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紀氏小院
院子裏天光將明,紀成從院子裏走了出來,目光所及,暗夜的庭院之外,一點點雪絮飄飛。
而神識掃過,地底磚縫間,草木生長,生機已經暗藏。
已是一年初春。
只是初春遭逢如此雪災,今年又不同尋常。
神識從他周身流轉,小院周圍方圓十數米的變化盡數在他神識探查中。
他尚未適應這等特殊視野。
他餘光望向偏房裏,老丁和紀崇德呼吸一個細弱短促,一個生機綿長。
一個蒼老無力,一個如日出之陽。
“人之一生,只在短短一瞬間!”
他突然間似有些明悟。
忽而理解了那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以之興懷”的無可奈何,也突然理解了那句“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一念悸動,他忽而取出了那一塊貼身藏着的石板。
《氣墳》中八八六十四卦中部分玄妙,忽而輾轉落入心頭,“歸、藏、生、動、長、育、止、殺”八種動態生靈化育變化奧妙,一點一滴爲他所理解。
頭頂無數雪花飄飄落下,他只顧站在原地,唯有雙眸中泛着光華,逐漸身形在雪地裏化作雪雕,唯有一絲絲縷縷無形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融入他的體內,周身淡金色光華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街角出現了貨郎的吆喝聲,雪雕微微震動,無數雪塊掉落。
紀成睜開雙眸。
周身一股無形的氣息微微震動,他略微內視,頓時發現丹田法力凝聚如同實質,似快化作一團金液。
只是一念頓悟,竟比得上近乎於一月修行,法力距離金液境界,只有一步之遙。
紀成面上浮現出一絲笑容,目光落在手中石板上。
此等寶物的確比什麼法寶都要珍貴。
其雖然不含任何道法,卻蘊含着先賢對於天地萬物的理解。
若能完全參悟《氣墳》奧妙,對他徹底理解先天九宮八卦變化,有着極大幫助。
此時遠處一個聲音遠遠傳來,將紀成彷彿拉回了人間。
“家主,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雪中,可不要受了風寒!”
老丁紅着臉頰從遠處走來,手上還夾着鴨絨碎料裁剪而成的簡易手套,他臉上多有關切,手上還拿了一件衣物,嘮叨道。
“紀崇到底年紀尚小,哪會關心家主……”
他呵呵笑着,紀成雖寒暑不侵,仍承其關切未加推拒,只是讓他自去忙碌。
腳邊一陣微風吹來,帶着一點點雪花,一頭碩大的黑影竄了過來,搖着尾巴,極是興奮。
小黑髮出興奮的犬吠聲,昂着頭盯着紀成。
紀成拍了拍它的頭。
紀成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忽而想起了儲物袋中剩下的幾枚下品靈錢。
這些靈錢除了可以用來汲取靈氣煉化修行,還能餵養靈獸,靈蟲,快速晉升。
據說餵食靈錢,比餵養靈藥更好。
心念一動,紀成取出一個下品靈錢,送到小黑嘴邊。
晶瑩剔透的下品靈錢散發着金銀二色光華,內裏日月精華形成的玄妙紋路環抱成二色,小黑鼻子輕動,略微疑惑的看了一眼紀成,但還是一口將下品靈錢吞入腹中。
紀成略微觀察,只見片刻小黑忽而興奮起來,搖着尾巴來到紀成面前,眼巴巴的盯着他,似意猶未盡。
紀成嘴角彎了彎,笑罵道。
“你這饞犬倒識貨!所幸你主人今非昔比!”
作爲御靈宗的一等入室弟子,月俸高達十二中品靈錢,也就是兩萬下品靈錢,雖然花費也大,但培養一頭靈獸綽綽有餘。
眼見小黑沒有任何副作用,他再次取出兩枚下品靈錢丟給小黑,任它撿拾。
喫了兩枚下品靈錢,小黑精神似有些睏乏。
紀成估摸着它需要通過沉睡來吸納靈錢深處蘊含的靈氣。
紀成拍拍它的頭,將其帶到了房內。
只是一會兒,小黑就在狗窩裏呼呼大睡。
紀成關上房門。
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容。
小黑雖然只是由一隻普通黑犬蛻變的靈犬,但很具有培養價值,其靈敏的嗅覺在關鍵時刻比神識還好用。
若它能一直晉升下去,對他修行應該也是有所幫助的。
眼見外面天色逐漸亮了起來,紀成略微收拾心緒,朝着衛將軍府邸趕去。
作爲副都尉,他原本應該是每日坐衙,只是因爲事情突發,已有兩日未曾坐衙,雖然讓紀崇代爲告假,但此事不能持久。
衛將軍官署,副都尉官廨內。
紀成筆走龍蛇,將一冊冊竹簡上的公文處理完成,速度極快。
只是半個時辰,就將公文處理完成,他又喚來麾下的五位屯長,逐一交代。
官廨之前,周老五弓着身子,等候差遣。
自從晉升爲副都尉後,考慮到官廨前需要召幾個跑腿的小吏,紀成從原本自己的隊伍裏挑了幾個忠心、機靈的人充作小吏。
周老五自請此職,紀成念其年長,便予應允。
五位屯長得了值巡安排後,匆匆離開。
紀成見此,心頭才略微鬆了口氣。
只是心頭暗忖。
“這副都尉之職固然是好,但繁雜事務也多,卻是有利有弊!”
