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上雲霧深重。
三光匯聚,紫氣如煙。
紀成望着平地前方,那恢宏巍峨的地門殿。
他目光落在了匾額的地門之上。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地門殿中傳承是否和這個地字有關。
地通常指大地,也影射厚重,踏實。
如果這樣想,他其實已經得到了地門殿的傳承。
身上日趨厚重的道韻,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日他都有收穫,道行在增益。
“但難道只有這樣嗎?”
他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他放下心頭疑惑,再次取出《周易》,研讀了一段時間《周易》,每一次閱覽《周易》,他對於《氣墳》變化總有一些不一樣的見解出來,收穫不小。
兩個時辰後,就着陽光,他又將《莊子》從中取出來。
《莊子》乃是道家先賢莊子的手稿,此書以“道”爲本,闡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境界,其認爲道乃萬物根本,理當順應自然法理,以運用致知。
《莊子》每一篇似都蘊含着聖賢一部分精氣在其中,每一次參悟,紀成都不由自主生出一種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之感,但他知道那並不是自身的感悟,而是這位道家先賢所在的境界。
紀成並沒有想過將其徹底喫透,進而藉此踏入這般境界。
在他看來,這是聖賢獨有一種境界,強行效仿,反而不倫不類。
“入道境”後不只有這樣一種境界。
但他覺得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這種擺脫萬物束縛,無待唯我的思維是可以吸納,融入到自身道心境界中。
數個時辰之後,紀成緩緩脫離其中的《逍遙遊》,精氣神仍有一部分停留在那份滄溟汪洋一般意境中。
他身上有一股無形道韻凝聚成形,令他周身出塵之氣都隱隱有些變化。
“靈魂終究是受到了一些影響!”
紀成略微感嘆,此時他注意到自身靈魂再次有一些的增長。
參悟這些道經,對於靈魂而言,就是巨大滋補。
“但有道是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終究是不能直接生搬硬套,欲要得道,終須得在先賢鋪就得道路上,走出一條隸屬於自身的路纔行!”
這念頭兀自出現,紀成起身的身形一頓。
他不由突發奇想。
祖師好像是釋道儒三教都有所涉獵的奇人。
這一點從他教授衆弟子釋道儒三教學問,就能看的出來,這三門三殿傳承是否會與之有關?
祖師的想法是否也是引導弟子們參悟三道。
這個念頭兀自落下,紀成雙眸微微一動。
他面容沉吟,忽而望着前方一株大樹上自然飄落下來的落葉,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也許我要學的不止是祖師之道,祖師的用意也不僅僅是讓弟子們用心參悟方寸山中典籍,領悟道法神髓,更多是通過地門殿引導我找到自身之道!"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按捺不住。
紀成越想越覺得是對的。
心頭震動,他忍不住在臺階前徘徊,望着那雲霧翻滾的雲海,他臉上也不禁浮現出一縷激動神色。
轉瞬,他按捺下心緒,緩緩來到另外一邊的石臺上。
石臺下種了許多松柏檜竹,常年鬱鬱蔥蔥。
那他的道又是什麼?
萬法自然,亦或者是類似於《莊子》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或是《周易》《氣墳》上的先天術數,周天生化。
紀成腦海中甩掉這些念頭。
這些與他都太遠了。
他目前應該是從最基礎的開始,先行壘砌入道之後的第一塊磚石和第二塊磚石。
“正如祖師教導,三門以地爲始!”
與其談論道,不如先談法,以法入道。
他的道目前是木之道與劍道。
“我接下來在地門殿中的修行應該是將劍道,木之道融入自身“道”中,人法合一,而後得道!”
這個念頭出現,紀成又去地門殿取來了一個斧頭。
那是一把短斧,極爲沉重。
“怎麼這麼沉重,起碼有數百斤以上?”
紀成目光古怪。
他之前也掂量過這些斧子,但和尋常斧頭沒什麼區別。
今日再取,就產生了變化。
“是祖師引導,亦或者是這斧頭本身就是特殊法寶,隨道心境界變化,若是後者,那是否說明我找對了路數?”
