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時剛過,休憩的吏員回到典事房當值。
典事房外,早有一名年輕武候等在那裏,頂着烈日,汗流浹背。
吏員看他一眼,語氣隨意:“怎麼不進去坐,烈日炎炎,莫中暍了。”
年輕的武候連連擺手:“不礙事不礙事,典事房是重地,怎可擅自入內。我是奉王隊正之命,來取學籍冊的。”
館內查不出頭緒,線索只得轉向館外,需要武侯鋪負責調查賀思齊的人際關係。
“等着!”吏員來到典事房後側的架閣庫,打開樟木大櫃,一頓翻找,取出賀思齊的學籍檔案。
打發走年輕武候後,吏員返回案邊,這才發現桌上多了一張紙條。
紙條呈現出蜷曲之態。
吏員疑惑地打開紙條,上面寫着:
“昨夜,我看見李彥貞從賀思齊的房間出來。”
吏員臉色大變,霍然起身,奔出了典事房。
……
玄明堂。
今日授課直學士是崇真觀的忘真道長,年約四十的中登,五官普通,脾氣溫和,既不嚴厲也不淡薄,宛如謙謙君子。
在經歷了舉鼎道長的蠻橫、劍俠道長的無情、“無君無父”道長的淡薄以及眼裏只有尖子生的忘淵道長後,學子們終於迎來了一位溫文爾雅的老師。
堂內氣氛鬆弛。
皇甫逸坐姿慵懶,託着腮,語氣難言興奮:
“再有三天,便是休沐。以前整日熬鷹鬥犬,不知年歲,來了道學館才發現,休沐竟能讓人這般嚮往,這般振奮。簡直比續命的千年人蔘還管用。”
他壓低聲音說:“休沐兩天,咱們乾脆便住在金河館吧。”
住在金河館?昨晚虧空得太厲害,如今囊中羞澀。顏時序搖搖頭:
“我要回家一趟。”
說起雙修祕法,顏時序昨夜苦修至天明,並未感覺肉身、元神得到增幅,反而扶牆而走。
他懷疑自己沒有摸到門竅。
高袂和尚也搖頭:
“我要趁着休沐賺錢,否則生活難以爲繼。”
“賺錢?”皇甫逸審視着高袂和尚強壯的身軀:“去碼頭當苦力?”
高袂和尚坦然道:“我在振德坊的五更墟集市,經營一家店鋪,叫‘如願齋’。專爲百姓完成心願,換取薄財。”
“幫東都百姓尋找丟失的貓貓狗狗?”
“我把願望分成三類:俗願、執願、宏願。”高袂和尚低聲說:
“俗願求的是錢財平安、事事順利,皇甫兄日日向我所求的,便是俗願。於我而言,俗願的願力最低。宏願則關乎天下蒼生、江山社稷,非人力能及,我也辦不到。
“執願纔是我平日所求,事關修行。”
“那什麼是執願?”皇甫逸問道。
高袂和尚緩緩道:“被愛恨所困,難以放下的,便是執願。”
皇甫逸眼睛驟亮,喜滋滋道:“這可比青樓好玩多了,高兄,讓我一起去吧,長長見識。”
他又對顏時序說:“伯衡,要不要一起?”
顏時序搖頭:“家中有事。”
皇甫逸不悅道:“喂喂喂,你這樣是會被孤立的,知不知道當官最重要的是什麼?和光同塵,同僚貪污的時候,你要跟着貪污,同僚喝花酒的時候,你要跟着喝花酒,不然誰跟着你做事?”
顏時序斜眼睨他:“子遙兄今後當了官,一定飛黃騰達,前途無量。”
正說着,鬚髮花白的忘淵道長,帶着道童、吏員,闖入玄明堂,打斷了忘真道長的講課。
忘真道長皺了皺眉:“師兄,怎麼了?”
忘淵道長目光掃過課堂,沉聲道:“李彥貞,有人寫狀子告發你殺害賀思齊。”
學子們譁然。
李彥貞愣住了,他噌的起身,激動道: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我與那賀思齊無冤無仇,爲什麼要殺他。是誰污衊我?!我要和他當面對峙。”
與李彥貞交好的學子,紛紛開口:
“直學士,是不是弄錯了?”
“李兄是通過驚神陣考驗的,可不要冤枉人。”
忘淵道長臉色嚴肅,語氣低沉:
“我且問你,昨夜你在何處?可有離開學舍?”
李彥貞高聲道:“昨夜我早早便睡了。”
“何人爲你證明。”
李彥貞噎了一下,氣道:“學生獨居一室,何來認證,直學士非要認定我有嫌疑,那所有甲等學子,個個都有嫌疑。”
忘淵道長從袖中摸出兩張紙條:
“這是貧道剛從你房間搜出來的,你作何解釋?”
他把紙條展示給李彥貞看。
紙條上寫着:
“我已經摸清楚賀思齊的住處。”
“今晚就動手。”
見到兩張紙條,便是與李彥貞交好的學子,眼神也變得驚疑不定。
李彥貞又氣又怒,神色激動:“冤枉,這是有人栽贓陷害!我要求比對字跡,找出陷害我的人。”
忘淵道長沉聲道:“字跡奇醜無比,故作掩飾,比對字跡有何用。我問你,你在學館中可有與人結仇?”
