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來的美人,不僅數量明顯增多,頻率加快,其質量與種類也發生了顯著變化,堪稱五花八門,琳琅滿目,遠超尋常宮廷採選的範疇,比起之前增加了很多很多。
不再是清一色溫婉端莊,符合傳統審美的中原閨秀了,內務府的名冊上,開始出現一些極其特別的名字和描述。
“趙婉兒,年十七,籍貫江南繡縣,善琵琶,通詩詞,體態風流,有繡堤春曉之譽。”
來的是一位真正水做的江南女子,肌膚瑩潤得能掐出水來,眉眼含情,未語先羞,傾國傾城。
一襲淡綠色煙羅裙,行走間如弱柳扶風,帶着江南梅雨時節特有的溼潤與纏綿氣息。
她懷抱琵琶,指尖流出的不是尋常的宮調,而是吳儂軟語般的秦淮景,酥媚入骨,動人心魂。
“阿史那卓瑪,年十八,龜茲獻舞女,精胡旋,善反彈琵琶,姿容豔麗,異域風情殊絕。”
這位來自西域龜茲的舞女,有着深邃立體的五官,蜜色的肌膚,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彷彿會說話的褐色眼眸。
她穿着綴滿了亮片與金線的胡裙,赤足套着銀鈴,旋轉起來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熱烈而奔放,腰肢柔軟得不可思議,舞動間帶着沙漠與葡萄美酒的芬芳,單單是看着就讓人沉醉。
更令夏無恙側目的是,名冊中開始夾雜一些越來越多非人的存在,或者說是具有特殊血脈或形態的異族女子。
“胡三娘,年貌不詳,自稱祖籍青丘,善幻術,體有異香,眸色偶現金,奇異而美麗。”
這位被稱作狐姬的女子,容貌之美已近乎妖異了。
她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絕色,而是一種混合了純真與魅惑,清冷與妖嬈的矛盾氣質。
肌膚雪白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尤其是一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波流轉間自帶氤氳的霧氣,尋常男子對視片刻便覺心神恍惚,有種沉醉其中的感覺。
她身上確有一股奇異的幽香,非花香非脂粉,更像深山空谷中某種靈植的清冽,卻又在尾調透出一絲勾魂攝魄的甜膩。
她話不多,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但存在感極強,彷彿自帶光環,能夠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苗靈兒,年十六,南蠻貓耳族的遺脈,身手矯捷,耳聰目明,習性近貓,需小心看顧着。”
這位貓女則更顯奇特,她身材嬌小玲瓏,穿着一身便於活動的緊身短打,露出一截纖細柔韌的腰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髮間那一對微微顫動着,覆蓋着細軟絨毛的三角形的貓耳,以及身後那條隨着心情不自覺擺動,毛茸茸的長尾巴。
她的眼睛是奇異的琥珀色豎瞳,在光線的變化下會微微收縮,看人時帶着貓科動物特有的警惕與好奇。
她的動作輕盈無聲,喜歡蜷縮在高處或陽光充足的窗臺,偶爾會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野性難馴中透着一股天真嬌憨,別有一種滋味。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蜀縣,肌膚勝雪,擅長變臉與茶藝的川妹子;來自漠北,高鼻深目,馬術精湛,性格爽朗的草原貴女;甚至還有一位據說是東海鮫人混血,歌聲空靈而縹緲,淚落成珠的海女......