他心頭暗自歡喜。
當下從上千級臺階上走了下來,不久來到山腰。
這裏有大片松,柏,檜,楓,楊,杉等等古木,一株株極是高大,壯麗。
另有一些漆黑的墨竹,一根根似胳膊一般粗壯,散發着精鐵一般的顏色。
紀成握了握手中的斧頭,對準了一根漆黑墨竹,一斧子下去墨竹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劈砍之處竟只是露出一個小小的口子。
他目光微微變化。
這墨竹比他想象中還要堅硬的多。
他之前就看方寸山中其他弟子劈砍過,但所見不過爾爾。
只是到了自身卻未曾想這般艱難。
心念一動,他開始嘗試用那“斬”字劍訣的發勁方式劈出一斧,立時之間墨竹上出現一個巨大豁口。
見此紀成仍是有些不大滿意。
“再來!”
第二斧劈出,整根墨竹咔嚓一聲,驟然斷裂。
紀成雙眸微微一動,他明顯感覺到了一絲變化。
只是些許的進步,已令紀成心頭大喜。
這意味着他已經找到了‘地門殿’中隱藏的奧祕。
他砍了十來根墨竹後。
天色已晚。
天邊紅雲翻滾,美不勝收。
紀成卻沒有感覺到一絲暮色之氣,反而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銳氣生出。
略微駐足,他將十來根墨竹斬成一截截,再用繩索捆在身後,朝着柴房而去。
此後的半個月,紀成每日都重複着同樣的動作,砍柴,讀經,悟道,掃灑。
像是普通地門殿中的弟子一般,只是他正在踐行自身之道。
逐漸能將“斬”字劍訣的完整劍意融入斧中。
他自始至終並未動用法力,全憑凝實的靈魂之身,一點點劈砍。
並從中仔細感受着每一種木材的紋理,沉下心思,尋找其中精髓之處。
他發現方寸山中生長的木材好像有些不一樣。
不僅僅是年月極長,極難砍斷。
似蘊含着木炁奧妙。
紀成也嘗試過進入那靈泉閣,只是憑他靈魂之身無法鑑別那靈泉閣中三口靈泉的奧妙。
只是想着有朝一日真身進入此地,或能從中參悟出一些造化。
半個月後。
紀成站在柴房前,望着柴房中逐漸堆滿的柴薪,眸光不禁有些遲疑。
略微思索,他將部分柴薪搬到夥房中。
望着夥房中央那口神祕的大鼎,他將部分柴薪塞入竈膛中,並以法力將其點燃。
墨竹在竈膛中散發着熾烈的高溫。
這墨竹材質特殊,須得以特殊的火焰才能點燃。
“若是有擅長於火法的修士在此,定能從中得益!”
紀成心頭暗道。
只是他雖然並非火法修士,但也能從中參悟出一點東西來。
忽而,他起身站了起來,望着眼前的大鼎。
他注意到,用內家真火燒了有一段時間的大鼎資質始終都是冷冰冰的,並無任何一絲溫度。
這鼎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略微思索,抬手觸摸鼎爐。
鼎壁冰涼。
紀成微微發愣,他之前神遊方寸山的時候,是看到過其他師兄用這口大鼎烹飪食物,並且能烹飪出一些奇特的美食來。
但他竟無法點燃這口鼎爐?
他心頭猜測原因,當下加大了法力,催動那道碧綠色內家真火。
碧綠色的內家真火將竈膛燒得通紅,那口大鼎仍然是冷冰冰。
燒了兩個時辰後。
紀成緩緩停下了手中動作,面容有些凝重。
“這鼎難道要用三昧真火?”
他腦海中閃過一絲古怪。
但三昧真火乃是著名的道家真火,並不是那麼容易修煉成功,須得將精氣神凝聚到一定程度,至少凝聚元神,而且是陽神,纔有機會容納一絲三昧火種,化作自身道家真火。
但三昧火種很難得到。
只有少數神仙纔有修煉此火。
譬如他記憶中枯松澗火雲洞中那個小魔王紅孩兒修成了此火,將猴子燒的四處亂竄。
此火可謂厲害異常。
“那些師兄用的應該也不是三昧真火,只是尋常火焰就能將鼎爐加熱!”
“不對,這鼎爐必然蘊含着什麼奧祕,我未曾參悟!”