李彥貞:“沒有!”
忘淵道長又問:“可有人嫉妒你的才學?”
李彥貞:“這,這我怎知……”
忘淵道長卻搖頭:“你雖是榜二,與榜首相比卻有如雲泥之別。便是要嫉妒,也不會嫉妒你。既然如此,爲何偏偏陷害你?”
話糙理不糙。
李彥貞啞口無言,叫道:“我怎知旁人爲何要陷害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忘淵道長臉色不變,道:“是否有人陷害你,學館會查清楚。至於你,審案是武侯鋪和東都府的事。”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道童,“送他去武侯鋪。”
李彥貞叫道:“我不走。我沒有殺人,道學館豈能因爲一張來路不明的告發信,便將我送往武侯鋪。這是有人栽贓陷害。”
忘淵道長淡淡道:
“即便是栽贓陷害,你也得去一趟武侯鋪,不然如何還你清白。若再胡攪蠻纏,倒顯得心虛。”
兩名道童上前,反擰李彥貞的胳膊,推着他離開玄明堂。
經此一鬧,學子們再無心聽課。
忘真直學士看了看角落裏的水漏,道:“休息兩刻鐘。”
部分學子留在堂中未走,交頭接耳。
部分學子走出了玄明堂。
“我去趟茅廁。”顏時序丟下室友,匆匆離開玄明堂。
他沿着廊道,朝着茅廁方向走去。
行至一半,拐入花圃,沿着小徑來到僻靜的牆根下。
左右環顧,確認周遭無人,他貼着牆根聽了幾秒外頭的動靜,縱身跳過三米高的院牆。
十字街行人稀疏,只有一個駕牛車的老漢聽到動靜,扭頭看了過來。
顏時序低着頭,迅速竄入街對面的巷子裏。
一路疾跑,很快抵達南裏,金河館沿街而立。
他沒有進正門,而是繞到了後院,一腳踩在外牆,像翻護欄般翻過圍牆。
未時將過,日頭開始往西偏移。
顏時序小心避開後院的娘子們,敲響阿宴的院門。
丫鬟紅兒打開院門,一臉驚愕:“公子怎麼來了?”
顏時序鑽入門縫,低聲問道:“阿宴娘子呢?我要見她。”
“娘子還睡着呢,昨兒被公子折騰慘了,你倆在屋裏撒潑,鬧的我也一宿未睡。”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嬌嗔着說。
她關上院門,引着顏時序往裏走,“公子怎麼進來的?”
顏時序不理她,快速穿過院子。
“哎哎……公子不可失了禮數,容奴家喚醒娘子。”紅兒追上來,敲響屋門,叫道:“娘子,顏公子來了。”
喊了兩聲,屋子才傳來阿宴慵懶中透着幽怨的聲音:“他來作甚!”
顏時序直接推門而入。
屋中光線昏暗,嫋嫋檀香驅散昨夜的靡靡氣息。
臥房,帷幔低垂,阿宴曲腿盤坐在狼藉的牀榻,正穿着月白色的抹胸,姣好的身段在帷幔內若隱若現。
她竟睡到現在。
顏時序昨晚累到囊中羞澀,她也沒好到哪去,泉乾井枯。
“出了何事?”她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沒有半點嫵媚輕佻。
這個時間點,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顏時序走到牀邊,彎腰拾起腳邊的褻褲,遞進牀幔裏,低聲道:
“齊少遊和程思烈還有同夥,想找我復仇。”
當即把今早的事說了一遍。
阿宴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蹙眉道:“既然是兩人的同夥,爲何要殺一個不相乾的學子?”
顏時序道:“兇手在那名學子房中留下了一句話‘我會找到你’,據我推測,那名被害的學子多半也是細作。兇手不知道我是誰,他是根據自己的懷疑對象,逐個滅口。”
阿宴喫了一驚:“他瘋了?如此行徑,是在挑釁崇真觀。”
“他沒瘋,昨晚他一定進過藏珍閣,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顏時序在桌邊坐下,看着她在錦被下穿褲子,說道:
“如今閣中只剩一道禁制,換成是我,我也會開始剪除潛在的對手。”
阿宴撩起牀幔,開始穿襯褲、內衫,問道:“你想我做什麼?”
顏時序分析道:
“李彥貞必有問題,但他的問題太明顯了,我懷疑是幕後兇手丟出來的餌。所以我用虛假的告發信嫁禍他,如今他被帶去了武侯鋪。那裏有你的人,我需要你幫我拷問出有用的情報。
“要是沒問題,也算能掃清疑點。”
收到告發信,崇真觀就一定會查。
驚神陣失效的前提下,崇真觀會怎麼處理李彥貞?
術業有專攻,道爺們道法高超,卻不懂刑偵。
第一選擇,肯定是送去武侯鋪。
嫁禍手段不高明,經不起細查,但顏時序的目的,就是把李彥貞送到武侯鋪。
幕後兇手心思相當縝密,殺人留屍,借驚神陣逼出他。同時留了後手,把李彥貞這個餌露出來。
他要是對李彥貞動手,便中了引蛇出洞的計策。
阿宴搖頭道:“這不合規矩,我需要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