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塘關。
鑑於花念之的追捕並不順利,以丹霞派爲主的隊伍暫時在地下溶洞祕境中駐紮調查。
一方面是清理這蠱道魁首老巢裏的蠱蟲,避免禍害。
另一方面則是等待觀星道的高人前來,加緊追查。...
雨絲斜織,青石板路泛着幽光,樹影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浮沉如墨。阿蘇站在老槐樹下,玄色外袍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腰間半截纏繞黑紋的骨刃——那是趙韻桐親手刻入他皮肉的屍契印記,此刻正隨着呼吸微微發燙,像一尾活物在血脈裏遊動。
花念之沒撐傘。
她素白裙裾垂落泥濘,裙襬邊緣卻乾乾淨淨,一滴水珠也無。細雨懸停在她身週三寸之外,凝成一圈微不可察的薄霧,彷彿天地都默許她踏於水火之間卻不沾塵。
“你早知道。”她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壓得整片林子靜了三分。
阿蘇沒應聲,只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腹蹭過左眼下方那道舊疤——是登仙鎮破陣那夜,崔溫溪替他擋下的蝕骨寒針留下的。疤已淡,可每到陰雨天,便隱隱發麻,像有人用繡花針在皮下輕輕挑撥。
花念之忽然上前一步。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纖細,皮膚下青絡若隱若現。她指尖點向阿蘇心口,不碰,只懸停半寸:“情蠱解了?”
阿蘇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答。
花念之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脣角微揚,眼角卻繃得極緊:“你解了,可你沒告訴桐子。”
不是疑問,是斬釘截鐵的陳述。
林間風驟然一滯。
阿蘇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她知道。”
“她以爲是你束手無策。”花念之緩緩收回手,“可你連陰陽鈴都能偷來,還把它改造成煉屍道反嚮導流的兇器——方常,你怕她知道你比她更懂屍傀之道,怕她知道你早就能繞開情蠱,怕她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她來救。”
雨聲漸密,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
阿蘇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濺起的泥點:“她救我的時候,不知道我早就能活。”
“所以你讓她信了自己是唯一能救你的人。”花念之聲音冷下來,“你拿她的癡狂當梯子,踩着她往上爬——爬到能瞞過滄瀾山所有長老、騙過天機閣推演、甚至讓崔溫溪都以爲你只是個運氣好點的散修的位置。”
阿蘇抬起眼。
月光恰好撕開雲層,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極沉的瞳孔,黑得不見底,卻分明有火在燒。
“我不是梯子。”他說,“我是繩子。”
花念之怔住。
“她瘋的時候,我捆她;她冷的時候,我暖她;她想死,我偏要她活着。”阿蘇嗓音低下去,像鈍刀刮骨,“桐子不是我的劫,是我的鎖鏈——捆着她,也捆着我自己。情蠱?呵……那玩意兒早廢了。真正讓她咬住我不放的,是我餵給她的每一口陽氣,是我夜裏給她梳頭時指尖的溫度,是她第一次睜眼看見我,我就沒打算讓她再閉上。”
花念之指尖微顫。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天寶峯地宮最底層,她親眼所見的那一幕——趙韻桐被九根縛魂釘釘在青銅棺內,指甲摳進棺沿,血痕蜿蜒如藤蔓。而阿蘇跪在棺前,一口一口,把剛煉化的純陽丹氣渡進她口中。那時桐子渾身僵硬,眼白翻起,唯有舌尖本能地捲住他的手指,吸吮得發狠。
原來不是蠱毒未解。
是他在餵養一頭不肯停口的餓鬼。
“你不怕她哪天反噬?”花念之問。
阿蘇扯了下嘴角:“她反噬過。”
花念之猛地抬頭。
“那晚在牀邊,她掐我脖子,指甲陷進皮肉三寸,差點斷我喉骨。”阿蘇摸了摸頸側,那裏早已癒合,只餘一道淺痕,“可我鬆開她手的時候,她哭了。”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花念之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你明知道,她哭不是因爲愧疚。”
“我知道。”阿蘇點頭,“她哭是因爲終於確認——我不會丟下她。”
林間忽有異響。
枯枝斷裂聲。
兩人同時轉頭。
十步之外,崔溫溪一身杏色長裙立在雨幕中,手裏拎着一盞紙糊的小燈籠,燈焰幽藍,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她沒打傘,髮梢滴水,睫毛上掛着細碎水珠,像綴了星屑。
阿蘇瞳孔一縮。
花念之卻笑了,笑得極淡:“你跟蹤我?”
