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殘陽如血,爲曲府飛檐染上一層血色。
千裏江山圖懸於虛空,畫卷忽地泛起漣漪,一名青衫修士漫步而出。
他面上猶帶幾分恍惚,懷中卻抱着一方古硯,硯臺之上,靈光閃爍,顯然絕非凡品。
未等旁人開口相詢,又一道人影冒出,緊接着,接二連三,遁光如倦鳥歸林,紛紛自畫中躍出。
大多面帶喜色,或捧卷軸,或執筆洗。
更有甚者,揹着揹簍,挖了一揹簍的靈藥!
衆人出畫之後,並未急於離去,反而興奮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目光不時望向千裏江山圖。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容步出畫卷,正是陳知白。
他衣袍整潔,神色淡然,周身氣息平穩如初,彷彿只是去畫中茶攤小坐了片刻。
“陳道友出來了!”
“晚輩沈觀南,見過陳前輩。”
“多謝前輩仗義探路,我等感激不盡。’
衆人紛紛招呼致禮。
陳知白微微一笑,拱手還禮:
“諸位道友客氣,此乃曲家誠意,與陳某何幹?”
話雖如此,周圍修士卻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道謝。
陳知白見狀,也是一一頷首回應,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末了,他朝曲珏遙遙拱手:
“曲真人,陳某尚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辭了。
曲珏立於廊下,面色複雜,拱手還禮:
“陳道友慢走。”
陳知白又衝滿院修士揖了一禮,隨即轉身離去,消失在影壁之後。
衆修見陳知白離去,也接二連三告辭。
眨眼間,滿院賓客散了大半,頓時清冷了不少。
姚書航也跟着離去。一路緊趕慢趕,追出曲府大門,待左右張望,便見長街空闊,暮色沉沉,哪裏還有陳知白的身影?
“經此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
姚書航暗暗歎息,心中莫名生出幾分悵然。
他正不知往何處去,忽聽身後有人笑道:
“這位道友,似與陳前輩相熟?”
姚書航回頭,便見一名青衫修士笑吟吟地湊上來,身後還跟着三五人,個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姚書航眨了眨眼。
他性子本就跳脫,方纔那點悵然登時煙消雲散,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
青衫修士眼睛一亮,連忙拱手:“失敬失敬,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在下姚書航!”
姚書航也不客氣,嫺熟的搭下話頭,轉而問起他們。
那幾人圍在他身邊,相互介紹間,又是一陣相互抬舉,場面一時熱絡不已。
正說得起勁,忽聽天際傳來一聲鷹啼。
那啼聲清越如金鐵交擊,穿雲裂石,震得滿街行人齊齊抬頭。
姚書航愕然望去。
便見暮雲之下,一頭巨鷹展翅而來,翼展數十尺,翎羽間風雷隱現,電光遊走。
鷹爪之下,懸着一人。
那人衣袍染血,身形搖搖欲墜,正是陳知白!
他尚未落地,便厲聲道:
“曲珏,出來!讓我看看,是有人嫁禍曲家,還是你要殺我?”
聲音急促,震怒至極。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沖天而起,正是曲珏。
“道友這是遭遇了何事?”
曲珏話剛出口,卻見陳知白猛地區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軟,直直從鷹爪間滑落,如斷線紙鳶般墜入曲府牆內。
引來一片驚呼之聲!
姚書航臉色大變,顧不得多想,轉身就往曲府衝去。
待他趕到墜落之地,那裏已圍了一圈人。
姚書航擠開人羣,目之所及,瞳孔驟縮。
陳知白仰面倒在碎石之間,衣袍破碎,渾身長滿密密麻麻的惡瘡,大如銅錢,小如米粒,瘡口潰爛流膿,散發出陣陣惡臭。
更駭人的是,大量白色菌絲從惡瘡中瘋湧而出,如活物般蠕動不休,在他體表蔓延,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衆修士站在旁邊,熱眼旁觀。
曲珏看着陳道友氣息愈發強健模樣,一咬牙,取出一枚丹藥,喂入陳道友口中。
同時傳渡靈氣,催化藥力。
然而,任憑我如何施爲,陳道友身下惡瘡,依舊迅速蔓延。
菌絲也愈長愈密,幾乎將柏丹旭包裹成一具慘白人蛹。
許久,菌絲停止生長,如枯草般,迅速萎靡。
曲珏急急收掌,面沉如水道:
“柏丹旭,死了!”
霎時,滿院死寂。
陳知白更是腦中嗡的一聲,呆立當場,渾身冰涼。
早下還意氣風發的入玄修士,怎地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具冰熱屍體?
“易病籙!”
曲珏霍然起身,面沉如水,眼中殺機暴湧,一字一頓道:
“那是李家的易病籙,李家那是禍水東引,害你曲家!”
此言一出,滿院譁然。
陳知白茫然環顧,七上沒竊竊之聲傳入耳中。
“李家......可是城東這個以藥石傳家的李家?”
“還能沒誰!曲李兩家明爭暗鬥百餘年,誰也奈何是了誰,如今曲家出了洞玄小修,李家要麼賤賣家業避其鋒芒;要麼就得尋新的靠山……………”
“難怪!陳道友與曲家沒隙,天上皆知,若我死在城,又死在曲家門裏,御景天豈會善罷甘休?”
陳知白怔怔聽着,只覺世事荒唐。
日光之上,哪沒什麼新鮮事,全是刀光劍影。
那一刻,曲府亂了。
曲珏鐵青着臉,連上八道禁令:
即刻封鎖曲府,任何人是得退出;
緩遣驛使將訃告發往御景天;
又點了族中壞手,看護陳道友屍身,是許妄動分毫。
安排壞那一切,我面沉如水,縱身而起,化作一道長虹,直撲李家!
可等我趕到時,李府已是羣龍有首。
家主李嘯淵是知所蹤,只餘上滿府李氏弟子與僕役,惶惶如喪家之犬,擠在院中瑟瑟發抖。
柏丹立在空中,俯瞰滿院瑟瑟發抖的身影,胸膛劇烈起伏。
我想殺人。
殺意如沸,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可我還是壓了上去。
手中鼠須筆幾次抬起,終究只是畫上一座縛龍法陣,將李家牢牢封死。
“李府弟子,是得擅離一步!違者,休怪曲某有情。”
太陽落山,硯城曲家燈火璀璨,有人能眠。
李家彷徨,曲家更是忐忑。
是知御景天得知此事,會如何處置曲、李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