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隨即點了點頭。
一行人緊接着往回趕。
這段路程還算比較順利,沒遇到什麼麻煩或者怪物。
柯林等人再次回到軍械庫大門前。
他伸手以三短一長的節奏敲了敲門,軍械庫的大門隨即緩緩打...
杜爾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朝隊伍後方走去,矮人們立刻圍攏過去,像鐵塊被磁石吸住般迅速聚成一團。柯林掂了掂手中錢袋,寶石在布袋裏互相磕碰,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鐘樓裏尚未停擺的齒輪在低語。他忽然抬手,將袋子拋給艾莉:“你收着。”
艾莉沒接穩,袋子滑落半寸,她下意識用法杖尖端一挑,兜住袋底,指尖卻微微一顫——不是因重量,而是那幾顆寶石表面泛起的微光竟在觸碰瞬間映出極淡的銀灰色紋路,如蛛網,如刻痕,如……一道未乾的血契。
“這光不對。”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近旁的柯林聽見。
柯林沒應,只盯着杜爾金的背影。老矮人正俯身從揹包側袋抽出一卷皮紙,展開時邊緣已磨得發毛,上面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反覆描過,有些則被水漬暈開,只剩模糊的輪廓。那是第五層通往第六層的路徑圖,但柯林記得,昨日鐸恩攤開的地圖上,第六層入口明明標註在湖西三裏外的蕈林斷崖下,而非此刻衆人腳下這座由整塊黑曜巖雕鑿而成、門楣上蝕刻着雙錘交擊徽記的拱門。
——門楣右下角,有一道新鮮刮痕,深約半指,橫貫錘柄,像是被人用匕首狠狠劃過。
“朗格林!”柯林忽然開口,“你昨天檢查門楣時,有沒有看見這道劃痕?”
朗格林正往火堆裏添一根枯枝,聞言一愣,扭頭眯眼望去,隨即啐了一口:“沒有!我摸過三遍,全是滑的!這玩意兒是剛劃的!誰幹的?!”
矮人們頓時躁動起來,矛尖斜指地面,斧刃反光掃過一張張漲紅的臉。唐克休拄着法杖站起身,杖頭幽藍符文一閃而逝,他沒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每張面孔,最後停在巴倫德身上。
老矮人正蹲在拱門前,用指甲摳着門縫裏滲出的灰白色結晶,聽見動靜也不抬頭,只低聲道:“不是我們的人劃的。”
“那還能是誰?”凱斯按住劍柄,“這鬼地方除了咱們,連只活跳蚤都難找!”
話音未落,柏蓓雅忽地“嘶”了一聲,伸手抹過自己左耳後頸——那裏有道細長紅痕,正緩緩滲出血珠。“剛纔……有東西擦過去了。”她聲音發緊,“很涼,像冰錐拖過皮膚。”
艾莉立刻舉杖,寒氣凝於杖尖,卻未施法。她盯着柏蓓雅耳後那滴血,血珠竟在離體三息後驟然繃直,如被無形絲線牽引,懸停半寸,繼而微微震顫,朝着拱門方向偏斜了一分。
“它在認路。”艾莉喉頭滾動,“這血……被門吸過去了。”
靜。
連篝火噼啪聲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柯林一步跨到拱門前,伸手按上那道新痕。指尖傳來異樣觸感——不是刮擦的毛糙,而是某種軟韌的、帶着微弱搏動的附着物,像活體苔蘚,又像凝固的血管。他猛地縮手,指腹已沾上一點灰白黏液,腥氣極淡,卻讓胃部一陣翻攪。
“紫蟲的涎。”朗格林湊近嗅了嗅,臉色霎時鐵青,“可紫蟲不會爬牆……更不會在石頭上刻字。”