這些美人,環肥燕瘦,風情萬種,或溫婉,或熱烈,或神祕,或野性,不一而足。
如同天下各色奇珍異卉,被一股腦兒移植到了東宮這片原本被視爲廢土的宮苑之中,數量還在不斷增加之中。
她們的存在,讓原本清寂甚至帶着暮氣的文華殿及其附屬宮室,陡然變得生動乃至擁擠起來,沒有了之前的暮氣沉沉。
迴廊下,庭院中,偏殿內,隨處可見精心打扮,各具特色的倩影,大多數都稱得上絕色,如果放在前世的話,每一個都是九十九分以上的美人。
脂粉香、花香、果香、異香......各種氣息混雜,驅散了秋日的腐朽,卻也帶來一種令人目眩神迷,彷彿置身於巨大夢幻花園般的錯覺。
不知道的,還以爲太子府風頭最勁呢。
夏無恙起初只是略感詫異,畢竟他貪戀美色的名聲在外,有人送來些特別的美人並不奇怪,反正很多都是居心不良。
但隨着數量的持續增加,種類越發離奇,他開始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試探和坑害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傾倒或轉移。
他讓影衛暗中調查此事,同時自己也留心觀察內務府的動向和宮中的風聲。
第一時間真相浮出水面,令他頗有些哭笑不得。
根源,竟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數月來,他化身天子或親自出手,以各種手段懲戒一個個仇敵。
三皇子夏無塵、五皇子夏無殤、十七皇子夏辰華......很多都被他廢去修爲,更損了命根,成了實質上的太監,甚至是被他所殺。
尤其是藉助蠱蟲禍亂皇宮,一晚上就讓不少皇子失去了做男人的資格。
不少曾對東宮落井下石或暗中下絆子的皇子,雖未遭到如此直接的肉體摧殘,但也或多或少在之前的蠱亂或後續的意外中受了驚嚇,損了元氣,對女色的興致大減,甚至心生畏懼。
而乾清宮那位夏皇,更是身中幽冥之種,陽氣衰微,龍體隱疾纏身,早已無心也無力臨幸後宮。
然而,大夏的宮廷自有其運轉的龐大慣性,也就是有規矩的。
每隔一段時間,各地、各附屬國,乃至一些特殊渠道,依舊會按照舊例或出於各種目的,向宮中進獻秀女、舞姬、貢女……………
這是維持皇家體面,彰顯天朝上國威儀,乃至進行政治聯姻與資源交換的一部分。
往年,這些新來的美人會根據品貌,出身、才藝,被分配給皇帝,得寵的皇子、親王,或者充入教坊司、各宮充當宮女,各有不同的去處。
可如今,皇帝閉關感悟,清心寡慾,實則是不行了。
幾位最有希望的皇子非死即廢,剩下的要麼膽小怕事,要麼自身難保,對接收這些麻煩避之唯恐不及。
誰知道這些美人背後站着誰,會不會帶來新的禍患,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
尤其是在東宮舊人連滅婁家、鐵山宗等勢力,展現出恐怖的威懾力後,許多皇子及其母族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惹禍上身。
於是內務府和某些負責此事的官員和宦官們,便面臨着一個棘手的問題了。
那就是這些源源不斷送來的,燙手山芋般的各色美人,該如何安置呢?
乾清宮不能送,畢竟皇帝明確靜修了。
各皇子府邸不願收,有的怕惹來麻煩,有的是不行了。
退回原籍或隨意處置又可能得罪背後的進獻者,引發外交或政治的問題。
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了東宮文華殿那位時日無多,昏聵好色,來者不拒的老太子身上,而且這其中還有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
送給他,豈不是一舉多得?
第一,此事符合老太子貪花好色,臨死前盡情享樂的公開形象,他不會拒絕,甚至樂見其成。
第二,解決了美人安置的難題,安撫了各方的進獻者,維持了宮廷體面與運轉。
第三,東宮如今看似沒落,卻有神祕的東宮舊人暗中庇護,安全似有保障,將美人送去的話,某種程度上也是將麻煩轉移到了一個相對安全且可控的地方。
第四,或許某些人還存着更陰暗的心思,那就是用這些形形色色,來歷複雜的美人充斥東宮,進一步坐實老太子荒淫無度的名聲,或許還能製造些混亂,試探那位東宮舊人的反應,甚至若真有特別棘手或有問題的美人,借老
太子之手處理掉,豈不更妙?
