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樓內,江沉默了幾息,在姜雲和韓山的注視下,緩緩開口。
“姜掌旗使,九霄樓,是除妖盟的產業吧?”
姜雲臉上的熱切笑容微微了一下,他沒有否認,而是點了點頭,“是。”
聲音中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坦然,也有無奈,“九霄樓,確爲我除妖盟在清江城的產業之一。”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懇切而凝重:“除妖盟非城守府,亦非世家。”
“我等斬妖除魔,護持人族一線生機,消耗何其巨大?”
“九霄樓賺的是城內富戶豪商的銀錢,取之於城,亦用之於護城。’
“若非有龐大的財源支撐,除妖盟何以維繫?何以培養人族的英傑?”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帶着幾分悲壯。
江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他不能,也沒有以他前世的道德標準去要求這個世界。
但他的眼神依然沒有絲毫溫度,沒有對姜雲的解釋做出任何評判,只是緊接着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那麼,城裏的祟人呢?那些隱藏在城中的祟人,是否也是除妖盟的豢養的財源之一?”
“祟人?豢養?”"
姜雲臉上的所有表情先是變成震驚,隨即是不解,最後變成了憤怒。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像是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褻瀆之語。
一股凌厲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溢出,激得旁邊木桶裏的水都在震顫。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憤怒和被冒犯的意味,死死盯着江晏:“江蕩魔!此話何意?”
姜雲的聲音拔高,帶着一種被深深刺痛的反問和質問,“自神將大人創立除妖盟以來,宗旨便是斬妖除魔,庇護蒼生!”
“盟中先輩與邪祟妖魔浴血廝殺,多少先輩葬身於此!你可知道,有多少除妖盟的精英,便是死在了崇人和拜祟人手中?”
“那些人,雖然佔據着人身,但非我族類!乃是人族大敵!”
他的情緒異常激動,胸膛起伏,眼神裏閃爍着的是毫不作僞的憎惡與怒火。
“你說除妖盟豢養祟人?這簡直是......污衊!是對我盟百餘年的褻瀆!是對無數犧牲先輩的侮辱!”
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最後幾個字,情緒激盪之下,一身真氣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外溢。
韓山眉頭緊蹙,他也沒想到,江會問出這個問題。
祟人......在人族之中是最大的禁忌。
妖族也好、魔物也罷,都是可以用武力滅殺的存在,唯有這邪祟。不管是尋常的遊祟也好,還是那些可以佔據人身的邪靈,都是無形無質的存在。
練髒境的武者,即便是面對最弱的遊祟,也拿對方沒有絲毫辦法。
轉瞬間就會被其拖入幻境之中,自己殺死自己。
唯有到了練精境的武者,纔可以以損耗自身精血的代價傷到他們。
纔有一些抗衡邪祟的資格。
可練精境是何等之難,萬人之中,恐怕都出不了一個。
如今的時代,已不是邪祟魔物降臨前的時代了。
人族的生存環境越發艱難,只能龜縮在城池中苟延殘喘。
空有丹方,卻因無法獲得那些長在深山老林內的寶藥而無法煉製。
隨着強者逝去,傳承漸漸斷絕。
可以說,若是沒有邪祟,當年的人族先輩,可以將魔物殺個乾淨。
江安靜靜地注視着激動不已的姜雲,待他激烈的言辭稍稍平息,那股因震驚而逸散的氣息也重新勉強被他收回體內。
城門樓內只剩下沉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門外更加密集的鼓點、愈發狂暴的魔嘯。
他精神屬性達到了極限的100點,這讓江可以洞察姜雲的一切反應。
縱然姜雲是練氣境,也無法在江面前作僞。
韓山的目光在江和姜雲之間來回掃視,老臉上滿是凝重。
他從姜雲的反應也看出,如果江所說的除妖盟豢養祟人之事爲真,那這身爲副掌旗使的姜雲似乎是真的被矇在鼓裏。
江緩緩收回了那彷彿能將人靈魂都看透的目光,深邃的眼眸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沉澱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沒有再就祟人之事追問下去。
“明白了。”江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既像是回應美雲關於九霄樓的解釋,又像是對自己心中某個疑問的最終確認。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遵從韓山的命令,歇息半個時辰。
姜雲僵在原地,臉上震驚與憤怒交織,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深處殘留着一絲被江最後那平靜目光所引發的疑慮和寒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驚懼。
江關於“祟人”的指控......若是爲真......那除妖盟,還是除妖盟嗎?
