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玄雷攜威破昊冥,金身逆射御雷霆。
寧將一己塵軀碎,不使蒼生付燼薪。
萬丈高空,鷹撒盟的墨影隱形飛舟正斂息潛行。
“目標鎖定,聖焰城中心,倒計時三息,啓雷!”
爲首的雷師掐動法訣,飛舟腹下的玄鐵艙門緩緩開啓,
那枚鷹撒盟祕製、蘊五百萬鈞寂滅之力的滅世玄雷,
脫離掛架,靈火引燃,瞬息加速。
三息之間,雷身遁速便破千裏,尾焰拖曳如暗紫色長虹,
攜滅世之威直墜目標。
飛舟之上,兩名鷹撒盟修士完成啓雷程序,正欲調轉舟頭返航。
其中一人忽然揉了揉眼,盯着身前的靈識陣盤驚道:
“師兄,你看!這是什麼?”
靈陣盤上,一個光點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
從聖焰城方向沖天而起,迎面而來。
“攔截靈器?不可能!西漠部族哪有這等遁速的寶物!”
“遁速還在漲……千裏、千五百裏……天啊,這不是靈器,這是……”
二人透過舟窗,望見了終身難忘的景象:
一個渾身綻放璀璨金光的人影,正以撕裂長空的速度迎面飛來。
那人張開雙臂,眼神平靜無波,眼底卻藏着赴死的決然。
“啓靈弩!射!”
飛舟兩側的玄鐵靈弩同時迸發,寸許粗的玄鐵弩矢如暴雨般潑出。
可弩矢靠近那人周身三尺,便被無形的聖力力場彈開,
擦出漫天星火,半分也傷不到他。
蘇清玄不閃不避,神識牢牢鎖定那枚寂滅玄雷。
他“看”到了雷身刻着的鷹撒盟咒紋,
也感知到了雷心寂滅之力的爆發倒計時——還有百息。
足夠了。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弧光,側身避開墨影飛舟,
直撲那枚八米長的滅世玄雷。
最後一刻,他回頭望向下方城池——那裏有四雙淚眼,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天際。
抱歉,婉清、靈溪、靈玥、赤纓。
這一世,又讓你們目送我赴死,但這一次,是重逢的開始。
蘇清玄脣邊漾開一抹微笑,而後張開雙臂,
牢牢抱住了這枚重達萬斤、通體冰涼的寂滅玄雷。
雷身之內,是翻湧沸騰的毀滅之力,倒計時在他神識中跳動:
八十三息。
“給我——轉!”
蘇清玄低喝一聲,亞聖修爲毫無保留地全力爆發。
金光沖天而起,在空中凝出一尊萬丈聖相虛影:
玄袍魚冠,左手持萬卷詩書,右手託三脈法印,
腦後三道金輪緩緩流轉,對應三脈道統。
聖相同步伸出巨手,與本體一同環抱住寂滅玄雷,
硬生生調轉方向……
滅世玄雷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直角的軌跡,
從直指聖焰城,轉向東南方的荒寂戈壁——
那是千裏無人的死地。
墨影飛舟被這股滔天巨力帶得在空中翻滾數圈,險些失控。
兩名修士目眥欲裂地看着那枚已經射出的滅世玄雷,
竟被人抱着硬生生改了航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大漠深處。
“這……這是聖者?!……他抱走了玄雷……”
倒計時:十息。
蘇清玄催動全身聖力,將玄雷推向更高、更遠的天際。
遁速突破極限,空氣摩擦讓他周身燃起烈烈風焰,
周身護體金光漸漸焦黑,可他雙臂如鐵,死死抱住玄雷不肯鬆手。
地面上的人們抬頭,只見天空劃過一道金色火流星,墜向東南荒漠。
有眼力好的人,隱約望見流星中裹着一道人影。
“那是什麼?”
“是天降的神人嗎?”
“是大漠古卷裏說的救世賢者?”
聖焰城,智慧屋之巔的山頂上。
四女淚流滿面,她們看着公子抱着滅世玄雷飛向荒漠,
看着他周身燃遍風焰,看着那道決然的背影越去越遠。
“公子——!”
