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鬼影墳場。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各座墳墓,滿地白骨間穿梭。
四周陰風嗚咽,如鬼哭狼嚎。
墳墓間站着一棵棵低矮樹木,枝葉晃動,彷彿一隻只惡鬼,張牙舞爪。
據說這裏冤魂遍地,常年有惡鬼出沒。
曾經甚至有化魔的惡鬼出現。
許多弟子修煉人皮鬼影術,需要來這裏溫養器物。
但他們都只敢在外圍,隨便找一座墳墓和一具老屍,是萬萬不敢深入墳場最裏面位置的。
平時也很少有人來這裏。
但夜芙似乎很享受這裏,對這裏也是輕車熟路。
她帶着洛清晨一路向前,翻過山坡,進入一片豎滿墓碑的黑樹林。
穿過黑樹林,開始陡峭向下。
洛清晨在經過那片黑樹林時,好奇地觀察了一下那些墓碑與墳墓。
墓碑都是無字碑,墳墓都早已塌陷。
這裏埋葬的到底是什麼人?
他心頭暗暗疑惑。
一個時辰後。
兩人終於繞路來到了山下。
山下這片樹林,正是通往魔獸森林的那片樹林,也是當初洛清晨與上官芸蔓分開的那片樹林。
現在,兩人要往與魔獸森林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樹林後,一直走在前面帶路的夜芙,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洛清晨問道。
夜笑道:“我不認識路。”
洛清晨走在了前面,道:“我應該認識。”
上次押送魔獸任務時,他走過那條路。
當時距離血鷹門,就差最後十餘里的路程了。
血鷹門與御魔宗一樣,都是藏在深山老林裏,需翻山越嶺才能到達,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路。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趕路。
從黑夜,一直走到了白天,又從白天,一直走到了黑夜。
“我們或許需要兩匹馬。”
在經過一家客棧時,清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
此時,兩人已是風塵僕僕,顯然都有些疲憊。
夜芙聞言,直接去了客棧後面的馬廄,很快便牽了一匹馬出來,把繮繩遞到了他的面前。
“只有一匹嗎?”"
洛清晨接過繮繩道。
夜芙道:“我不會騎。”
洛清晨道:“我之前也不會騎的,騎一次後就會了。”
“有賊啊!有賊偷了馬!”
這時,客棧後面的馬廄裏,突然傳來一名男子的大叫聲。
“唰!”
寒芒一閃。
夜芙拔出了一柄短刀,準備去殺人。
“走!”
洛清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牽着馬,帶着她,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的客棧,亮起了幾盞燈籠。
店老闆和店小二等人,已經從客棧裏奔了出來,正怒罵着似乎準備來追他們。
“哐!”
洛清晨拔出了刀,蓄滿力量,對着旁邊的一棵大樹就劈斬了過去。
“味!”
粗壯的大樹,頓時變成了兩半,倒在了地上。
正怒罵着準備追來的幾人,見此一幕,頓時嚇得心驚膽寒,慌忙停下了腳步,又轉身逃回了客棧。
叫着“賊子休逃”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洛清晨收起刀,牽着馬兒,牽着她,繼續向前走去。
“你不喜歡殺人?”
夜芙問道。
洛清晨見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鬆開了她的手,道:“沒有人喜歡殺人。”
夜芙道:“我喜歡。”
洛清晨牽着馬兒,走在前面,又走了一會兒,才道:“你只是習慣了而已,但不代表你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夜芙問道。
洛清晨思考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
夜芙道:“上次我問你,你妹妹是怎麼死的,你還沒有回答。”
洛清晨沉默了一會兒,道:“魔物殺死的。”
又問道:“你姐姐呢?”
夜芙也沉默了一下,道:“也是魔物殺死的。
“所以,我們應該誅殺魔物,而不是人。”
洛清晨道。
夜芙看向他:“你殺了那麼多人,他們都是魔物嗎?”
洛清晨道:“算是吧。御魔宗的人,都是魔頭,沒有一個無辜的人,包括我們。”
“什麼是無辜的人?”
夜芙問道。
洛清晨道:“不該殺的人,就是無辜的人。就像剛剛,你偷了人家的馬,人家只是叫罵,你就不該去殺人家。”
“這世上有不該殺的人嗎?”