紀成轉過念頭,目光落在鼎爐上,見鼎爐圓坨坨,一絲氣息不漏,混元如一,他忽而面容一動,覺得此物極似一顆丹胎。
修行者從築基之後,就是爲了結丹準備,爲的就是抱元守一。
將自身精氣神修煉至圓融無漏的境界,如同一顆真丹。
“看來我需得從中參悟出真丹奧妙,方能催動此物!”
紀成心下暗喜。
這也是機緣到了。
他如今法力臻至築基後期,只待築基圓滿,就可以嘗試抱元守一締結丹胎。
丹胎成就就是雛丹。
雛丹後蘊養成形,則是一顆真丹。
御靈宗那邊雖然多了締結三真這一步,但同樣強調丹胎品級。
需要守丹。
守丹和抱元守一是相同的概念。
紀成眉宇間也有一絲歡喜。
虧得他沉下心來好生在此打磨,不然險些就錯過了地門殿中神髓。
祖師安排衆弟子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着意義。
地門殿當真是重在一個誠字。
好生修行,自當能循序漸進,鑄就上乘道基,直入雲門。
“萬丈根基平地起,有此造化,不愁道業不成!”
紀成心頭無端對未來多了一絲踏實。
劍廬大廳,第一層石室中。
圖慧衣站在劍壁前,看了一眼前方石壁,餘光則是掃過周圍,眼底有些奇異。
“十五師弟一連兩月都未曾出來,莫非志不在劍術,但若是如此,豈不是浪費了名額?難道還想着劍廬深處那虛無縹緲的隱祕?”
她左右四望,她在石門門口的人羣中並未看到紀成身形。
心下略微惋惜。
其實她這兩個月來,倒想和這位師弟親近一番,拉近關係。
只是未曾想到紀成一連兩月甚至未曾現身。
這石壁上蘊含的劍術奧妙,於他而言就這般全無吸引力?
這未免太過於自傲!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打斷圖慧衣的思緒。
一縷縷天光從外面照進來。
不少弟子一個個心神一震,臉上流露出一絲喜色來,他們等這一刻等的許久了。
劍廬修行,一朝得法,豈不是等的就是這一刻。
一行人順勢走出劍廬。
圖慧衣站在後面,並未動作。
她和大部分弟子的選擇一樣。
仍舊選擇滯留四個月。
對於這一部分弟子而言。
放棄宗門四個月的等級補助固然可惜。
但若能在劍廬多呆上四個月,能多參悟一部分劍壁奧妙,也算值得。
當然,更多是自覺未曾達到自身設定的修行目標。
“看來紀師弟也準備留下了!”
圖慧衣掃了一眼周圍,心頭暗道。
在遠處,她還看到了兩位氣質不凡的少年男女。
身姿如仙,儀態曼妙,身着素色衣衫,只是衣袖帶着點點殷紅梅花的乃是玉無瑕。
旁邊另外一位身材筆挺,面容青澀,只是目光不時望向玉無瑕的乃是兆晟。
兆晟乃是宗門六大長老中的火雲真君門下。
認真說起來這個玉無瑕,還有兆晟,都是她的競爭對手。
會同她競爭今年的一等入室弟子名額。
甚至堪稱勁敵。
相比起來,玉無瑕更有優勢一些。
而她和兆晟壓力更大一些。
因爲玉無瑕不僅僅是天姿絕佳,擁有水木二屬性的八寸靈根,還有靈尊耳提面命,得御陵陽親自教導,背後還有玉氏家族。
而她和兆晟都是七寸靈根。
她雖是法尊門下,但法尊門下弟子衆多,法尊也無法兼顧。
所能得到的教導,資源都遜色於對方。
“我還有機會,只要將那套劍術參悟完整,藉此彌補劍訣中殘缺術法真形,定能藉此凝聚出上品元炁,以此築基成功,進而在今年角逐一等入室弟子的名額!”
圖慧衣心頭暗忖。
轟隆隆!
伴隨着石門落下的聲音。
巨大石門在衆人的目光中重新關閉,其他弟子紛紛散去,玉無瑕也注意到了圖慧衣的身影,她從未將圖慧衣放在眼裏,對於她而言,只有紀成這般的靈體,纔算是她眼中的競爭敵手。
她轉身而去,那清冷的目光落在圖慧衣眼中,卻是令她暗自咬牙。
這一次定要凝結上等根基,與對方一較高下。
她抿着嘴角,快步離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