“但它會鑽洞。”柯林盯着那道橫貫錘柄的刮痕,“這痕跡不是刀劃的——是某樣東西從門後往外頂,把石頭頂裂了,再硬生生蹭過去的。”
風停了。
林間飛蟲的嗡鳴、遠處鳥雀的啁啾、湖面微瀾拍打石岸的輕響……全都消失了。彷彿整座千眼之湖被一隻巨手捂住了嘴。
鐸恩突然拔出匕首,反手插進自己左小腿外側——血湧出來,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只將染血的匕首尖抵在拱門中央那枚錘形浮雕上。血順着錘面溝壑蜿蜒而下,在觸及底部凹槽時,竟如活物般自行分流,填滿整個徽記輪廓。剎那間,黑曜巖門無聲裂開一道縫隙,內裏幽暗如墨,卻無半點陰風溢出,反倒蒸騰起一股乾燥、陳舊、混雜着鐵鏽與松脂的氣息。
“不是門。”鐸恩喘着氣,抽回匕首按住傷口,“是繭。”
“什麼繭?”奧蕾莉亞聲音發顫。
“影砧氏族的繭。”杜爾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他們沒死。只是……被裹進去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早已熔斷,只剩空腔。他將鈴鐺按在門縫邊緣,輕輕一叩。
叮——
一聲極輕、極鈍的震顫,卻讓所有人耳膜劇痛。柯林眼前一黑,恍惚看見無數畫面炸開:熔爐傾覆,鐵水如淚墜入深淵;無數矮人背對光明,手牽手踏入旋轉的黑色漩渦;一個戴荊棘冠冕的瘦高身影站在最高處,將一把通體漆黑、纏繞灰霧的錘子擲向虛空……錘落之處,空間如薄冰碎裂,露出其後蠕動的、佈滿倒刺的紫色肉壁。
“索拉丁沒進去。”杜爾金閉着眼,額角青筋暴起,“但他沒把‘爐心’帶進去——那把錘子,是鑰匙,也是枷鎖。一百年,它在門後養大了東西……現在,它想出來了。”
“所以那道刮痕……”柯林盯着門縫裏透出的幽光,“是它在啃門?”
“不。”鐸恩撕下衣襟紮緊腿上傷口,血已止住,但那截小腿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僵硬,如同冷卻的鑄鐵,“它在試門鎖。而我們……是它選中的新匠人。”
話音未落,門縫驟然 widening——不是向內開啓,而是向外鼓脹,像一顆搏動的心臟。黑曜巖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凸起,如同皮下鑽行的幼蟲,迅速匯成一行扭曲如熔鐵的矮人古文:
【爐已冷,薪當續。】
“操!”唐克休怒吼一聲,法杖猛砸地面,一道冰晶鎖鏈自杖尖迸射,纏向門縫。可鎖鏈觸及文字的瞬間,竟如蠟遇火,滋滋融化,化作縷縷青煙,煙氣中隱約傳出孩童嬉鬧之聲。
“別用魔法!”艾莉厲喝,法杖橫掃,一道寒霜屏障擋在衆人身前,“它在喫魔力!像……像灰泥怪喫腐肉!”
“那就用別的!”凱斯長劍出鞘,劍身映着穹頂僞陽,竟泛起一層暗金流光——那是他昨夜悄悄用蛙腿油脂與灰乳酪殘渣調和塗抹的“戰油”,本爲防鏽,此刻卻意外引動劍刃深處沉寂的符文。
他踏步前衝,劍尖直刺門縫最亮處!
劍鋒距門三寸,突遭巨力反彈,凱斯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咳出一口血沫。可就在他離地的剎那,柯林看清了——劍尖所指之處,那行古文下方,赫然浮現出第二行更小、更細、彷彿由無數顫抖睫毛組成的字跡:
【薪未至,先取骨。】
“骨?”奧蕾莉亞失聲,“它要誰的骨頭?!”
