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誘敵佯波分虎豹,丹鼎忽現試藥償。
枯金待哺吞造化,殘陣偷移避雪霜。
赤纓向四人傳音:
“東南方向,約三十丈外,三人,行動小心,似在搜尋。”
衆人立刻屏息凝神。
蘇清玄展開微弱的神識,配合林婉清加持的斂息符文,將五人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周圍巖石、灰霧幾乎融爲一體。
很快,三個身影出現在石林邊緣。
他們並非一起,而是呈品字形小心推進。
爲首一人是個瘦高道士,手持羅盤法寶。羅盤指針微微轉動,指向石林深處,但似乎受到干擾,並不穩定。
左側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揹負雙斧,眼神兇悍。
右側則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嫗,拄着蛇頭柺杖,眼中綠光閃爍。
“羅盤顯示這片石林氣息有異,似乎有陣法波動殘留,但又很微弱。”
瘦高道士盯着羅盤,低聲道。
壯漢甕聲甕氣道:“管他有沒有,搜一遍便是。
凌雲子道兄說了,提供那蘇清玄的準確方位便有重賞,若能取其首級……後天靈寶啊!
夠咱們逍遙幾百年了!”
老嫗陰惻惻笑道:“嘿嘿,那蘇清玄在幻心古洞與古魔拼了個兩敗俱傷,此刻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我老婆子的‘覓蹤蠱’,方纔在外圍也嗅到了一絲極淡的、不同尋常的靈力殘餘。
雖然被刻意遮掩了,但絕對有人在此停留過,時間不會太長。”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露出貪婪與警惕,緩緩向石林深處摸來。
他們的神識也散開,仔細掃過每一處石縫、陰影。
凹地內,五人心臟微提。
這三人修爲都不弱,皆是天仙後期境。
且氣息陰詭,擅長追蹤用毒,不好對付。
若在平時,五人中任何一人都能拿下他們。
但此刻狀態不佳,一旦交手,動靜傳出,必然引來更多追兵。
眼看三人越來越近,距離凹地已不足二十丈。
那老嫗的蛇頭柺杖忽然微微顫動,杖頭蛇眼的綠光轉向凹地方向。
“那邊!”老嫗低呼。
就在此時,蘇清玄眼中寒光一閃,對四女傳音:“靈溪,撤去東南角隱匿陣,模擬輕微法力波動。
婉清,準備‘畫地爲牢’。
靈玥,佛光內斂,護住己身。
赤纓,捕捉戰機。”
指令清晰迅速。
蕭靈溪立刻依言,暗中操控陣法。
在東南角約十五丈外的一處石縫,製造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外泄波動,彷彿有人匆忙佈陣未能完全掩蓋。
那瘦高道士手中的羅盤指針猛地一偏,指向那處石縫。
“在那邊!”
他低喝一聲,三人注意力瞬間被吸引,加速向那石縫掠去。
就在他們經過凹地側面,背對凹地入口的剎那——
“動手!”蘇清玄傳音厲喝。
林婉清早已準備好的春秋筆凌空虛點。
一個巨大的金色“牢”字瞬間成型,籠罩向落在最後的老嫗!
這“畫地爲牢”並非強攻,而是困敵、擾亂。
金色牢籠一閃即逝,卻讓老嫗身形一滯,蛇頭柺杖的預警被打斷。
幾乎同時,赤纓動了!
她沒有施展聲勢浩大的槍法,而是將全身恢復不多的兵家戰氣,凝聚於槍尖一點。
人隨槍走,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灰霧的黯淡赤線,直刺那壯漢後心!
快!準!狠!
毫無花哨,純是戰場搏殺的致命一擊!
壯漢驚覺背後惡風襲來,但赤纓這一槍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正是他前衝之勢未竭、心神又被那石縫波動吸引的瞬間。
他狂吼一聲,勉強側身,雙斧向後格擋。
“嗤——!”
赤纓的長槍擦着斧刃掠過,雖被阻了阻,卻依舊刺入壯漢肋下!