四女齊聲悲呼,聲震長空,帶着撕心裂肺的痛。
倒計時:五息。
夠了。
這個距離,聖焰城應當安全了。
蘇清玄心中測算:爆炸點在聖焰城東南八百裏外,
萬丈高空爆發,寂滅衝擊波與邪煞會被天穹削弱大半,
再加上四女的防護結界,這座城、城中五百萬人,都能保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玄雷。
此等滅世殺器,本是修士凝練的至剛至陽之物,
卻用來屠戮手無寸鐵的生靈,何其諷刺。
“也罷,就讓我爲你們上最後一課——
器物本無善惡,可殺人,亦可救人。
關鍵在於,握在誰手中,爲何而用。”
倒計時:三息。
他想起父親蘇文淵的教誨:“聖人之道,始於修身,終於濟世。”
想起母親柳氏的溫柔叮嚀:“玄兒,要做個心存善唸的人。”
想起清溪鎮的小院,想起煙雨江南,
想起這一路走來遇見的每一個人、救下的每一條性命……
此生行道,無怨無悔。
倒計時:一息。
蘇清玄抬眼微笑,輕聲道:
“父親,母親;婉清、靈溪、靈玥、赤纓——天界再見。”
“人間,珍重!”
荒寂戈壁上空,萬丈高處。
五百萬鈞寂滅玄雷,轟然爆發。
比烈日亮千萬倍的寂滅雷光驟然炸開,昏暗的天際瞬間亮如白晝。
即便遠在八百裏外的聖焰城,人們也不得不閉目垂眸,以免被雷光灼傷眼目。
熾白光團瘋狂膨脹,瞬間吞噬了蘇清玄的肉身。
那足以熔金化石、摧朽一切的寂滅之力,連凡鐵頑石都能化作飛灰。
可在爆發的最後一刻,蘇清玄將三脈印的全部力量鋪展開來,
凝成一個直徑百丈的防護領域。
這不是爲了護住自身——他早知肉身必毀。
這領域,是爲了約束爆炸的威力。
本該向四周均勻擴散的寂滅能量,被三脈印領域硬生生收攏約束,
九成力量被導向九霄天外,餘下一成纔在荒漠之中肆意蔓延。
火球膨脹到兩千丈方圓,而後緩緩抬升,凝作一朵巨大的暗紫色劫雲。
衝擊波以排山倒海之勢擴散,戈壁地表被掀起百丈沙暴高牆。
爆炸正下方的沙地被寂滅高溫熔成整片琉璃,
在殘光下折射出詭譎的光澤。
但聖焰城,依舊屹立。
寂滅衝擊波抵達城池時,已是強弩之末。
四女早已齊齊出手,佈下層層防護:
林婉清的浩然正氣凝成金色光罩,
蕭靈溪的清靈玄氣化作青色屏障,
蕭靈玥的慈悲之光結成白色蓮臺,
赤纓的兵家肅殺煞氣凝成赤色圍城。
四色光芒交織纏繞,化作覆蓋整座聖焰城的巨大結界。
衝擊波撞在結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結界光紋劇烈晃動,終究是擋下了大半威力。
雖仍有少量餘波滲入,造成部分建築損毀與人員受傷,
卻遠比滅城之禍好上千百倍。
城,保住了。
五百萬人,活下來了。
而蘇清玄的肉身,在寂滅雷光中瞬間消散。
可他的真靈,在三脈印的護持之下完好無損。
爆炸的剎那,他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徹底的解脫——
十萬年的輪迴因果,今日終於了結;
虧欠四女的情深義重,今日終於償還;
人界的弘道使命,今日終於圓滿。
真靈脫離殘軀,緩緩向上升騰。
蘇清玄回頭望了一眼下界:
暗紫色的劫雲正在天際緩緩舒展,如一朵盛放的毒花。
可聖焰城依舊佇立,城中燈火在衝擊波過後次第亮起。
四道強橫無匹的氣息從城中沖天而起,
那是四女在極致的悲痛中,衝破了最後一層輪迴封印,
恢復了全部修爲。
“再見了,人間。”
“天界見,我的姑娘們。”
真靈化作一道細碎金光,穿透層雲,向着蒼穹深處的天界飛去。
聖焰城,智慧屋之巔。
當寂滅雷光映亮整片天地,當衝擊波席捲而來的剎那,
四女同時感到心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不是肉身之傷,是真靈相連的羈絆傳來的回應……
公子,走了。
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那個萬古獨行的蘇烈,
那個這一世佈道濟世的蘇清玄,爲了護下她們,
爲了救這座城裏的五百萬生靈,抱着滅世玄雷,
化作了天際最短暫也最絢爛的一道光。
“公子——!”
四女齊聲悲呼。
這不是猝不及防的驚愕,她們早已知曉這一日終會到來。
可當這一刻真正降臨,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依舊撕心裂肺。
伴着這一聲悲呼,纏繞她們萬世的輪迴封印徹底碎裂。
蕭靈溪周身爆發出沖天青光!
無垢道體完全復甦,修爲從凡塵大乘境一路突破,
人仙、天仙、金仙,直至大羅金仙中期!
青溪真君,歷劫歸來!