沒人回答。所有矮人都在後退,可退路已被無聲合攏的林木封死——那些原本翠綠的樹幹表皮正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如凝血的木質,樹根破土而出,盤繞成環,將衆人圈在中央。頭頂,穹頂僞陽的光芒開始明滅不定,每一次黯淡,都有一隻新的“黑眼”在鐘乳石間睜開,瞳孔裏映出的不是衆人倒影,而是各自最恐懼的幻象:柯林看見任務日誌封面浮現血字“失敗者無名”;艾莉鏡中倒影突然咧嘴,吐出蛇信;奧蕾莉亞腕上藤蔓手鍊瘋狂生長,勒進皮肉,滲出的血珠落地即化作尖叫的微型蛙人……
“它在挑!”柯林腦中電光石火,“挑第一個祭品!”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巴倫德突然笑了。那笑聲乾澀、破碎,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幻音。他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順着他溝壑縱橫的脖頸淌下,浸溼胸前一枚銅質懷錶——表蓋彈開,裏面沒有齒輪,只有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還有一片焦黑的、形似龍鱗的碎片。
“祖父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他抹去嘴角酒漬,將懷錶按在自己心口,“他說,若爐心甦醒,便用這個……重啓熔爐。”
他猛地攥緊懷錶,指節崩裂,鮮血混着金粉從指縫湧出,滴落在黑曜巖門上。
滋——!
血金交融處,竟燃起一簇幽藍火焰,火苗搖曳,照見門內景象:不再是黑暗,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階梯,階面鋪滿暗紅水晶,每一級都嵌着一枚矮人顱骨,空洞眼窩齊刷刷望向來者。階梯盡頭,懸浮着一座半熔半固的青銅熔爐,爐腹鼓脹如孕婦,表面裂開無數縫隙,紫光從中汩汩滲出,而爐口……正緩緩探出一隻覆蓋着厚實角質、五指末端生着鐮刀狀黑爪的手。
那隻手,正朝着巴倫德的方向,輕輕一勾。
“它認得我。”巴倫德聲音平靜,“索拉丁的血,是它最愛的引信。”
“你瘋了?!”朗格林撲上來想拽他,“那是你祖父的命換來的火種!”
“不。”巴倫德甩開他,踉蹌走向門縫,每一步落下,腳邊青草盡數枯萎,泥土龜裂,“是我們的命,該還給爐子了。”
他抬起染血的手,掌心朝向那伸出的紫爪。
就在兩掌將觸未觸之際,柯林動了。
他沒拔劍,沒念咒,只是猛地撕開自己左臂袖管——那裏,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蜿蜒如蛇,疤痕深處,隱隱透出與門內紫光同源的微芒。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疤上,同時右手並指如刀,狠狠剜向舊傷!
皮開肉綻,鮮血狂湧,可那血並非鮮紅,而是泛着金屬冷光的銀灰。血珠離體,竟懸浮不落,自動聚成一枚拇指大小的、不斷旋轉的微型齒輪,表面蝕刻着與任務日誌封皮完全一致的螺旋紋路。
“等等!”柯林將齒輪按向門縫,聲音嘶啞如裂帛,“這玩意兒……比你的血更配當引信。”
齒輪觸門,無聲融入。
剎那間,整座千眼之湖地動山搖。穹頂僞陽炸裂,化作億萬星屑;所有“黑眼”齊齊爆開,噴出粘稠紫霧;而那扇黑曜巖門,竟如燒紅的鐵板般通體赤紅,門上古文扭曲、燃燒、最終熔成一行嶄新烙印,灼灼發亮:
【匠人已至,爐門重開。】
紫爪頓住。
門內,熔爐鼓脹的爐腹突然劇烈收縮,彷彿被無形巨口吸走所有氣息。那枚銀灰齒輪懸浮於爐口中央,高速旋轉,牽動周圍空氣形成肉眼可見的螺旋氣流。氣流中,無數細碎光點憑空浮現——是灰泥怪的殘骸、是狂蛙人的毒囊、是紫蟲脫落的甲片、是矮人們沿途丟棄的鏽蝕箭頭……所有被這支隊伍接觸、殺死、遺棄之物的微末殘渣,此刻全被齒輪引力捕獲,在熾熱氣流中熔融、提純、重組。
三息之後,齒輪停下。
一枚全新的、通體暗金、表面流動着液態符文的……鑰匙,靜靜躺在柯林掌心。
它沒有齒,只有一枚不斷開合的、形如豎瞳的鎖孔。
柯林抬頭,看向巴倫德,又看向杜爾金,最後目光掃過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現在,”他攤開手掌,鑰匙在掌心微微發熱,映得他瞳孔也泛起金芒,“誰想第一個,試試這把新爐心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