戰氣爆發,壯漢慘叫着被擊飛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鮮血狂噴,暈厥過去。
而蘇清玄也在赤纓動手的同時,強提一口真氣。
君子劍並未出鞘,只是並指如劍,朝着那瘦高道士背後隔空一點。
一道細若髮絲、卻凝練無比的混沌劍氣激射而出。
他此刻恢復的法力無幾,這一指不求殺敵,只求干擾、重傷。
瘦高道士聽到同伴慘叫,心知中計,駭然轉身,便見那混沌劍氣已至面前。
他狂催護體靈光,祭出一面小盾。
劍氣射在小盾上,發出“叮”一聲輕響,小盾光芒一暗,出現一絲裂痕。
劍氣雖被擋下大半,但殘餘的一絲混沌氣息,卻如附骨之疽,
鑽入道士經脈,令他氣血翻騰,法力運轉頓時不暢,臉色一白。
“點子扎手!撤!”
瘦高道士驚魂未定,又見那老嫗剛剛破開金色牢籠,而赤纓已調轉槍頭,鎖定了他。
他再無戰意,毫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向石林外狂飆而去,連同伴也顧不上了。
那老嫗見壯漢重傷倒地,道士逃走,自己獨對強敵(她不知蘇清玄等人虛實,只見赤纓悍勇,又有一道凌厲劍氣),也是心生懼意,
尖叫一聲,蛇頭柺杖噴出一股腥臭黑煙籠罩自身,身形融入黑煙,竟施展遁地之術,瞬間消失不見。
從誘敵到出手,不過兩三息時間。
三人一逃一遁一重傷。
赤纓看向那重傷昏迷的狀漢,“趁你病,要你命”,毫不猶豫,上前一槍,結果了那壯漢。
赤纓還要追擊那遁地的老嫗,蘇清玄低喝道:
“窮寇莫追,清理現場,立刻轉移!”
赤纓聞言止步,迅速取下壯漢的儲物袋,又按照蕭靈溪指點,撒下化屍粉處理屍體。
林婉清和蕭靈玥則快速抹除此地戰鬥的細微痕跡和殘留氣息。
“剛纔動靜雖小,但難保不引起注意。
那道士和老嫗逃走後,必會引來更多人。”
蘇清玄服下一枚補充元氣的丹藥,快速道。
“我們向石林西北方向走,那邊霧氣更濃。
且地圖顯示有一處‘迴音谷’,地形複雜,或有可利用之處。”
五人毫不遲疑,立刻動身,藉着石林和濃霧的掩護,向西北潛行。
臨走前,蕭靈溪不忘在那凹地周圍,又佈下幾個觸發式的簡單幻陣和陷陣。
雖威力不大,卻能起到預警和拖延之效。
果然,他們離開不到一炷香時間,便有七八道身影,尋到了那片凹地附近。
其中便有那逃脫的瘦高道士。
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指着凹地心有餘悸地描述着。
“好凌厲的煞氣!是那用槍的女子無疑!”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修士,檢查了地上化屍粉殘留的痕跡,沉聲道。
“他們果然躲在這裏療傷!而且反應極快,下手狠辣,看來傷勢雖重,卻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另一個書生打扮的修士搖着羽扇分析。
“哼,強弩之末罷了!他們越是急着滅口、轉移,說明越心虛!”
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正是之前逃走的那個老嫗,不知何時又潛了回來,眼中閃着怨毒的光。
“我的‘地行蟲’,已循着他們殘留的,一絲氣息跟下去了,方向是西北。他們跑不遠!”
“追!”刀疤修士一揮手,衆人立刻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瘦高道士和老嫗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只是落在後面。
顯然心口不一,說得豪氣,實則心存忌憚。
蘇清玄五人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石林。
前方是一片更加荒涼、佈滿大大小小坑洞的丘陵地帶。
灰霧在這裏呈現一種詭異的淡紫色,帶着淡淡的腥氣,聞久令人頭暈。
“小心,這霧氣有毒,雖不劇烈,但會緩慢侵蝕法力,麻痹神識。”
蕭靈溪提醒,分發給每人一枚解毒丹含在口中。
根據地圖,穿過這片“毒霧丘陵”,便是“迴音谷”。
迴音谷並非真正的山谷,而是一片被奇異力場籠罩的破碎盆地。
因其內地勢特殊,任何聲音、法力波動都會在其中反覆折射、迴響,難以辨別真正源頭。
且容易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尋常修士不願輕易踏入。
此刻,這裏卻成了蘇清玄等人理想的避難之地。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毒霧丘陵時,蘇清玄忽然心有所感。
猛地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看向左側一片濃稠紫霧。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蘇清玄冷聲道,暗中已示意四女戒備。
紫霧一陣翻湧,緩緩走出四道身影。
這四人裝束統一,皆是湛藍色道袍,胸口繡着一座青銅小鼎圖案。
爲首者,是個面容古板的中年男子,氣息沉凝。
赫然是金仙初期修爲。
其餘三人,兩男一女,也都是天仙後期。
“丹鼎宗?”蕭靈溪一眼認出對方來歷,眉頭微蹙。
三教法會上,她還曾贈“三一清心丹”與丹鼎宗。
丹鼎宗以煉丹術聞名天界,與各方勢力關係錯綜複雜。
總體中立偏保守,與三一宮交往不多。
那古板中年男子,目光掃過蘇清玄五人,尤其在蘇清玄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拱手道:
“在下丹鼎宗長老,墨沉。
見過三一宮蘇宮主,四位仙子。”
蘇清玄不動聲色:“墨長老有何指教?