於是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場針對東宮的美人輸送行動,悄然加速了。
內務府的管事們處理此事的時候,臉上甚至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荒誕的笑意:“往文華殿送,那位殿下如今是葷素不忌多多益善,江南的、西域的,會唱歌的,會跳舞的、長耳朵的、帶尾巴的......統統送進去,連那種黑
炭都喜歡,更別說這些了,總比堆在庫裏發黴強,美人的保質期可是有限的。”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分配給其他皇子的,但因皇子身體不適或無暇顧及而滯留言中的,年齡稍長面臨送出命運的美人,也被見機行事的主管太監們,一股腦兒調劑到了東宮。
還美其名曰:“太子殿下仁厚,體恤宮人,願給她們一個安身之所。”
就這樣,文華殿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來者不拒的美人收容站,各色絕色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匯入這片原本死寂的宮苑,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而且此事夏無恙功勞甚大。
當夏無恙從影衛的報告中理清這荒謬的邏輯鏈條時,饒是他心志堅如磐石,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語,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
“所以,孤如今成了廢品回收站,還是專門回收頂級廢品的那種?”他低聲自語,語氣帶着一絲自嘲。
但更讓他訝然的,是在某次例行盤點東宮人員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一個數字。
負責管理東宮簿冊的老太監顫巍巍地呈上最新的名冊,小心翼翼道:“殿下,這是近日新錄入的宮人,主要是,嗯,侍寢宮女與各房美人的名籍,請您過目。”
老太監的語氣有些古怪,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名冊厚得有些離譜了。
夏無恙漫不經心地接過,隨手翻看着。
名冊以工整的蠅頭小楷書寫,一頁頁,一列列,盡是各種或雅緻,或奇異、或直白的名字,後面跟着簡短的籍貫、年齡、特徵描述。
他起初只是隨意掃視,但越往後翻,速度越慢,眉頭也微微挑了起來。
江南趙婉兒、龜茲阿史那卓瑪、青丘胡三娘、貓耳族苗靈兒、蜀中茶藝師林沫兒、漠北騎手烏蘭託婭、東海歌者明珠......還有更多他平日裏未必留意的,甚至根本未曾召幸過的名字,一個個都在上面。
他一頁頁翻着,名冊的厚度遠超尋常。
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落在右下角記錄總數的地方。
那裏用硃筆寫着一個數字,玖佰玖拾玖。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此僅爲有品階、錄名籍之美人與近身侍寢宮女之數,粗使、雜役、膳房等宮人不計在內。”
九百九十九位?
夏無恙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
他執掌東宮多年,雖然很多時候是名義上的,對宮中規制並非一無所知。
按照大夏的祖制,東宮嬪妃、美人的定額,遠低於皇帝的後宮,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即便是在他幾十年前最鼎盛的時期,東宮有名分的嬪妃加上各類美人和侍女之類,也從未超過一百之數。
而皇帝的後宮,算上皇後、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等各級嬪妃,以及無數宮女,總數通常在千餘人左右,乃至於更多,基本上都是侍寢的那種。
但其中絕大部分是低階的,真正有品階,可稱美人的,也不過數百。
如今,他這廢太子的東宮,僅錄名冊,有資格近身侍奉的美人,竟然達到了九百九十九位。
距離乾清宮後宮美人的實有數量,恐怕已相差無幾,甚至可能反超了過去。
這個發現讓夏無恙一時有些愕然,他放下名冊,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秋日午後稀薄的陽光斜照進來,恰好落在殿前的庭院中。
只見庭院的迴廊下、假山旁、石凳邊,或坐或立,或輕聲交談,或獨自賞景,竟有十數位服飾各異、風情迥異的美人,每一個都稱得上絕色傾城。
江南女子的吳儂軟語,龜茲舞女的異域小調,貓女好奇撥弄落葉的窸窣聲,狐女安靜翻閱書卷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既荒誕又瑰麗,既擁擠又和諧的畫面,讓他也忍不住恍惚了起來。
這些,都是他的女人!
陽光爲她們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愈發顯得肌膚瑩潤,眸如點漆,身段婀娜,絕色傾城。
每一位佳人單獨看來,都是足以令人心旌搖曳的絕色,放在前世是破百分,甚至達到幾千分的美人。
此刻匯聚一堂,更是讓人有種置身仙宮瑤臺,目眩神迷之感。
脂粉香氣、花草香氣,甚至還有不知哪位美人正在烹煮花茶的清雅茶香,隨風飄入殿內,濃郁得幾乎化不開,委實讓人沉醉。
夏無恙默默看着,心中滋味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一方面,他必須維持好色昏聵的形象,不能拒絕這些源源不斷送來的美人,否則會引起懷疑,帶來一些麻煩。
另一方面,這越來越多的美人,確確實實成了他修行與行動的負擔了。
雖多數時候只是做戲,但安排她們住宿、飲食、日常用度,協調可能產生的矛盾,防止她們發現自己的祕密......都需要耗費心神與人力,雖然並不多。
更何況,其中未必沒有各方勢力安插的眼線或別有用心者,數量還不少。
九百九十九位......而且看這趨勢,突破千人大關,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可能今天就突破了。
“難道真要弄出個東宮三千佳麗不成?”夏無恙苦笑搖頭,有些猶豫了起來,畢竟這些美人也能夠調劑他的生活,對於他的修行也是有幫助的。
而且他還修行了龍鳳祕術,這門祕術已然蛻變成爲靈術了,化作了龍鳳升靈術
這局面,恐怕是當初那些將他視爲廢物,肆意欺凌的仇敵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報復吧?
