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氣氛很怪異。
老船伕依舊在努力地撐船,但只要仔細看他的臉,就會發現他的面無表情不是因爲冷靜,而是大腦過載後表情繫統也跟着一起“燒了”。
白熒依舊沉浸在這場絕望輪迴是自己一手締造的事實之中。
青清則盤腿坐在白熒身邊,開始覆盤這次行動的疏漏。
周離則和黃四對噴。
【我嘞個豆,你不是暴露狂啊!】
黃四坐在周離肩膀上,驚訝道:【我還以爲你故意想要展示你的身材呢】
“臥槽你大壩。”
周離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我他媽哪知道捆竅只需要香火不需要獻祭衣服啊!”
【糾正一下】
黃四伸出一個手指,嚴肅說道:【捆竅的發動條件是“香火”和“如果沒有香火,就獻祭你的一件衣服”,這件事我在最開始就提醒過你】
周離開始發動鬼腦了。
好像是最開始入洞,換算一下時間是十幾天前,如果換算成小說章節大概是在第五章。
“沒有香火,你施展捆竅就要消耗一點東西。可以是柳樹枝,也可以是槐樹葉子。當然,你的貼身衣物也是可以的。”
這句話逐漸浮現在周離的腦海裏,突然,周離怒目圓瞪,驚恐道:
“我是個傻逼?!”
【來,把問號去掉就可以了】
黃四慈祥地說道:【恭喜,你在我心裏終於不是暴露狂了。當然,是從暴露狂轉變爲腦纏】
是的。
周離施展捆竅是不需要獻祭衣服的。
從周離獲得香火到現在,黃四其實一直都很好奇,爲什麼周離每次施展捆竅的時候都要獻祭衣服,明明他也消耗了香火,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黃四很快就用一個理由說服了她自己。
洞裏壓力太大了,給周離暴露癖壓力出來了。
自那以後,黃四每次看到周離獻祭衣服時都會露出慈愛的目光,就像是老媽子對孩子的溺愛一樣。
孩子壓力這麼大了,不愛穿衣服就不穿吧。
直到今天,當週離施展捆竅,脫得只剩下一件貼身長褲並露出羞澀表情時,黃四才察覺到有點不對勁。
哎,你害羞什麼呀?
讓我看看!
在疑惑之下,黃四也對周離問出了“你爲啥還要脫衣服發動捆竅”這個靈魂拷問。
然後周離就破防了。
他真急眼了,可當他急眼到一半突然意識到是自己理解錯誤後,周離的急眼就變成了絕望。
他終於意識到黃四那有些時候突然出現的慈祥與關愛是源於什麼了。
哦對了,現在也慈祥且關愛。
腦殘也是需要關愛的。
“周離。”
就在這時,老船伕突然露出了笑容,溫和地對周離說道:“我怎麼在給你掌船呢?你要去哪?”
三人一鼠震驚了。
用失憶來逃避極具衝擊力的真相嗎,哈基船你這傢伙。
“我真上了賊船了。”
老船伕露出了哭且笑的表情,難繃到了極點:“我本以爲得罪個暖金窟就夠厲害了,這駝子幫···哦,不,你不是得罪了駝子幫,你是直接和駝子幫宣戰了。”
想了想,周離對老船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和大拇指,“對。”
“我是讓你承認嗎?!”
老船伕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欲哭無淚道:“大哥,我雖然不像是徐霞客那樣和曲部有直接關聯,但這不代表我不靠這些曲部喫飯啊。駝子幫要真想追殺我,我怎麼都跑不掉的。”
“沒關係的。”
周離安慰道:“我給你三百炁石。”
“二百就夠了等下你到底哪來的這麼多炁石?”
老船伕眼神裏透露着古怪。
得罪駝子幫很致命嗎?
如果是幾年前,很致命。
但現在的老船伕其實並不擔心這一點,駝子幫勢力再大也是對那些曲部而言。自己一個不留曲部的野人根本不在意這些。就算駝子幫通緝他,也沒有人能在暗河之中抓到堪比蒙多的自己。
況且,就算沒地方可去,他也能去第九曲。
“這位。”
周離來到白熒身邊,做出虔誠的姿態說道:“這位給我付的報酬,所以我能付得起你的報酬。”
“白曲長的姑娘啊···怪不得。”
老船伕雖然知道大概,但也不由得砸吧砸吧嘴。
整個九曲誰最有錢不好說,但白曲長絕對是競爭者之一。要知道,常留街最不缺的就是炁石,白曲長的生意頭腦也是頂尖的,因此常留街的曲長女兒有錢也是正常的。
“周公子···謝謝。”
此時的白熒也終於回過神來,並且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她長舒一口氣,面對周離,露出了一個溫和而燦爛的笑容:“我沒想到···我們真的做到了。”
小船在激流的河中平緩地行駛着,地下洞窟的巖壁時不時有水珠滴落。光堀透過的光不算多,只能勉強照亮河面。
周離三人已經回到了船艙之中,看着面前笑容真摯的少女,想了想後說道:“我說實話啊,咱們這次能逃出來,你的功勞是最大的。“
白熒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她知道周離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勸解她。如果她們是按照正常的方式跑路,是那種“迎着陽光盛大的逃亡”,她自然是不介意這句話,甚至會因此而很感動的。
雖然現在她也很感動,可一想到自己逃亡之前的場景足夠盛大但不陽光,白熒就感覺有些牙酸。
但她還是十分感激周離。
她早就想通了,想通爲何周離面對她是如此咄咄逼人。白熒知道,周離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看穿了自己隱藏在自毀心態下的軟弱。
周離正是看出了自己軟弱,才步步緊逼,非要讓自己承認想要活下去,讓自己重新對生燃起希望。然後,一步一步將生存的可能帶到自己的面前。
“周公子。”
從天而降的英雄帶着自己脫離苦海,溫柔的他能察覺到自己所有的心思,會用心讓自己燃起生活的希望,也會用話語寬慰自己。
從小到大,白熒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這樣溫和的、清澈的、讓人下意識想要去依賴的人。他看她的目光很純粹,純粹的讓人有些發慌,讓白熒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麼。
可她並不想說。
她只是一個被道蝕折磨的殘缺之人,是一道終究會熄滅的微弱熒火。
道別吧,道別就好。
白熒的心裏莫名泛起了她從未有過的情緒。她微微低垂着眼眸,下意識地抿起紅脣,柔聲道:
“真的很高興,能在最後的時間裏認識你。”
即使我會死,我會在道蝕中死去,但我逃出了常留街。
至少,我可以爲我自己活一段時間。
“口也?”
周離愣了,坐在船板上的他仰着腦袋,從下往上,看到了少女羞紅的臉和溼潤的眼眸,隨後疑惑地問道:
“啥玩意就最後的時間了?”
“你這孩子咋老給自己搞臨終關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