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遊型詭異離去後,這塊街區危險性便大幅降低。
儘管,核心區域內還存在着不少超凡詭異;
儘管,外圍十六個區域裏面,也不乏面積龐大、環境複雜的大型區域;
可對於如今的安全區來說,攻略...
“商鋪?什麼商鋪?”統領霍然起身,甲冑鏗鏘作響,眉峯一壓,“說清楚。”
報信的戰士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就……就在青梧嶺西側三公裏處,一片被霧氣半掩的斷崖底下。那建築……它不像噩夢裏長出來的,倒像是從現實世界硬生生‘挪’進去的一樣——灰牆、紅瓦、木框玻璃窗,門楣上還掛着塊褪色木牌,寫着‘安記雜貨鋪’四個字。招牌歪斜,檐角積灰,但……但門是開着的。”
統領瞳孔驟縮。
他沒記錯的話,天南城防禦圈外沿,近三個月內所有新增建築類噩夢,全被對策局歸檔爲C級以上風險單位。而C級之上,便是B級——需超凡小隊駐守、實時監測、嚴禁擅自靠近。可眼前這棟鋪子,既無扭曲血肉,也無蠕動苔蘚,更不見蛛網垂掛、骨殖盤繞,連最基礎的噩夢污染指數都低得反常,幾乎趨近於零。
“檢測過污染源了嗎?”
“測了三次,”戰士遞上便攜式咒力頻譜儀,“數值浮動在0.3到0.7之間,波動幅度低於基準線……它像一具‘死’的噩夢。”
統領指尖重重敲擊桌面,金屬震顫嗡鳴。他盯着儀器上那條近乎平直的綠色曲線,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是死,是‘封印’。”
他猛地抬手,扯下腕錶內嵌的加密通訊器,指尖劃開三級權限界面,輸入一串十六位密鑰。三秒後,一道加密語音彈出,聲線沙啞、語速極快:“傅將軍親令:第七、第九、第十一作戰組,即刻整備,攜帶‘鎮魘鎖鏈’與‘靜默共鳴器’,向青梧嶺西側集結。目標確認前,所有人佩戴雙層咒力濾膜,禁止任何形式的精神探查。重複——禁止精神探查。若發現異常波動,立刻啓動‘蝕光協議’,不得遲疑。”
命令下達,營房內瞬間沸反盈天。
可沒人敢質疑。
因爲三個月前,同一片斷崖下方,曾爆發過一次B級噩夢坍縮事件——一座本該持續七十二小時的‘鏡面迷宮’,提前兩小時崩解,導致三十七名煉化期墜夢者當場失智,其中十二人眼球爆裂、腦組織結晶化,送醫時已無生命體徵。事後屍檢報告寫得冰冷又刺眼:“非物理性創傷,精神結構遭不可逆摺疊,疑似高位存在‘凝視’殘留。”
而那座迷宮坍縮前最後傳回的畫面,正是一扇半開的、木紋清晰的舊式鋪門。
統領抓起戰刀,刀鞘未卸,只將刀柄橫握於掌心。他大步跨出營房,靴底踏碎地面薄霜,身後十二名精銳隊員列隊無聲,咒器戰甲泛着冷藍微光,肩甲紋路中流動着尚未激活的鎮魘符文。
青梧嶺西側,霧濃如乳。
風停了。
連蟲鳴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聲音——細微、綿長、彷彿來自極深處的呼吸聲。不是人的,也不是詭異的,更像某種龐大之物在沉睡時,胸腔裏緩慢鼓盪的餘震。
統領抬手,止步。
前方五十步,就是那扇門。