她問道。
然後又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應該是有的。不過,大多數人,都該殺。”
洛清晨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看向了她。
她也停下腳步,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沉默片刻,洛清晨道:“其實我覺得,該殺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並不是大多數。”
“可是我覺得,就是大多數,甚至是所有的人。”
她很認真地道。
洛清晨與她冰冷的眸子對視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的想法並沒有錯。因爲你以爲的大多數人,或者所有的人,都是你現在看到的那些人。”
她眸中似乎露出了一絲疑惑。
洛清晨斟酌與沉吟好了一會兒,還是對她說出了這麼一段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因爲我們現在生活在黑暗中,所以你會覺得四周的一切,都是漆黑的,都是可以抹除的。但這個世界,並不全都是漆黑的,也有很多陽光明媚,很多漂亮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夜芙搖了搖頭。
洛清晨只得說直白一些:“我們現在一直生活在壞人堆裏,我們自己也是壞人,所以,我們會覺得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壞人,所有人都該死。但其實,外面也有很多好人,我們只是還沒有接觸到而已。那些人,他們都不該
死,我們也不應該隨便亂殺,這下懂了嗎?”
夜芙睜着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會兒,道:“你怎麼知道?”
洛清晨道:“因爲在沒有來這裏之前,我認識很多的好人,也認識很多無辜的人,我妹妹也是,他們都不該被殺的。”
“你呢?”
她問道。
洛清晨沉默了一下,道:“我以前也應該算是吧。”
夜芙盯着他道:“你爲何要跟我說這些?之前,你從來不會與我說這麼多話的。”
洛清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在那片灰暗的天空下,那片黑色的樹林中,那道雪白的身影,抱着一株黑色的花回家,小心翼翼地,把它擦拭成了潔白,一塵不染。
有些花本來就是潔白的,只是暫時被黑色遮掩了而已。
只需要有人幫忙輕輕擦拭,或許就能重新恢復它本來的美麗。
可是,難道他還指望靠着自己這些蒼白虛僞的話語,來改變身旁這個心狠手辣,喜歡殺人剝皮的小魔女?
怎麼可能?
他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又有什麼資格改變別人?
“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牽着馬兒,繼續向前走去,心頭不免爲自己剛剛那一翻突然而來的奇怪言論,感到可笑。
他現在是魔頭。
一日爲魔頭,終身是魔頭。
在魔頭的心裏,還有不該殺的人嗎?
“你只是怕我剝藥鋪那三個人的皮而已。
走了一段距離後,她突然道。
洛清晨沉默着,沒有接話。
又走了一會兒,她道:“怎麼不騎馬?”
洛清晨道:“只有一匹馬。”
“你可以帶我。”
她道。
洛清晨沉默不語。
他可不敢把後背交給她。
“我可以坐在前面。”
她顯然知道了他的顧忌。
洛清晨看了她一眼。
既然她願意坐在前面,那就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
的確有些累了。
幾日奔波,都未停歇過。
“好吧。”
他翻身上馬,對着她伸出了手。
她卻沒有理會,輕輕一躍,已自己跳上了馬背,坐在了他的懷裏。
她真像個小女孩,腦袋齊他的胸口,瘦小的身子,直接被他的身子覆蓋。
從後面看去,幾乎看不見她。
她沒再說話,一下子就變得安安靜靜了。
洛清晨雙手握着繮繩,雙臂從她腰間穿過,看起來像是把小小的她抱在了懷裏。
馬兒馱着兩人,向前走去。
走了一會兒,他忍不住道:“你好。”
她似乎想了一下,回道:“你好大。”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騎着馬兒,又從白天,走到黑夜,又從黑夜,走到白天。
這一日的傍晚,兩人終於進入了血鷹門的地界。
前面出現了一座村莊。
不過遠遠看着,那裏既沒有炊煙,也沒有燈光。
夜幕悄然落下。
待兩人騎着馬兒,來到村子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師妹,醒醒。”
女孩已經在他的懷裏,睡了半日。
她竟然敢睡着?
就不怕他趁機殺了她?
兄弟契約一共就只有一個月的期限。
兩人之間簽訂的兄弟契約,今天已經過期了。
“到了嗎?”
夜芙醒來,漆黑的眸子,有些迷茫。
“到了一個村子,我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休息了,需要休息一晚。”
洛清晨見她醒了,翻身下馬。
她還一個人騎在馬上,被他牽着馬兒馱着走。
“我餓了。”
她道。
洛清晨道:“這裏應該有不少老鼠。”
她沒有再說話。
洛清晨牽着馬兒,走進了村子,一路向前。
“吱呀......”
這時,前面的房屋,一扇木門打開。
一名滿臉皺紋的老人,從門裏探出頭來,渾濁的目光看向了他們。
“這麼晚了,做什麼的?”
老人開口問道。
洛清晨道:“我們兩人路過這裏,想找一個地方休息一晚。”
老人又看了兩人一眼,進了屋裏,似乎在與人說着話。
洛清晨轉頭看向房屋右側的水溝裏,那裏面躺着一具屍體,屍體已經腐爛,胸口破了一個大洞,下半身齊腰處已不翼而飛。
仔細一看,正是剛剛那個老人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