢壓住。
他咬着牙繼續往上。
兩萬米。
林遠不得不停了下來。
氧氣在這個高度格外稀薄,溫度也下降到零下六十度。
腳下的地平線呈現出清晰的弧度,深藍色的海洋和灰褐色的大陸在緩慢旋轉,雲層像一層薄紗覆蓋在表面。
頭頂的天穹已經變成了近乎墨黑的虛空,星星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冷漠地亮着,像無數只永不閉合的眼睛。
林遠仰着頭。
卡門線還在八萬米之外。
跨過那條看不見的邊界,纔算真正進入了太空。
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裏已經是極限。
林遠顫抖地吐了口氣,鬆開腳下的錨觸。
他開始墜落。
重力重新攫住了他,風聲在耳邊尖嘯,腳下的雲層急速放大,從模糊的白斑變成翻湧的霧海,又變成無數細小的冰晶擦過面頰。
林遠閉上眼,又回想起獲得錨點的那個夜晚。
他張開雙臂,從高空落下,在風聲中逐漸清晰自己選擇的路。
此刻,那個畫面似乎與眼前重合。
下一霎那,錨點的力量無聲無息地從胸腔深處湧出。
似乎是他主動催動,又似乎是自然流淌而出。
林遠忽然明悟。
他最想錨定的,從來不是某一件物品,不是某一段記憶,不是某種存在。
而是一一
那一夜悄然生出的,對超凡充滿渴望的好奇之心!
他本該在還完後便與父母團聚。
他一直都是如此計劃,直到他收穫了假面。
直到那一夜,他在雲上,目睹明月之瑰麗,窺見前路之有趣………………
他本已認清了自己所求,可過往普通人的思維卻讓他總是遲疑不定,總是顧慮。
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錨定什麼!
‘這一切不會再發生......
他無聲呢喃。
他是林遠,但他更是——蒼白之影。
嗡——
錨點深處的力量在這一刻迎來質變,宣告錨定成功。
也不知過了多久。
林遠睜開眼,神情欣然而平靜。
錨點已然晉升一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