江那雙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明白了”,如同兩支箭矢,深深扎進姜雲的心底。
他身爲清江城的除妖盟副掌旗使,自詡見慣風浪,勘破人心,可江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不像是一個面對高位者的年輕人該有的反應,更像是一個......早已洞悉真相的審判者,在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豢養祟人………………污衊………………褻瀆……………”姜雲咬着牙,這幾個詞在他腦海中反覆衝撞,“絕不可能!”
他低吼一聲,像是在說服自己,卻驟然起身離開了城門樓,速度快得幾乎化爲一縷青煙。
他沒有去垛口,沒有去替換疲憊的弓手,更沒有心思去關注城外那洶湧如潮、腥風撲面的魔物嘶吼。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雷洛!
東城牆!
雷掌旗使正在東城牆坐鎮!
城牆上的景象在他高速移動的視野中飛速掠過。
擂鼓的武者雙臂顫抖,汗如雨下。
城衛軍士卒面色疲憊,眼神卻死死盯着垛口外,長槍攢刺,牀弩咆哮,滾石火油拋下城牆。
魔物的污血浸透了石磚,凝結成暗紫色的冰殼。
空氣中瀰漫着血腥、汗臭和驅邪鼓聲那特有的,令人心神激盪澎湃的震盪感。
這些景象,往日會讓他血脈賁張,激起與魔物死戰的豪情。
但此刻,他眼中只有那通往東城牆的路徑,耳中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聲,以及江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質問。
“那些隱藏在城中的祟人,是否也是除妖盟的豢養的財源之一?”
財源......九霄樓.......
姜雲的心猛地一抽。
九霄樓的財富支撐着清江城除妖盟的龐大開銷,這是事實。
盟內確實需要龐大的資源來維繫運轉,培養精英,購置丹藥兵甲,撫卹戰死者的親......這都是實實在在的消耗。
除妖盟抓來那些貌美的妖族,買來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給了她們一條在這冰冷世道中的活路。
這沒有錯!
可是,祟人?
除妖盟成立的基石,就是斬妖除魔,庇護人族!
多少先輩,包括他姜雲視若父兄的引路人,就是死在與邪祟附身的拜祟人戰鬥中。
豢養它們?把它們當作搖錢樹?想想就令人作嘔!
“荒謬!一定是江晏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謠言!”
姜雲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試圖用憤怒來掩蓋那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掌旗使......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或者,他能徹底粉碎這個無恥的謠言!他必須能!”
念頭急轉間,東城牆已近在眼前。
這裏的戰況同樣激烈,甚至因爲地形開闊,魔潮的衝擊顯得更加狂野。
城樓位置,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般矗立,正是東城牆的臨時指揮核心之一,清江城除妖盟旗使雷洛。
他並未親自挽弓射箭,而是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視着整個戰場,不時發出簡潔而有力的指令。
身上散發的練氣境巔峯的氣息,讓無數除妖盟的武者心安,彷彿他站在那裏,就是一段不倒的城牆。
姜雲身形一閃,捲起一股勁風,出現在雷洛身側。
“掌旗使!”姜雲聲音急促,甚至忘了行禮。
雷洛目光如電,瞬間轉到姜雲身上,看到他臉上那不同尋常的凝重、憤怒以及一絲慌亂,眉頭微蹙:“姜雲,何事如此驚慌?”
“北城那邊頂不住了?”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着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在他看來,能讓姜雲如此失態的,必然是關乎城牆防線的重大變故。
“不是城牆之事!”姜雲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雷洛的眼睛。“是除妖盟,是我們內部!”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個讓他心神俱震的問題:“掌旗使大人,屬下斗膽一問!我除妖盟,可有豢養城內崇人,以爲財源之舉?”
話音落下的瞬間,城牆上震天的鼓聲、魔物的嘶吼、士兵的吶喊彷彿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絕開了。
雷洛那雙如同磐石般沉穩的眼睛,在聽到“豢養祟人”四個字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震驚於問題的荒謬,而是一種被觸及祕密的不安。
這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反應,快到常人根本無法捕捉,但如同驚雷般狠狠劈在死死盯着他的姜雲心頭!
姜雲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冰涼一片。
心中的僥倖,在這一刻,被雷洛眼中那轉瞬即逝的不安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