他們處心積慮廢了他,結果卻陰差陽錯,給他送來了幾乎堪比皇帝後宮的美人軍團,可以說讓他享盡了豔福。
當然,夏無恙心知肚明,這些美人於他而言,絕大多數只是背景板,是維持人設的工具,是深宮這盤大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這些紅粉骷髏,投向了更遠處的乾清宮,投向了北境的鐵壁城,投向了萬木洞窟的黑猿妖君,投向了那最終的復仇與大道,這些不過是沿途的風景而已。
即使有着金手指幫助,他也不可能帶着這麼多人走到修行盡頭,所以很多人只能陪伴一程,然後好好送別。
只是眼下,看着庭院中那一片奼紫嫣紅、千嬌百媚,感受着東宮日益繁榮卻與復仇主線格格不入的荒誕氛圍,夏無恙也只能在心中暗歎一聲了。
“這戲是越演越逼真,也越演越累了,都要睡不過來了。”
他輕輕關上窗戶,將那滿園春色與喧囂稍稍隔絕在外。
轉身走回書案後,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深邃。
無論外界如何荒誕,無論東宮如何熱鬧,他內心的目標與道路,始終清晰如初,從來沒有改變過。
只是名單上那刺眼的九百九十九,似乎在無聲地提醒他,這場關於廢物太子的最終謝幕演出,其荒誕程度,或許遠超所有人的想象,也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而他在享受,或者說忍受這齊人之福的同時,也必須更加小心,以免在這溫柔鄉與美人潮中,露出不該有的破綻,帶來一些不該有的麻煩,影響了身邊之人。
畢竟真正的獵人,往往最懂得如何隱藏在高調的僞裝之下,避免被敵人給發現了。
九月初的清晨,白玉京迎來了今秋第一場像模像樣的寒霜。
霜色如一層極薄的慘白的粉,均勻地塗抹在皇城連綿的殿宇脊獸、御道青石、以及枯萎蜷縮的草木之上。
陽光艱難地穿透依舊濃厚的鉛灰色雲層,落在了霜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折射出一種清冷刺目的寒光,給人一種頗爲不舒服的感覺。
空氣乾冷的很,吸一口涼氣便如同細密的冰針,順着鼻腔直刺肺腑之中,將最後一絲殘存的暖意滌盪殆盡。
太液池徹底成了一塊巨大的覆蓋着薄薄白霜的黑色龜裂泥板,死寂得連飛鳥都不願掠過,更別說是靠近了。
東宮文華殿區域,卻似乎比別處更早地醒了過來。
不是生機,而是一種喧鬧的帶着脂粉香與輕愁的甦醒,滿是絕色美人的氣息。
九百九十九位美人的日常用度,是一個龐大而精細的系統,耗費不可謂不大了。
每日的梳洗、裝扮、飲食、薰香、娛樂、乃至各房各院的花草維護、器物添補......無不耗費着巨量的銀錢與物資,絕不是一個小數字。
內務府撥給東宮的份例,早在美人數量突破五百的時候便已捉襟見肘,全賴夏無恙早年昏聵時積攢的一些私房錢,以及售賣龍虎大藥所得,才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光鮮與體面。
然而九月剛到,內務府負責分派各宮用度的管事太監,便帶着一臉爲難又隱含倨傲的神色,來到了文華殿。
沒有見到夏無恙本人,此刻老太子“宿醉未醒”,正在練功室中休息。
管事太監只將一份加蓋了內務府大印,甚至隱約有乾清宮默許痕跡的文書,交給了文華殿的事太監,並皮笑肉不笑地解釋了一番。
“近來國事維艱,北疆南境戰事越發喫緊,糧餉耗費巨大,陛下體恤民力,躬行節儉,宮中用度亦當有所裁減,不能按照過去。東宮人員......嗯,頗爲充盈,日常所耗遠超各宮,甚至是有些宮殿的數倍以上,經內務府覈算並
上奏,自本月起,東宮各房美人、宮人之月例銀、脂粉錢、衣料份例、夥食標準......均按舊例削減三成,此乃陛下統籌全局之意,亦是體諒東宮的實際情況,還望太子殿下與各位娘娘,姑娘們,體諒朝廷難處,共克時艱。”
話說得冠冕堂皇,將削減用度的原因歸於國事艱難和陛下節儉,甚至隱隱將東宮人員充盈當成了需要體諒的負擔。
那頗爲充盈四個字,從太監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譏誚意味,若非顧忌到那位東宮舊人,不知道會說的多難聽。
潛臺詞再明白不過了,你們東宮養了這麼多閒人,浪費了這麼多錢糧,如今削減用度,合情合理,沒有什麼問題。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東宮各處美人居所炸開了鍋,很多美人都坐不住了。
削減三成!