只是雖然耽誤了一部分修煉時間,不過依靠着官職,積累善功的速度遠勝過於一般修士。
有道是法力易練,善功難得。
此中道理,紀成自然是清楚的。
艾真子也告誡過他,不然早就勸他離開城衛軍中,出世苦修。
這時,紀成忽而面容一動,目光望向門口,只見兩個司馬搖頭晃腦的從門口路過,還在談論着什麼,他仔細一聽,忽而神情一動。
“已過了辰時了,姚都尉仍舊是未曾前來值巡,恐怕不止是染了風寒那麼簡單吧?”
“是啊,這已經是兩三日了,姚都尉向來身子骨康健,怎會病的如此之重,莫不真是英雄老去!”
紀成聞言卻是心下一動,抬手一招將周老五喚了過來,問道。
“姚都尉這幾日未曾前來值巡嗎?”
周老五道。
“副都尉,姚都尉身體受了風寒,告假幾日!”
“受了風寒?”
紀成看着外面未曾融化的積雪,心頭微動,但心底還有些疑慮。
姚叢身子骨健朗,又是練武之人,哪會輕易病倒?
莫不是被那紅衣女子的酷烈手段給嚇到了?
他心頭暗道。
無論如何,姚都尉乃是他的上級,對他還有舉薦之恩,其病了,於情於理都得抽出一些時間來去看看他。
紀成邁步走出案幾之前,先行在來到街道上購買了一份補品,禮物。
都是山精,靈芝之類的補品。
姚都尉的住宅在北闕,這裏周圍多有善賈,以及富貴閒人居住。
遠遠的,他就看到一座頗爲華貴的府邸。
姚府比起一般富貴善賈的府邸還要高一些,朱門高牆,有五進庭院,假山竹林,尚有小小的一片園林。
雪中,紀成並未等待多久,門子得了消息,立時回去稟報,不一會兒就有管家前來迎接。
“家主偶感風寒,不便前來迎接貴客,還請貴客見諒!”
“不妨事,帶路吧!”
紀成將禮物交給眼前這位身着葛衣的中年健僕,他引着紀成邁過一進院子的垂花門,一路往裏走。
姚叢居住的地方在四進院中的正房,後面就是後宅,以及後罩,裏面多有女眷,不方便進出,紀成進入房中時候,遠遠看到另有一位身着青衣錦緞,頭戴玉簪發冠的中年身影正在牀榻前爲姚叢診病了,邊上還跟着一位揹着藥匣的翠女少女。
那翠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那司徒萍。
其旁邊之人,紀成心頭已經有了猜測。
想來就是那位宮廷方士,青虞先生。
此時姚叢之畔,尚有一位滿面擔憂的高髻婦人,其先是將目光落在紀成身上,略微上前行禮,卻被紀成攔下。
“夫人,姚兄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紀成指着牀上面色發青的姚叢問道。
他雙眸落在姚叢身上,分明看到其腹部有一縷無形陰氣正在四處遊動,每一次遊動姚叢身上生機頓時弱上一分,再多過一些時日,恐怕就會被侵蝕成殼。
婦人垂淚道。
“三日之前,散衙不久,夫君突發寒疾,眩暈倒地,事發突然,我等只是以爲夫君貪涼,感染了風寒之疾,誰知一日比一日重,今日已是噩夢重重,積重難醒!”
“不得已才請了青虞先生前來查看,是否是外邪作祟!”
紀成蹙着眉頭。
他猜測可能是邙山教派的人找了過來。
他心頭閃過一絲冷意,想起了那位紅衣女子的話語。
對方既能找到姚叢,只怕也知曉了他的存在。
他在明,對方在暗,那就得萬分小心。
此時那青衣中年人緩緩收了手,他面容冷冷一笑,道。
“區區厭勝邪術而已!”
“老夫有太乙金針祕法,專破此等邪術!”
他面容平靜,淡然道。
“取金針來!”
身後司徒萍頓時從藥箱中取出一版金色長針,每一根尖端泛着點點純陽靈光。
紀成雙眸微動。
此等金針太過於霸道,固然是能傷姚叢靈魂深處的鬼魅,只怕也會傷及姚叢根本。
眼見青虞先生就要行鍼,紀成忽而一笑,朝着旁邊的婦人道。
“夫人,青虞先生乃是宮廷供奉,些許小術未必就需要勞駕先生出手,在下也懂得有些治邪之法,不妨將此事交給在下如何?”
他雖然有心插手,只是此事終究還得看姚叢這位正室的意思。
若對方不願意,他縱是有心相助,卻也無處使力。
這個好人若是強行爲之,那也沒有必要。
“這……”
婦人略微一呆,雙眸不由有些遲疑,又看了一眼停了手中動作的青虞先生,她想起姚叢病前對於這位副都尉推崇備至,當即咬着牙,正要點頭。
坐在原地不動的青虞先生忽而冷笑道。
“紀副都尉,你這是在質疑老夫嗎?”
他緩緩站了起來。
紀成略微拱手,道。
“並非質疑,只是此等小事……”
不待他說完,青虞冷笑道。
“一事不煩二主,紀副都尉,夫人應該懂這樣的道理,此事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說明老朽無能!”
紀成皺着眉頭,若是其他事情,他自然不會橫插一槓子,不至於駁了青虞的臉面,但此事關乎姚叢生死,卻不能因顧及他人顏面,裝聾作啞!
婦人已下定決心,正要朝紀成開口。
她纔不管什麼一事不煩二主,只要姚叢能夠甦醒。
青虞忽而舉步來到婦人身前,婦人下意識退了一步,只見青虞先生雙眸深處隱隱帶着一絲詭異,碧綠色光華映照在她的心頭,她雙眸變得茫然。
紀成見此,眉頭一蹙。
攝魂術!
青虞先生這是要做什麼?
這是瘋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