她身上的塵俗布裙化作流雲玄袍,雲紋暗湧,仙氣繚繞。
眉心一點青色玄印浮現,正是真君位格的印記。
林婉清淚如雨下,浩然正氣自她體內奔湧而出,
在空中凝出“仁、義、禮、智、信”五個熠熠生輝的金色大字。
聖門三境圓滿大成,修爲突破至大羅金仙中期!
文清仙君,歷劫歸來!
她一身素淨衣衫化作聖門鶴氅,頭戴進賢冠,手持玉質書卷。
周身氣息中正平和,宛若古聖臨凡。
蕭靈玥雙手合十,跌坐於地,身後浮現千手蓮臺法相,祥光遍灑全城。
十地境圓滿,修爲突破至大羅金仙中期!
蓮月尊者,歷劫歸來!
她身上的素衣化作錦繡斕裟,頭頂浮現圓光,手中託着白玉淨瓶。
眉目間慈悲與智慧流轉,宛若菩薩降世。
赤纓仰天長嘯,血色煞氣衝霄漢,
在空中凝出百萬兵戈虛影,轉瞬又化作血色蓮華。
兵家殺伐之道臻至大成,修爲突破至大羅金仙中期!
麗英戰神,歷劫歸來!
她一身勁裝化作玄赤戰甲,手持戮魔長槍,腰懸落日長弓。
英氣逼人,如武神臨塵。
四女同時騰空而起,懸浮於半空之中。
她們望着東南方向那朵緩緩升騰的暗紫劫雲,
眼中淚水未乾,神情卻已從悲慟轉爲堅定。
公子用性命,爲她們踐行了最後一課:
聖者從不是不染塵埃,而是於塵埃之中,開出潔淨蓮花。
“展開結界,護住全城!”赤纓厲喝一聲,聲音傳遍大街小巷。
四女同時催動修爲,青光、金光、白光、赤光,
四色光芒再次交織,將整座聖焰城牢牢護在其中。
寂滅玄雷的後續衝擊波、邪煞餘威、漫天灰霾,
撞在結界之上,被層層削弱、淨化。
劫雲緩緩上升擴散,天際落下寂滅邪煞凝成的黑灰,
也在結界的淨化之下逐漸消解,未留下半分後患。
一炷香後,爆炸的直接影響徹底散去。
四女收了結界,懸立半空,望着下方劫後餘生的城池。
人們從掩體之中陸續走出,驚魂未定,卻真切地活着
——這是公子以命換來的生機。
“該走了。”林婉清輕聲開口,抬眼望向蒼穹深處。
四女同時感知到了天界的接引之力——
蘇清玄塵緣已了,因果閉環,她們在人界的使命也隨之圓滿。
天門將開,引她們飛昇歸位。
可她們沒有立刻離去。
蕭靈溪落至地面,用回春妙術救治傷員,
青光所過,皮肉癒合、斷骨續接。
林婉清組織倖存者有序安置,以她的統籌之能,片刻便平息了混亂。
蕭靈玥爲小部分遇難亡魂誦經渡化,光之所至,亡魂安息,不入邪道。
赤纓協助聖焰城守軍維持秩序,一身戰神威壓,
將潛在的騷亂消弭於無形。
她們用最後的時光,踐行着公子的道:
大夏文明,仁者愛人,縱是離別之際,也不忘慈悲濟世。
一個時辰後,天際祥雲匯聚,仙樂隱隱。
一道金色光柱破開雲層,垂落至四女身前。
天門,開了。
四女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
看了一眼東南方向那片正在冷卻的戈壁琉璃坑。
公子,我們來了,
天界相見。
四道身影踏着金光緩緩上升,越飛越高,最終沒入雲海,消失不見。
地面上,無數西漠民衆跪地叩首。
他們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始末,卻都清楚:
幾位來自東土大夏的貴人,救了這座城,救了他們所有人。
其中那位先生,更是抱着滅世玄雷飛向荒漠,
以一己之身引開了滅頂之災。
“大夏……恩人……”一位白髮老人喃喃低語,老淚縱橫。
哈山長老站在廢墟之上,望着天際祥雲散去的方向,久久無言。
良久,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各部族人沉聲道:
“今日之事,當刻入部族史冊,傳之千秋萬代。
這位大夏聖者,爲我西漠萬民而死。
從今往後,西漠各部與東土大夏,永爲睦鄰兄弟之邦。
大夏的仁愛之道、和平之理,當在我西漠大地廣爲傳揚,
讓慈悲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這一天,成爲西漠部族史上最悲壯也最溫暖的一頁,
這一天,寂滅劫雲在荒漠上空升起,
可聖者的光輝,
卻永遠照進了千萬人的心底……
正是:
劫雲散處瑞光浮,異域蒼生淚滿眸。
一死仁聲傳萬古,文明火種播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