聽起來似乎不多,但對於這些絕大多數出身並不高貴,或被當做禮物進獻過來,將月例銀錢視爲重要的,甚至唯一經濟來源的美人們而言,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了。
文華殿側殿的暖閣中,七八位品階較高或較爲得臉的美人聚在一起,一個個花容失色,愁眉不展,滿臉擔憂之色。
她們大多穿着家常的素淨衣裙,未施濃妝,卻依舊難掩天生麗質,每一個都比前世經過各種美顏的絕色還要好看很多。
只是此刻那份美麗都籠罩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讓人看着頗爲心疼。
來自江南的趙婉兒捏着手中一方素白絲帕,眼圈微紅,聲音帶着吳語特有的軟糯,卻滿是焦慮之色:“這可如何是好,我阿孃上月託人捎信過來,說弟弟要進學,家中正等着我的銀子貼補呢,這一下子少去三成,怕是連
好的筆墨紙硯都湊不齊了。”
她擅琵琶,通詩詞,氣質溫婉,在衆美人中頗有人緣,此刻擔憂的模樣更是我見猶憐,讓人有種摟入懷中的衝動。
龜茲舞女阿史那卓瑪性子烈些,聞言柳眉倒豎,蜜色的臉頰因氣憤而泛起了紅暈:“憑什麼削減我們的,我們每日在這深宮裏,陪着個老......咳,也不是我們願意來的,乃是被強送過來的,如今連這點銀錢都要剋扣,難道讓
我們喝西北風去,本來就夠委屈了。”
她說話間,手腕上的銀鐲叮噹作響,帶着異域風情的眉眼間滿是不忿與委屈。
貓耳族少女苗靈兒蜷在窗邊的軟榻上,毛茸茸的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着,琥珀色的豎瞳裏也失去了平日的靈動好奇,只剩下迷茫:“月例少了,小魚乾是不是也要少了,還有新墊子也要少了。”
她心思單純,憂慮也更直接,關乎她最在意的人生享受。
就連平日最爲清冷神祕,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狐女胡三娘,也微微蹙起了那雙好看的黛眉,顯然也在發愁。
她並未說話,只是輕輕撫摸着懷中一塊質地上乘,但已顯陳舊的暖玉,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憂色。
她雖有些非常的手段,但在這深宮之中,許多物資也需要銀錢打點才能獲得,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尤其是老太子如今情況不好。
更多的美人則是聚在自己的小院裏,或對鏡垂淚,或與貼身的宮女低聲抱怨,或默默計算着削減後的用度該如何維持體面,如何幫襯家裏人。
東宮各處,一時間愁雲慘淡。
那些往日裏因豐厚月例而勉強維持的安寧與順從,彷彿隨着這份削減文書,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有着動盪的跡象。
畢竟她們中的許多人,青春正好,容顏絕世,傾國傾城。
若非命運的捉弄,怎會甘心困在這暮氣沉沉的東宮,陪伴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子,還要忍受對方的臨幸。
那份還算豐厚的月例,是她們忍受寂寞強顏歡笑的重要支撐,是她們對遙遠家人或渺茫未來的一點卑微指望,甚至是有些人唯一的期待了。
如今,連這點指望都要被打折,怎能不心生怨懟與淒涼,怎能不對此有意見呢。
這股瀰漫在東宮的哀愁與隱隱的怨氣,自然逃不過夏無恙的感知,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其實早在內務府文書下達前,便通過影衛的渠道知曉了夏皇的決定。
原因無他,夏皇如今被幽冥之種折磨得焦頭爛額,私下尋醫問藥耗費巨大,南北戰事更是吞金巨獸,國庫和內帑都喫緊,幾乎可以說處處都是窟窿。
在發現東宮的用度開銷不知不覺間已悄然躍居各宮的前列,甚至超過了一些得寵妃嬪的宮殿時,夏皇在煩躁與肉痛之餘,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拿東宮開刀,不過並非針對東宮,其它各宮也有所削減。
削減用度,既能節省開支,或許還能試探一下那位東宮舊人的反應。
若那位舊人真的在意老太子的話,是否會爲此出面?