崔溫溪沒看她,只盯着阿蘇,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可阿蘇讀懂了——
**“你答應過我,不騙我。”**
那一瞬間,阿蘇後頸汗毛倒豎。
不是因爲被撞破,而是因爲崔溫溪站在這裏,說明她早就知道花念之會來。她沒攔,沒鬧,只是默默跟來,拎着盞燈,像守夜人一樣站在雨裏,等一個答案。
阿蘇邁步朝她走過去。
花念之沒攔。
崔溫溪往後退了半步,燈籠晃了晃,藍焰搖曳,將她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投在阿蘇腳下,像一道無聲的鐐銬。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阿蘇問。
崔溫溪仰起臉,雨水順她下頜線滑落,混着不知何時淌下的淚:“你身上有桐子的屍香,也有我的雌香……還有,你今天早上換衣服時,袖口沾了槐花粉——這樹,全鎮只有東門這片林子有。”
阿蘇喉結上下一滾。
崔溫溪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和桐子的事,我全知道。”
阿蘇僵住。
“她咬你脖子,你護着她不讓長老搜魂;她夜裏魘醒,你抱着她哄到天亮;她想毀掉陰陽鈴,你搶過來藏進自己肋骨縫裏……”崔溫溪頓了頓,指尖拂過他胸前衣襟,“你怕她崩,更怕她散。所以你一邊哄着她‘愛我’,一邊偷偷給我寫信,教我怎麼用‘清心咒’壓她躁鬱——方常,你連騙人都分三六九等。”
阿蘇閉了閉眼。
“那你爲什麼不說?”他啞聲問。
崔溫溪笑了,眼角彎起,卻紅着眼圈:“因爲我也在賭。”
“賭什麼?”
“賭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一塊地方,是隻屬於我,不帶算計,不摻蠱毒,不牽屍契……就只是,方常喜歡崔溫溪。”
雨聲轟然炸開。
阿蘇沒說話。
崔溫溪卻忽然伸手,從他衣襟裏抽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那是他今晨塞進自己袖袋的,沒拆封,邊角已被體溫烘得微潮。
她展開,字跡潦草,卻是他親筆:
**“桐子醒了,昨夜咳血三次,脈象虛浮。你教的‘青鸞引’她學不會,但今日主動喫了半碗粥。——方常”**
崔溫溪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轉身,將紙條按進自己心口,任雨水打溼。
“我贏了。”她回頭看他,眼尾猩紅,笑意卻亮得灼人,“你寫這行字的時候,沒想着讓她看見。”
阿蘇怔在原地。
花念之靜靜看着這一幕,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枚剔透冰晶,輕輕一彈。
冰晶飛向崔溫溪眉心,在觸及皮膚前碎成齏粉,化作一縷極淡的銀光,倏然沒入她額間。
崔溫溪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這是‘溯影印’。”花念之淡淡道,“你剛纔看見的,不是幻覺。他確實在寫信——可那封信,原本該寄給另一個人。”
阿蘇臉色驟變:“你——”
“別急。”花念之打斷他,目光掃過崔溫溪蒼白的臉,“我只是幫你確認一件事:你對她的好,到底是真心,還是……另一種執念的投射?”
