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成轉過身,道。
“路雖有,卻難如登天!”
天子雙眸微動,這答案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忍不住問道。
“西平侯可否細說?”
紀成神情從容,道。
“陛下,意欲長生乎?”
天子哈哈一笑,眸中卻有些意味深長之色。
“朕以布衣之身,提三尺之劍蕩平天下,衆臣都說朕有天命在身,卻不知道是否有長生之命?”
紀成看了他一眼,道。
“修道在於順天應人,須得懂得取捨之道,須得明悟自然之理,須得有持,有所不持,否則外魔,內劫一併發作,遲早化作劫灰!”
“陛下可能捨得這宮中美人,捨得了這萬里江山?!”
天子聞言,略微在他身前徘徊。
紀成從容又道。
“從此寅起卯煉,日夜與道經相對,靜氣養神,不生無名之怒,不動無名之火,專心調和坎離,直到根基成形!”
“根基有所成就後,仍需識得諸般文字,背誦符文,經典,參悟術數奇門,精研學,劍,術,法,藥等等字門!”
天子腳步一頓,看着紀成道。
“修行有這般困難嗎?”
紀成道。
“即使如此,也不過是得了些許法力,尚需歷經世間苦難,跳出紅塵方外,方能小有成就!”
天子還是有些不死心的問道。
“難道就沒有一個速成之法?”
紀成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道。
“倒也有!”
天子忍不住回頭望來,眸中多了一絲異色。
“西平侯快說!”
紀成面容肅穆,道:
“若陛下能讓大漢黎民富足,邊疆四時安定,何嘗不是另外一種長生,縱是到了後世,也是萬世傳頌,永駐黎民心頭!”
天子哈哈一笑,擺擺手。
“你倒是個能說會道的!”
他緩緩回到龍椅上,望着紀成臉上笑意隱現。
天子早就知道了答案。
昔年他何嘗沒有問過張良,可張良明確拒絕了他。
長生終究是一場大夢,不切實際。
他只是想知道此人爲人如何。
若其阿諛,縱是張良推薦,也是不可重用。
若其秉性剛直,不懂得轉圜,倒可用之,卻只能用作工具,不可以其爲朝廷依託。
在天子看來,真正能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只是現在倒看不出什麼。
天子面上浮現出一絲嘆息。
“望着西平侯這般青春年少,倒是讓朕想起了滎陽往事,昔年項羽兵鋒銳利,勢不可擋,連破數城,直抵滎陽城下,滎陽前後被圍,糧草截斷,軍中士氣萎靡,陳平獻我以金蟬脫殼之計,可朝中上下無人能站出來,唯有你之
叔父紀信站出來,願代朕領受楚王刀鋒!”
“還有苦守滎陽,始終不願降敵的周珂,公等人!”
“他們之所以願意從容赴死,不僅僅是因爲忠心,因爲得了朕厚待,更是相信朕能結束亂世,下安黎民,還百姓一個清平世道!”
“只是朕一人終究是勢單力薄,故而需要朝廷重臣,需要天下賢良相助!”
“西平侯,你可願意助一臂之力,令百姓安居,黎民有所得,不再受那刀兵亂離之苦!”
他緩緩從龍椅上走下來,雙眸肅然凝視紀成,充滿熱忱。
紀成神情自是始終不變,只是心頭有些波瀾。
儘管他知道,天子鋪墊斟酌,最終只是爲了招攬他,但終究有所感觸。
天子若說爲了他自身榮華富貴,或者是爲了那劉氏江山社稷,他雖不至於推脫,卻未必認同。
但若說爲了黎民百姓,爲了海晏河清,他卻是不能輕易拒絕。
只是他也不願意大漢綁定太深,以免影響自身道途。
他淡然笑道。
“微臣本就是大漢之臣,自當忠於王事!”
天子臉上不禁多了一絲笑容,卻聽紀成又道。
“只是微臣終究是方外之人,不便再在朝中任職,恐會讓陛下失望!”
天子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不妨事,聽張先生所言,西平侯善於治邪驅魔,有志於蕩平神州亂象,度返先師,不知可願意接受國師一職,代朝廷管轄疆土方外之士,爲百姓開闢出一片樂土?”