若不出面,是否說明其關注有限,並沒有那麼在意老太子?
至於東宮美人們的死活與心情,在夏皇乃至大多數旁觀者的眼中,這些美人不過是依附於廢太子的玩物累贅,削減用度是天經地義,甚至帶點活該的意味,並沒有被他們放在心上。
外界聽聞此事,多是嗤笑或漠然。
笑老太子貪心不足,養了那麼多美人,如今連月例都發不出了,而且每日這些美人還在不斷增長之中。
漠然於深宮女子的命運本就如此,依附於失勢者,自然要承受隨之而來的窘迫,乃至於殘害。
夏無恙心中明鏡似的,他並不在意這點銀錢,私庫中的財富遠超旁人想象,乃是夏皇的十倍百倍。
但直接拿出大筆的銀錢補貼,不符合他昏聵無能、坐喫山空的設定,也容易引人懷疑,帶來一些麻煩,影響他的修行,即使他現在對此並不怎麼畏懼了。
他需要找一個合理的,也符合他人設的方式,來平息美人們的怨氣,維持東宮表面的穩定,機會很快來了。
九月初三,是發放上月月例的日子。
往常這個時候,東宮各處都洋溢着一種輕鬆的喜悅,宮人們捧着裝有小銀錁子或銅錢的托盤穿梭往來,美人們也能稍稍添置些心儀的胭脂水粉或衣料,還能夠往家裏郵寄一些。
可這個月當內務府削減後的份例被送到各房時,換來的多是強顏歡笑的謝恩,和轉身後壓抑的嘆息,有些美人已經忍不住開始垂淚。
午後,天氣愈發的陰冷。
文華殿的主殿內,炭火燒得旺旺的,驅散着滲入骨髓的寒意。
夏無恙“難得清醒”地歪在鋪着厚厚皮毛的軟榻上,身邊環繞着幾位神色都有些懨懨的美人。
趙婉兒抱着琵琶,卻已經無心彈奏。
阿史那卓瑪望着殿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連最活潑的苗靈兒也乖乖趴在一旁,尾巴偶爾掃一下,顯得頗爲無精打采,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買到更多喜歡的東西。
殿內氣氛頗爲沉悶,讓人有些難受。
一名掌事宮女正低聲向夏無恙稟報着發放月例後各房的反應,語氣很是小心翼翼,卻難掩其中的憂心。
夏無恙眯着醉眼朦朧的眼睛,聽了一會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清晰:“孤知道了,是孤沒用,連累你們跟着受苦了。
衆美人聞言一怔,紛紛抬頭看向他。
只見老太子掙扎着坐直了些,那張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愧疚、無奈與疼惜的複雜神色,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
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就是這個看起來昏聵無能的老太子,已然是殞龍大地數得着的真君霸主。
他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位美人,在她們年輕嬌豔卻帶着愁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們都是好姑娘,孤很喜歡你們,年紀輕輕,跟着孤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困在這深宮裏,還有伺候孤,已經夠委屈了,如今連該得的月例都要被剋扣,孤這心裏難受啊。”夏無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每個
人耳中。
他說得動情,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紅,以他的修爲控制面部細微表情易如反掌。
這番姿態,與平日裏醉生夢死,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老太子截然不同,可謂差異極大。
美人們哪裏見過太子殿下這般“真情流露”,一時間都愣住了,心中的委屈彷彿被這句話勾了出來,趙婉兒的眼眶更紅了,阿史那卓瑪也咬住了下脣。
“殿下......不是您的錯......”趙婉兒忍不住輕聲喚道,聲音哽咽。
夏無恙擺擺手,繼續用那沙啞而緩慢的語調說道:“孤是老了,沒用了,但孤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們受委屈,月例少了,胭脂水粉不夠了,新衣裳穿不上了......這怎麼行,你們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不能這樣受委屈。”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猛地提高了聲音,對着侍立在一旁,同樣面露難色的掌事太監吩咐道:“李德全!”