莫非,也是爲凌雲子的懸賞而來?”
墨沉神色平靜:“蘇宮主誤會。我丹鼎宗對懸賞並無興趣。
只是,我等在幻魔海中尋找幾味特殊靈藥。
恰巧追蹤一株‘七竅毒霧菇’至此,此菇對我宗頗爲重要。
方纔察覺此地有多人氣息匯聚,恐生變故,影響採藥,故現身一見。”
他話語平靜,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選擇在此刻、此地現身,未免太過巧合。
而且,丹鼎宗雖自稱中立,但其高層與守舊派素有往來,並非完全可信。
“原來如此。”蘇清玄淡淡道。
“那我等便不打擾墨長老採藥了,請便。”
說着,便欲帶人從另一側繞行。
“蘇宮主且慢。”墨沉忽然道。
蘇清玄腳步一頓,語氣生硬:“墨長老還有何事?”
墨沉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
“蘇宮主在法會之上,展現三教歸一之玄妙,我丹鼎宗亦有耳聞,甚爲欽佩。
如今蘇宮主似乎……有些麻煩在身。
我丹鼎宗不願捲入紛爭,但或許......
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交易?”蘇清玄挑眉。
“不錯。”
墨沉點頭。
“我觀蘇宮主氣息不穩,內傷頗重,可是傷了金丹本源?
尋常丹藥,怕難以在短時間內恢復。
恰好,我手中有一枚我丹鼎宗祕製的‘乾元造化丹’,
對穩固金丹、修復本源傷勢有奇效,
乃我宗不傳之祕,金仙之下,堪稱療傷聖品。”
乾元造化丹!蕭靈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她精通丹道,自然聽說過此丹大名,乃是丹鼎宗壓箱底的幾種寶丹之一。
煉製極難,材料罕見,據說有奪天地造化之能,對修士金丹、元嬰、舍利等本源之傷,確實有不可思議的療效。
比現在自己所煉“九轉紫金丹”還要好上不少。
“條件?”蘇清玄直接問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殺機四伏的幻魔海。
墨沉道:“條件有二。
第一,蘇宮主需以三教歸一之道中,關於‘精氣神’三元歸一的體悟心得,與我交換。
我丹鼎宗煉丹,講究調和龍虎,平衡陰陽,對精氣神的理解越深,煉丹術越能精進。
蘇宮主的三教歸一之道,對此應有獨到見解。”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靈溪。
“這位應是蕭靈溪仙子吧?聽聞仙子得太清天尊丹道真傳。
我宗對‘九轉紫金丹’的幾味輔藥處理手法,頗有興趣,希望仙子能不吝分享。”
這條件,並不苛刻,不算太過分?
畢竟只是心得和部分煉丹手法,並非核心傳承。
但在此刻提出,卻有些趁火打劫。
更透着一股探詢三教歸一之道,和太清丹道奧祕的意味。
林婉清、蕭靈溪等人臉色都冷了下來。
赤纓更是握緊了槍桿。
蘇清玄卻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墨長老消息倒是靈通,連我等受傷的細節都知曉。
這交易聽起來不錯,不過……”
他話鋒一轉,“蘇某如何確信,墨長老拿出的是真丹,而非毒丹?
又如何確信,交易之後,丹鼎宗不會轉身就將我等行蹤,賣個好價錢給凌雲子?”
墨沉古板的臉上,從頭到尾都無波動:“蘇宮主信不過,也是人之常情。
我可立下天道誓言,丹藥絕對無誤。
且此次交易之後,我及我門下弟子,絕不主動泄露諸位行蹤,
亦不會與凌雲子等人合作針對諸位。如何?”
