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閻大寶!”
江突然想起,練氣境,可以以真氣替他人療傷。
“閻大人......”江晏抱拳一禮,開口喚道,“勞駕您幫他們療傷。”
閻大寶聽到江的呼喚,抬眼望來,虎目中的悲痛淚意暫被壓下。
他沉默地點點頭,魁梧的身形移動,靴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來到陳卓身邊,單膝蹲下,伸出蒲扇般厚實,佈滿老繭的大手。
那大手沉穩而溫熱,輕輕握住了陳卓的手腕,另一隻手也落在了蘇媚兒纖細的手腕上。
一股渾厚、沉凝,帶着大地般包容力量的土黃色真氣,自閻大寶掌心緩緩湧出,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探入陳卓和蘇媚兒脆弱的體內。
江屏息凝神,“捕捉”着真氣的運行軌跡。
在陳卓體內,那股土黃色的暖流梳理着他逆亂翻騰的氣血。
真氣所過之處,那些因衝擊而痙攣、撕裂的臟腑,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漸漸平復下來。
臟腑內淤積的暗紅血塊,被真氣引導。
陳卓原本微弱的呼吸,明顯變得悠長平穩了幾分,蠟黃的臉上也隱隱透出一絲生機。
蘇媚兒那邊同樣如此,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氣息明顯順暢了許多,嘴角不再有新血滲出。
然而,整個過程閻大寶的神情卻異常凝重。
江晏能感知到,他那股渾厚的真氣在進入兩個毫無武道根基的普通人體內後,如同泥牛入海,消耗的速度遠超想象。
閻大寶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粗重了一絲。
這並非他吝惜真氣,而是普通人的經絡臟腑太過孱弱,根本無法承受真氣的直接“修復”,大寶所做的,僅僅是梳理氣血,暫時穩住傷勢,激發他們自身的生機。
這好比在即將熄滅的火堆旁小心翼翼地扇風送氣,勉強維持火種不滅。
“呼……………”約莫小半個時辰的時間過去,閻大寶緩緩撤回雙手,土黃色的真氣斂去,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帶着疲憊,看向江晏:“暫時穩住了心脈,氣血也理順了些。”
“但內腑的裂傷,我的真氣也束手無策,強行灌注,只會震碎他們。”
“必須讓醫官給他們用續命保元的湯藥,纔有可能真正治癒。”
江晏點了點頭,鄭重行禮謝過閻大寶。
糧坊外,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人聲傳來。
馬蹄聲,腳步聲、車輪滾動聲、壓低的交談聲混雜着夜風,穿透了門板縫隙。
韓山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方纔那油盡燈枯的灰敗迅速被一種刻意維持的沉凝所取代。
他挺直了的脊背,渾濁的眼眸深處重新凝聚起一絲屬於練氣境強者的威儀。
好在夜色已深,光線昏暗,若非刻意去觀察,難以察覺韓山面色的灰敗。
門板被推開,孫震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跟着幾位提着藥箱、面露驚惶的城守府醫官,以及數十名監察司的小旗和近百名身着甲冑,手持長槍,由一名練髒境校尉帶領的城衛軍士卒。
這些士卒臉上混雜着敬畏、恐懼和難以置信,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糧坊門口那地獄般的景象。
堆積如山的鐵騎屍骸、被犁開的大地,空氣中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血腥氣,都讓他們胃裏翻江倒海。
糧坊大門被堵,好在坊牆破裂,處處是大洞,可以讓人進出。
“指揮使大人!江大人!”孫震抱拳禮,“乾淨衣物、人手、醫官、運送傷員的馬車都在外面。”
“城衛軍也奉大城守之命,前來清理......此地。”
“嗯。”韓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辛苦了孫總旗。先讓醫官看看傷員,還沒死的,立刻用車送回內城救治。”
“城衛軍清理外圍......動作要快。”
在韓山的指示、孫震的指揮下,城衛軍校尉帶着手下士去清理糧坊門口和糧坊大道。
醫官們強忍着不適,奔向工棚內躺着的傷員。
韓山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中的江晏,目光在他襤褸染血的官袍和左臂已然結痂的傷口上掃過:“江,此地血腥污穢,不宜久留。”
“你也受了傷,隨老夫一同回監察司休整?”