“老奴在,殿下請吩咐。”李德全連忙躬身。
夏無恙抬手指向殿內四周:“去,把殿裏那些看着還值點錢的東西,都給孤清點出來,前朝留下的那個鎏金仙鶴香爐、多寶閣上那對羊脂玉瓶,還有牆上那幾幅據說是名家真跡的字畫......統統估個價,一個都不要放過。”
李德全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殿下,您這是......您這是要做什麼?”
“賣了!”
夏無恙斬釘截鐵,聲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換成銀子,換成金子。”
他的目光投向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以及頭頂精美絕倫的琉璃瓦:“看看這文華殿,哪些金磚能撬又不影響住的,哪些琉璃瓦能拆換的......也都給孤想辦法變現,全都賣了好了。”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連原本沉浸在愁緒中的美人們都駭然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榻上那位面容蒼老卻眼神決絕的老太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變賣殿中器物?
甚至要金磚,拆琉璃瓦?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皇室的體面何在,太子的尊嚴何存?
“殿下,萬萬不可啊!”李德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這些東西當中很多都是御賜之物,是文華殿的體面,金磚、拆琉璃瓦更是......更是有損宮闕,陛下若是怪罪下來,事情可就......”
“體面?”夏無恙苦笑一聲,笑聲裏滿是蒼涼與自嘲:“孤一個快要死的老廢物,還要什麼體面,反正也沒有多少時日了,至於陛下怪罪......”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孤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怕什麼怪罪,孤只知道,不能虧待了跟着孤的人,不然的話孤不安生啊。”
他看向殿中衆美人,目光變得溫和而堅定:“你們放心,有孤在一天,就絕不叫你們短了喫穿用度,少了月例,孤就補上,文華殿值錢的東西多的是,賣一點,換來的銀子,足夠你們舒舒服服過好些日子,就算把這座殿拆了
賣木頭,孤也要讓你們過得體面,絕不能少了你們半點兒月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僞的承諾,只有最直接的,甚至有些“蠢笨”的解決方式,那就是變賣家當,補貼她們。
殿內一片寂靜,沒有半點兒聲音。
美人們呆呆地望着夏無恙,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她們見過太子的昏聵,見過太子的荒唐,見過太子的麻木......何曾見過太子如此硬氣,如此護短,甚至不惜自損體面,變賣御賜之物來維護她們這些微不足道的美人,這在宮中也是前所未見。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她們心中洶湧起來。
有震驚,有不敢置信,有動容,更有一種......久違的、被珍視、被保護的暖意,讓她們忍不住溼了眼眶。
趙婉兒的淚水終於滾滾落下,這次不再是委屈,而是感動。
她放下琵琶,朝着夏無恙盈盈下拜:“殿下......殿下厚恩,婉兒無以爲報......”
聲音哽咽難言,已經說不下去了。
阿史那卓瑪也收起了平日的潑辣,眼中異彩連連,深深一禮:“殿下......阿史那......謝過殿下!”
語氣頗爲鄭重,對夏無恙也少了幾分排斥,以後侍寢的時候也會更加盡心盡力,讓夏無恙更加舒服一些。
苗靈兒從軟榻上跳了下來,跑到夏無恙的榻邊,仰着小臉,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依戀與歡喜:“殿下最好了,靈兒不要新墊子了,殿下不要拆房子,還是留着文華殿吧。”
連清冷的胡三娘,也微微躬身,淡金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波動,輕聲道:“殿下珍重,三娘感念。”
其她美人也紛紛動容,或垂首拭淚,或低聲稱謝。
殿內原本沉悶哀愁的氣氛,被一種無形的溫暖與感動所取代,再無之前的死氣沉沉。
雖然前途依舊渺茫,雖然身處深宮依舊身不由己,但此刻她們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看似昏聵無用的老太子,在用他自己最真誠的方式,試圖爲她們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