崔溫溪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樹幹,指節發白。
阿蘇想上前,卻被花念之一道冰線橫在胸前。
“讓她自己選。”花念之說,“現在,立刻。”
林間死寂。
只有雨打芭蕉般的叩擊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崔溫溪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頸間掛着的玉佩——那是滄瀾山掌門親賜的“澄心珏”,通體瑩白,內蘊一線青光,能照心魔。
她指尖劃過玉面,血珠沁出,滴在玉上。
青光暴漲。
玉佩懸浮而起,映出三重影——
第一重,是阿蘇背對崔溫溪,正將一枚赤色屍符按進趙韻桐後心;
第二重,是阿蘇伏在崔溫溪榻前,以舌尖渡藥,額頭抵着她額心,睫毛顫抖如蝶翼;
第三重……卻是一片空白,唯有一雙骨手,自虛空探出,掌心託着半枚殘缺的陰陽鈴。
崔溫溪盯着那空白處,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直往下掉。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你根本沒寫信給誰。你只是……在練字。”
阿蘇瞳孔劇烈收縮。
花念之卻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果然。”
崔溫溪抬手,抹去眼淚,將玉佩重新掛回頸間,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不問了。”她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以後也不問。”
阿蘇喉頭哽住。
崔溫溪卻忽然撲上來,緊緊抱住他腰身,臉頰貼着他胸口,聽他心跳。
咚、咚、咚。
沉穩,有力,不快不慢。
“你的心跳,”她悶聲說,“和桐子的一樣快。”
阿蘇僵着沒動。
崔溫溪卻鬆開手,後退兩步,仰頭看他,眼睛亮得驚人:“所以……你愛我們兩個,對嗎?”
不是質問,不是哀求,是陳述。
阿蘇張了張嘴,最終沒發出聲音。
崔溫溪卻滿足地笑了,轉身走向林外,裙裾翻飛,像一隻掙脫牢籠的雀。
走出五步,她忽然停下,沒回頭:“桐子今早咳血,是因爲你把最後一口純陽氣渡給了她——可你自己的丹田,已經裂了三道縫。方常,你再這樣下去,三個月後,你就只能靠吸桐子的屍氣續命了。”
阿蘇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花念之望着崔溫溪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阿蘇沒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縷灰白霧氣自他指尖升騰而起,緩緩聚攏,凝成半枚殘鈴輪廓——正是玉佩中浮現的那枚。
鈴身佈滿裂痕,卻隱隱有金紋在縫隙間遊走,如活物般搏動。
“陰陽鈴不是八成。”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是九成七。”
花念之瞳孔驟縮:“你……”
“桐子以爲我用八成壓制她。”阿蘇垂眸,看着掌中殘鈴,“可剩下那二點三成……我餵給了崔溫溪。”
雨忽然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潑灑而下,照得他半邊臉慘白如紙,另半邊卻浸在濃稠黑暗裏。
“她問我愛不愛她。”阿蘇輕聲說,“我沒答。”
“可她聽見了。”
“——聽見我心跳,比聽見我說話,更早。”
遠處傳來一聲鶴唳。
阿蘇收攏手掌,殘鈴消散。
他轉身,走向登仙鎮方向,背影融進漸亮的天色裏,像一柄歸鞘的刀。
花念之佇立原地,直到他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冰蓮,花瓣層層綻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畫面——
桐子蜷在棺中咬破舌尖,血珠滴落成咒;
崔溫溪將玉佩按進心口,青光灼燒皮肉;
阿蘇獨自坐在屋檐下,剝開一顆糖餅,粉色花瓣簌簌落下,遮住了他眼中所有光。
冰蓮無聲碎裂。
風過林梢,捲走最後一片溼葉。
登仙鎮東門,石階盡頭,一隻綠眸少女正蹲在青石縫裏,數螞蟻搬家。
她忽然抬頭,望向阿蘇離去的方向,歪了歪頭。
“阿蘇。”她喚道,聲音清脆如鈴。
阿蘇腳步未停,卻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輕輕一點。
遠處,米柚口袋裏的糖餅,忽然自動裂開一道細縫——
縫裏,靜靜躺着一枚染血的銀鈴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