江晏他緩緩搖頭,“多謝指揮使大人好意,但此地今夜無官員,建造事宜還得繼續,屬下等不到天亮。’
說完,他的目光落在蘇媚兒懷中,那張染上點點暗紅血漬的紙卷,露出了一角。
江晏走上前,從蘇媚兒懷中取出了那捲紙,染血的指尖拂過紙面,小心地將其放在桌案上。
“閻大人,”江看向閻大寶,抱拳道,“楊俊、蘇媚兒、陳卓三人,勞煩您帶回監察司,務必請最好的醫官救治。”
閻大寶沉聲道:“放心,交給老閻。只要還有一口氣,監察司定保他們無恙。”
他揮手示意一名小旗小心地將楊俊背起,又指揮其他人將依舊昏迷,但氣息在大寶真氣梳理下已平穩許多的陳卓和蘇媚兒小心地抬上外面備好的馬車。
與此同時,另外幾名傷勢較重的監造司主簿也被城衛軍協助醫官抬上了另一輛較爲寬敞的馬車。
他們的呻吟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微弱。
韓山看着忙碌的景象,目光再次落在江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
他看到了江眼中的堅持,看到了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揹負。
“也罷,你心中有數便好,萬事小心。”
韓山頓了頓,補充道:“明日一早,老夫會派人給你送一柄新刀來,監察司的巡察使,手上不能沒有刀。”
江晏微微一怔,隨即頷首:“謝大人。”
韓山不再多言,在閻大寶的護衛下,轉身走向門外最後一輛馬車。
閻大寶在上車前,最後深深地看了江一眼,那眼神裏有關切,有擔憂,他低聲道:“小子,活着!”
馬車啓動,車輪碾過沾滿血污和塵土的路面,發出轆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城衛軍開始在外圍搬運清理那些冰冷沉重的鐵騎屍體,動作帶着驚懼,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江獨自一人,邁步走出了工棚。
堆積如山的屍骸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恐怖的影子。
糧坊大道像是被巨獸蹂躪過,溝壑縱橫,坑窪遍地,斷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甲冑散落其間,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他一步步走到那堆由周家鐵騎共同構築的屍山頂端。
腳下是黏膩溼滑的血肉和冰冷堅硬的鐵甲,但他站得極穩。
目光如電,穿透沉沉的夜幕,緊緊追隨着那幾輛駛向內城方向的馬車。
車轅上懸掛的風燈,如同三顆微弱的星辰,在黑暗中搖曳着,漸漸遠去。
糧坊大道上,只剩下搬運屍體的沉重腳步聲、金屬碰撞的叮噹聲,以及城衛軍壓抑的嘔吐聲。
夜風嗚咽,捲起血腥的塵埃,吹拂在江冰冷的面龐上。
他孑然一身,立於屍山血海之巔。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立的身影,玄黑色的破爛官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面在屍骸與廢墟中倔強飄揚的旗幟。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目光望向內城的燈火闌珊,眼中最後一點微瀾也徹底消散,只剩下沉靜與銳利。
“城衛軍校尉!”
江開口喚道。
這一聲,瞬間讓忙碌的城衛軍士卒動作一滯。
那名負責清理的練髒境城衛軍校尉正在心中暗罵自己倒黴,聞言心頭一跳,連忙小跑幾步上前,在屍山腳下抱拳躬身,“末將梁英,江大人有何吩咐?”
他聽聞了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巡察使是如何以煉髒初期屠滅周家精銳、擰下家主頭顱的兇悍。
“這些東西,”江抬手指向遍地狼藉,“所有鐵騎身上的鎧甲,兵刃,無論破損與否,一件不留,全部收集起來,搬進糧坊,集中存放。”
校尉梁英愣了一下:“江大人,這......這些都是周家......”
“這是本使的戰利品。”江冷冷地打斷他。
校尉冷汗瞬間滲出鬢角,連忙應道,“末將遵命!”
他絲毫不敢質疑這位“江閻王”對戰利品的處置權。
江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那些散落各處或倒斃或重傷嘶鳴的戰馬上:“還有這些馬,死掉的、重傷的,就地宰殺剝皮,肉、骨分置,送進糧坊暫存。”
他頓了頓,補充道,“完好的,也全部牽入糧坊,好生照料。”
“是!”校尉梁英再次應諾,心中暗驚江的細緻與冷酷。
死馬變糧,活馬他都要,一絲一毫都不浪費。
不愧是棚戶區爬出來的餓死鬼。
就在這時,江的目光猛地一凝,穿透混亂的人影,鎖定了糧坊大道邊緣一處倒塌的坊牆陰影下。
那裏,一匹白色馬匹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它身形高大,線條流暢,最爲醒目的是前一支獨角。
正是那頭珍貴的獨角白龍駒!
它竟在之前的混亂中倖存下來,也未逃離。
“那頭獨角白龍駒,單獨看管。”
這畜生價值連城,必須拿下。
“遵命!大人放心,末將親自去牽!”校尉梁英不敢怠慢頂尖異獸,連忙帶人小心靠近。
江的目光最後落在戰場最核心的區域,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從屍山上滑下,足尖輕點,落在一片狼藉的中心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