紀成一愣。
國師之位事關重大,幾乎與大漢深度綁定,紀成不欲爲之。
不說其中是否會存在那不存在的因果,氣數上的糾葛。
似他這等修士,頂着國師之位就是自找麻煩。
他現在也無有這個能力勝任國師。
紀成拱手道。
“陛下,此職事關無數黎民生機,關乎朝廷運數,臣一心修行,志願道途,恐無力勝任此位,還請陛下另選賢能!”
天子頓時蹙起了眉頭,他緩緩來到紀成身前。
“既然愛卿執意不受國師之職,那不妨任鎮妖神將之位,與赤霄主將蒼並列,你爲主,他爲副,一明一暗監察神州妖邪之事,也不需要愛卿出力,只是赤霄衛力所不能及時,能時時請教,你看如何?”
說完,天子殷切的望着紀成。
這纔是他的腹案。
天子也是極爲真誠。
內心深處,他是相信張良的判斷。
張良極少看錯過人。
其向他舉薦的人才,事後大部分成了他倚重的文武重臣。
只是他也知道,對待這等方外之士,絕對不能只靠單純的套路,須得有誠意方能打動人心。
紀成面容微動。
若只是詢問,處理妖邪之事倒是沒什麼問題。
作爲修道者,斬妖除魔本就是本職。
“只是我把這些妖魔全部斬了,後面那位祖天師如何還能順利歷練成道......”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就被他壓下。
而且天子放下帝王姿態,再三懇請相邀,倒也不好再拒絕一次。
紀成道。
“微臣遵旨!”
天子聞言大喜,當下他再次放下帝王之尊,拱手道。
“如此,朕代那些遭受妖魔荼毒的百姓謝過西平侯......”
紀成身形一閃,連忙讓開。
他願意成爲斬妖將軍,不僅僅是爲了黎民百姓,也是爲了自身道業,自不受天子一拜。
“陛下言重了!”"
紀成同時回禮,又道。
“張先生自身不願意擔負重任,卻害人不淺!”
天子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擺手道。
“愛卿莫要誤會張先生,張先生爲國舉薦良才,從無私心,他和朕,乃至於愛卿一樣,唯願盛世早日到來,給黎民以休養生息,恢復國運!”
天子晚些時候又留下了紀成在宮中赴宴,並親自令嬪妃歌舞,九卿作陪,紀成心頭也不得不感嘆,天子做事的確是非同一般,令人難忘。
席間天子其實還欲正式給他一個冊封,封號真人,亦或真君,卻被紀成拒絕了。
憑他現在道行可不敢接受真人,真君這類顯赫的尊號,傳出去豈不是爲人嗤笑。
一個斬妖將軍,已經是足夠了。
傍晚時分,北闕,赤霄衛旁邊,一處獨立的園林中。
新的官解中,紀成舉步邁入進來,旁邊赤霄主將,數位千將作陪,衆人此時落在紀成身上,目光中多多少少有一絲震動。
數位於將中不少人是與紀成打過交道。
蒼灝跟在身後,笑道。
“紀將軍對此地是否滿意?”
紀成掃過,這處院子堪比王爵府邸,足足有五六進,中庭另有數株黃竹,此時在烈日之下搖曳,吹來些許涼風,紀成道。
“此地勝在幽靜,我倒頗爲喜歡!”
“只是黃竹數量少了一些!”
蒼灝道。
“這些黃竹也是去年才移栽過來,生的竹筍較少,再等幾年,或許就能環繞這片宅邸周圍!”
其他六大千將悄然不語。
鹿王是見過紀成的,隱隱知道這位斬妖將軍的部分本事。
飛鳳,白虎,青羊,羊,以及新任的玄鳥並未見過,只是覺得這位西平侯頤指氣使,分明是給自家主將下馬威來着,一時心下有些不忿。
紀成點點頭,轉瞬來到第三進院子,院子中央栽種了一株棗樹,旁邊另有一座水榭,涓涓流水從宮廷水渠中引了過來,在院落裏形成了小片荷池。
荷池中還有幾尾游魚擺尾,懶洋洋的,並不是很活躍。
紀成注意到院落中假山之畔,不少送過來的牡丹,芍藥在烈日下已經奄奄一息。
蒼灝見此,連忙道。
“紀將軍,這是下人疏忽,未曾照顧好這些花草,我命人馬上置換!”