門內幽暗,卻並非全黑。有光。很淡,很穩,像是油燈芯燃盡前最後一縷暖黃,在灰牆上投下一小片搖曳的、溫順的影。
“靜默共鳴器,啓動。”他低喝。
三名隊員同步舉起巴掌大的銀色圓盤,按動中央凹陷。嗡——一聲極低的顫音擴散開來,空氣中浮現出肉眼可見的漣漪,如水波般拂過地面、樹幹、石壁……唯獨掠過那扇門時,漣漪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一堵無形之牆,無聲潰散。
“無效。”隊員彙報,嗓音發乾。
統領眯起眼。他緩緩抬起左手,拇指與食指併攏,掐出一道古奧指訣,指尖咒力凝聚成一點幽藍星火。他輕輕一彈。
星火飛出,懸浮於門前半尺。
沒有燃燒,沒有熄滅,只是懸停,微微震顫,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咽喉,連一絲光暈都無法逸散。
“它在‘吞’咒力。”統領聲音沉下去,“不是消化,是……收納。”
他忽然想起昨夜對策局絕密簡報裏的一句話:“安全區近期鋪設基站,其空間錨點特徵,與部分已知‘穩定型奇觀入口’高度吻合。推測其底層邏輯,或具備‘空間嫁接’與‘規則緩衝’雙重特性。”
嫁接……緩衝……
他盯着那扇門,喉結再次滑動。
不是噩夢生成的入口。是有人,把噩夢……‘裝’進了門裏。
“鎮魘鎖鏈,佈陣。”他下令,語氣斬釘截鐵,“第七組,左翼;第九組,右翼;第十一組,正門前三米,三角壓制。鏈首交疊,咒紋朝內,啓動‘縛淵’序列。”
銀光乍起。
十二根成人臂粗的鎖鏈自隊員背後騰空而起,鏈節上篆刻的鎮魘符文次第亮起,幽藍轉爲深紫,再化作沉鬱墨色。鎖鏈在空中交織、纏繞、收束,最終凝成一個倒扣的巨碗狀力場,碗口正對那扇門,碗壁由純粹咒力構成,表面浮遊着無數細小漩渦,瘋狂吞噬着周圍逸散的微弱咒力波動。
成了。
統領鬆了口氣,伸手欲取腰間通訊器,準備上報。
就在指尖觸到金屬外殼的剎那——
吱呀。
那扇門,自己開了。
不是被推開,不是被撞開,而是……緩緩地、帶着木質老舊的滯澀感,向內旋開一道二十釐米寬的縫隙。
門縫裏,沒有黑暗。
沒有血,沒有眼,沒有蠕動的肉芽。
只有一盞燈。
一盞擺在老舊木櫃臺上的煤油燈。
燈焰安靜燃燒,豆大的火苗,金黃,穩定,映照出櫃檯後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瘦削,戴着圓框眼鏡,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低頭撥弄算盤。
嗒、嗒、嗒。
算珠碰撞,清脆,規律,不疾不徐。
統領渾身汗毛炸起,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直衝天靈蓋。他猛地抬手,吼聲撕裂寂靜:“撤——!”
晚了。
那算珠聲,陡然拔高。
不是聲音變大,而是……頻率變了。
嗒!
第一聲落下,第七組兩名隊員瞳孔驟然放大,手中鎖鏈脫手,整個人如被抽去骨頭般軟倒在地,七竅滲出細密血珠,卻連一聲痛呼都未能發出。
嗒!
第二聲,第九組三人脖頸同時扭出詭異角度,頸椎骨節凸起,皮膚下血管暴突如蚯蚓,嘴角咧開至耳根,無聲狂笑。
嗒!