天道誓言對修士約束力極強,墨沉敢以此立誓,似乎誠意頗足。
蘇清玄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
後方,隱隱已有聲響傳來,顯然是追兵臨近了。
“公子,不可輕信!”林婉清傳音。
“靈溪妹妹的丹藥,未必比那乾元造化丹差多少,我們小心調息便是。”蕭靈玥也道。
蘇清玄卻對四女微微搖頭,然後看向墨沉,緩緩道:“墨長老,你的條件,我可以答應。
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蘇宮主請講。”
“丹藥,我現在就要。心得與手法,需我等安全離開幻魔海,至少等試煉結束之後,再以神識烙印於玉簡中交予你。”
蘇清玄盯着墨沉的眼睛,“墨長老既敢立天道誓言,想必也不在乎多等幾日吧?
還是說,墨長老……等不起?”
墨沉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隨即恢復古板:“蘇宮主是信不過我丹鼎宗的信譽?”
“非是不信,只是謹慎。”蘇清玄寸步不讓。
“在安全沒有保障的情形下,蘇某是不會交出任何東西的。”
“同理,若墨長老信不過我,也可轉身即走,我們交易作廢……
墨長老若真有誠意,當知我之顧慮。”
後方聲響聲更近,甚至能隱約聽到呼吸之聲。
墨沉沉默了幾個呼吸,終於點頭:“好!便依蘇宮主!”
他倒也乾脆,翻手取出一個寒氣森森的玉盒。
打開一道縫隙,頓時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丹香混合着勃勃生機瀰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連周圍淡紫色的毒霧都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盒中躺着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瑩白、表面有九道雲紋的丹丸,正是乾元造化丹無疑。
墨沉當衆立下天道誓言,內容與之前所言一致,然後將玉盒拋給蘇清玄。
蘇清玄接過玉盒,神識仔細探查,確認無誤。
丹藥純淨無暇,生機磅礴,絕無暗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墨沉一眼,將玉盒收起,拱手道:
“蘇某先行謝過墨長老,待試煉結束之後,無論身處何地,蘇某必交付心得玉簡。就此別過!”
“蘇宮主保重。”墨沉拱手還禮,帶着三名弟子,迅速退入紫霧之中,消失不見。
果然對迫近的追兵毫不理會。
蘇清玄不再遲疑,服下乾元造化丹,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醇厚的洪流湧入四肢百骸,尤其直奔丹田混沌金丹而去。
三寶已將他經脈、丹田修復,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但要恢復至巔峯狀態,還需不少時日。
但乾元造化丹則不同,丹藥之力之神妙。
所過之處,受損的經脈傳來麻癢之感,正在快速穩固。
黯淡的混沌金丹也像是久旱逢甘霖,加速吸收着藥力,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走!進迴音谷!”
蘇清玄精神微振,低喝一聲。
帶着四女迅速衝入前方的毒霧丘陵,朝着迴音谷方向疾馳。
他們剛離開不久,刀疤修士、老嫗、瘦高道士等十餘人便追至此處。
“氣息到這裏就亂了,有丹氣殘留……
是上等靈丹!”老嫗的鼻子抽動,面色驚疑。
“剛纔好像看到丹鼎宗的人在此停留過。”瘦高道士不確定地道。
“丹鼎宗?他們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刀疤修士眉頭緊鎖,看向前方紫霧瀰漫的丘陵,和更遠處隱約傳來詭異迴響的盆地。
“前面是毒霧丘陵和迴音谷……那蘇清玄難道逃進迴音谷了?真是找死!”
“追不追?”有人問道。
刀疤修士猶豫了一下,迴音谷那地方名聲在外,可不是善地。
但想到凌雲子許諾的重賞,尤其是那後天靈寶……
“追!他們重傷之軀,進了迴音谷更是自陷絕地!我們人多,小心些便是!
分成三組,互相策應,保持距離,以傳訊符聯繫!”
刀疤修士最終咬牙下令。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其餘人也大多被貪婪驅使,紛紛應和。
十餘人分成三組,小心翼翼地踏入毒霧丘陵,朝着迴音谷方向追去。
而此刻,蘇清玄五人已穿過毒霧丘陵,正式踏入迴音谷的範圍……
正是:
且看蒼冥多詭譎,誰言絕域少良謀?
一丸入腹風雲動,再向險灘爭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