紀成擺擺手道。
“用不着麻煩!”
“生死乃是定數,凡人難以逃脫,草木自然也難以逃脫,不過既入了此園中,也是命數使然,不當絕命於此!”
他抬起一隻手,彈指之間,一點靈光飛落在園圃兩花草上,立時只見那牡丹,芍藥枯萎的葉脈綻放生機,合緊的花苞竟在衆人面前快速打開,綻放出豔麗的光彩。
這一幕鎮住了所有干將。
蒼灝原本帶着笑容的臉上也微微一凝。
他早就知道這位西平侯不凡,但未曾想過對方還能有令花草起死回生,逆時開放的能力。
這豈不是神仙之能?
紀成看了蒼灝一眼,他能強令兩朵花兒開放,卻不敢強令一片花草開放,因爲這裏是存在着神仙這類的存在。
強令百花開放,乃是花主的能力。
花主強調四時有序,逆時開放,則有違花主之力,說不定就會被秋後算賬。
煉氣士也很忌諱這些禁忌,尤其是神仙們的規矩,故而雖有能力,卻也得遵守規矩。
除非有一天,他真的能成爲木神。
成了那南瞻部洲普通人族從未成就過的金仙之身,以金仙道果,縱是諸神也得讓他三分,尊稱帝君。
花主見他,也得行禮。
在院子裏探索了一圈之後,紀成頗爲滿意。
這院子清幽,少有人打擾,就很適合煉氣士蝸居。
只是望着眼前的蒼灝,以及六大千將,這些人未來勉強算是他的手下,他可不想這些人換的太快。
他抬手一揮,十來枚桃符便出現在案幾上。
“這些東西你們暫且收下,遇到妖邪,或許能仗此保命!”
不等幾人歡喜,紀成又道。
“我性子喜靜,沒什麼事情不要來輕易找我,小事你們可以去城隍廟,到時自有人相助你們一臂之力,大事你們找我也沒用,你們仍舊可以找張先生,倒是你們若是受了傷,或可前來,我這人治傷還是有點辦法!”
聞言,蒼灝幾人面面相覷。
未曾想到這位斬妖將軍如此直白,不客氣。
紀成說的事實,普通鬼怪城隍府足以降服,那些大妖魔,找他也沒用。
只有張良纔有手段降服那些千年妖物。
但治傷他卻是自問不遜色於任何人。
幾人懷着古怪的心緒,逐漸退出了這座斬妖將軍府邸。
“看來這位將軍是準備只拿餉,不辦事......陛下竟還能讓其與九卿同列!”
白虎走出時心頭嘀咕。
幾位於將神情各異,匆匆離開了這座府邸。
西平侯爵府
紀成舉步返回的時候,已是晚霞漫天。
夕陽之下,紀崇站在庭院中央,不知疲倦的舞動着手中環首刀,揮灑的彷彿是自身人生,刀光被他舞動的水潑不進。
一樹的果子吞食入腹,他自身變化不小,逐漸已將一身刀法練出一些火候。
紀成從旁邊走過,看的暗自點頭。
他返回正房中,略微研磨,揮筆如筆走龍蛇,重新將一份刀譜寫下來。
虎魄六式。
紀崇若能習得此刀藝,足以在軍中展露頭角,成就一番基業。
寫好之後,紀成將其曬晾。
窗外不知不覺變得清涼,蟲鳴聲聲,外面夜晚分外熱鬧。
滿月的光輝灑落窗前,紀成深吸一口氣,重新凝聚法力,神識仔細感應着識海深處的一面明鏡,逐漸與一處共鳴。
神識脫體而出。
等他再次睜開雙眸時,眼底浮現出一絲驚訝之色。
他心頭略微一沉。
卻見整個山間靜悄悄的,再也不見了之前金獅,白象奔走,丹鳳仙鶴飛舞的景象,圓月的光輝垂落在山間,顯得十分的突兀。
他靈魂遊走在山中。
他知道山上多有道人清修,縱是晚上,也有道人苦修的蹤跡。
只是走了一圈之後,卻並未見任何身影的存在。
“這......”
此時望着一間打開的石室,裏面諸多物件此時全部消失,明顯已是人去樓空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