第三聲,第十一組四人胸口齊齊塌陷,肋骨盡數斷裂內折,卻不見鮮血噴湧——所有創口都被一層灰白色蠟質薄膜迅速封死,薄膜之下,心臟仍在跳動,卻已停止供血,只餘空洞搏動。
統領僵在原地,連眨眼都不敢。
他看見櫃檯後那人抬起了頭。
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勻、溫潤、毫無雜質的琥珀色。像兩枚被時光打磨千年的樹脂化石。
那人嘴脣開合,聲音溫和,帶着老派的、略帶鼻音的腔調:
“歡迎光臨安記雜貨鋪。”
“本店……只賣‘清醒’。”
“買一贈一,概不賒欠。”
話音落,那盞煤油燈的火焰,忽然漲大一圈。
金黃焰心之中,浮現出一枚細小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齒輪虛影。
咔噠。
齒輪咬合。
統領眼前的世界,開始一幀一幀地……剝落。
不是崩塌,不是融化,是像老舊電影膠片那樣,畫面邊緣捲曲、泛黃、碎裂,露出後面漆黑、平整、毫無縱深的虛空。他看見自己抬起的手,手指正一節一節地褪色、變薄、透明,最終化爲無數像素點,簌簌飄散。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
想動,肌肉卻已失去所有神經信號。
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那張模糊的臉上——那人竟對他笑了笑,鏡片後的琥珀色眼珠,溫柔地眨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青梧嶺西側,霧氣重新流動起來。
風,回來了。
蟲鳴,也回來了。
那扇寫着“安記雜貨鋪”的木門,靜靜關閉。
門楣上,灰塵落得更厚了些。
五十步外,十二具軀體仰面朝天,姿態各異,表情安詳,彷彿只是疲極入睡。他們胸前的咒力戰徽,光芒盡熄,表面覆蓋着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蠟質,摸上去溫熱,像剛凝固的蜜糖。
三小時後,天南城對策局最高緊急響應小組抵達現場。
首席研究員戴着手套,用鑷子夾起一粒從隊員睫毛上刮下的蠟屑,置於高倍咒力顯微鏡下。
屏幕亮起。
放大一萬倍後的蠟屑內部,並非均勻結構。
而是無數細如髮絲的、相互纏繞的銀色絲線。絲線表面,銘刻着密密麻麻、不斷自我複製又自我湮滅的微型符文。每一道符文崩潰的瞬間,都釋放出極其微弱、卻精準無比的“認知校準波”。
研究員手指顫抖,調出數據庫比對。
三分鐘後,他猛地合上平板,臉色慘白如紙,對着通訊器嘶吼:“立刻!馬上!給我接通安全區!不,不是閆局長——找時安!就現在!告訴他……‘安記雜貨鋪’開了!告訴他是誰開的!告訴他……我們賣不出去的‘清醒’,他店裏,已經標好價了!”
同一時刻,安全區·演武場·試煉之境。
時安正站在第十關入口前。
濁澪剛剛通關,水浪未歇,氤氳蒸騰。礪鋒的劍痕還烙在地面,灼熱未散。血手印喘息未定,掌心血紋明滅不定。
時安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演武場邊緣——那面原本空白的、用於顯示會員戰績的巨型光幕上。
此刻,光幕最頂端,悄然浮現出一行新字。
字體古拙,墨色淋漓,彷彿剛用飽蘸濃墨的毛筆寫下:
【安記雜貨鋪 · 今日上新】
【商品:清醒(標準份)】
【售價:1枚‘真實之核’】
【備註:本品售出即生效,不退不換。買家須自行承擔‘認知重鑄’過程中的全部不適反應,包括但不限於:記憶閃回、身份混淆、邏輯悖論性眩暈、以及……短暫性人格解離。】
時安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
然後,他緩緩抬手,抹去額角一滴冷汗。
不是害怕。
是興奮。
一種近乎戰慄的、滾燙的興奮。
他轉身,聲音平靜,卻帶着金屬般的迴響,穿透整個沸騰的演武場:
“礪鋒。”
“濁澪。”
“血手印。”
“藥師燚。”
“冥衣。”
“所有人——立刻到鍊金廠集合。”
“我們要趕在‘安記’打烊前,把第一批‘清醒’,親手送過去。”
“順便……”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極淡、卻鋒利無比的弧度,“問問店主,這‘真實之核’,他收不收——以物易物。”
演武場內,所有喧囂,驟然一靜。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那個站在光幕前的男人。
他身姿挺直,衣袖微揚,背後是翻騰的水浪、未熄的劍痕、蒸騰的血霧,而眼前,是那行墨跡未乾的、宣告新紀元開啓的字。
時安沒回頭。
他邁步,走向鍊金廠方向。
腳步聲,沉穩,清晰,一下,又一下。
像鐘擺。
像倒計時。
像一把刀,正緩緩抽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