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土地公蹲在廟門口的石階上，手裏捏着半截燒了一半的黃紙，青煙嫋嫋，卻遲遲沒往香爐裏插。他眯眼望着天邊那道金光遠去的方向，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纔敢把嘴裏含了半晌的唾沫嚥下去。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額頭上新長出來的第三隻小眼睛——這可不是天生的，是前日夜裏被一道從天而降的紫氣劈開皮肉硬生生“點”出來的。當時他正伏在龜甲上推演黑風山百年氣運，忽見北鬥第七星驟然大亮，緊接着整座山的靈氣如沸水翻騰，地脈震顫三息，連他供奉了三百年的泥胎土地爺神像，都從嘴角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滴血色香油。
他不是沒聽說過“同位體共鳴”“世界褶皺塌陷”這類詞兒，可那是天庭欽天監主簿抄寫《諸天異聞錄》時用硃砂圈出來的批註，離他這等末流地祇，隔着十八重雲梯、七十二道符咒、九萬六千顆芝麻粒那麼遠。
可今日，真就來了個“真大聖”。
不是畫皮傀儡，不是幻陣投影，不是借屍還魂——是踏着筋斗雲來的，雲頭尚帶西崑崙雪線之上的凜冽寒氣；是提着金箍棒來的，棒尖垂落三寸金芒，把黑風山千年老松的影子都壓得歪斜三分；是開口就喚白熊精“小崽子”的，聲如洪鐘，震得他廟裏香灰簌簌落下，連供桌底下那隻偷喫貢品的耗子，當場僵直成一條灰線。
土地公抖着手，把那半截黃紙揉成團，塞進袖口暗袋。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盤絲洞方向飄來七道蛛絲般的青氣，細若遊絲，卻在他眼皮底下繞着山腳轉了整整九圈，最後齊齊扎進黑風山後崖的“斷龍淵”。那淵底本是死水一潭，可自那日起，水面便日日泛起淡金色漣漪，像有誰在底下，一下一下，敲着金磬。
“主人要她們查天庭，查西崑崙，查蜈蚣精……”
土地公喃喃自語，指甲掐進掌心。他忽然打了個冷戰——昨夜巡山時，他分明看見斷龍淵水面上浮起一張臉，不是人，也不是妖，是半張青銅面具，紋路與天庭南天門守將腰間佩牌一模一樣。可那面具只露了一瞬，便被蛛絲纏住，拖入幽暗深處，連一絲水花都沒濺起。
此時，黃風嶺已在百裏之外。
狂沙蔽日，黃霧如粥。風裏裹着鐵鏽味，刮在臉上像刀子。白熊精馱着孫悟空疾馳，四蹄踏過之處，沙礫竟凝成金蓮，一綻即滅，留下寸許深的焦痕。他不敢喘大氣，鼻孔翕張如風箱，汗珠滾進脖頸，又在離皮膚半寸處蒸成白氣——那是金箍棒懸在他後頸三寸所散發的餘溫，溫度不高，卻灼得神魂發顫。
“孫……孫大聖爺爺？”白熊精舌頭打結，“您說……黃風嶺那‘黃風怪’，真是您當年打過的那個？”
孫悟空斜倚在他厚實的脊背上，一手枕着後腦，一手把玩金箍棒，棒身隨他心意伸縮，忽長三丈，忽縮爲針，頂端一點金芒，映得他火眼金睛裏跳動兩簇幽藍火焰。
“他記錯了。”孫悟空聲音懶散，卻字字如錘，“當年被俺老孫打死的，是黃風嶺左峯的‘黃毛貂鼠’，擅使三昧神風，吹得須彌山都晃三晃。可右峯那位……”他頓了頓，火眼金睛微眯，望向遠處一座孤聳入雲的赭色山峯，“那位，是太上道祖親手點化的‘玄煞風靈’，本體是盤古開天時漏網的一縷混沌戾氣，被道祖用八卦爐煉了七萬年，才壓成如今這副人形。名字麼……叫‘陸吾’。”
白熊精渾身一哆嗦，差點栽進沙坑：“陸……陸吾？！那不是……鎮守崑崙墟的西荒之神？！”
“噓——”孫悟空食指豎在脣邊，指尖金芒一閃，白熊精嘴裏的驚呼瞬間凝成冰晶，簌簌落地，“他既知他是西荒之神，怎不知他早被道祖削了神格，貶作看門犬？又怎不知，他每年冬至子時，必赴西崑崙飲一杯‘蝕骨釀’，飲罷便癲狂三日，撕碎三百裏黃沙，只爲泄那一身被封印的混沌戾氣？”
白熊精喉嚨裏咯咯作響，想問又不敢問。他只覺背上那人輕笑一聲，笑聲未落，前方黃風驟然止息。
風停了。
不是緩停，是戛然而止。彷彿有人拿着一把無形巨剪，“咔嚓”剪斷了天地間所有氣流。漫天黃沙懸在半空，粒粒清晰可見，每一顆沙礫表面，都映着孫悟空此刻的表情——三分戲謔，七分森寒。
黃風嶺右峯之巔，一座黑石壘砌的簡陋廟宇靜靜矗立。廟門敞開，門楣上懸一塊無字木匾，匾下垂着七根蛛絲，每根蛛絲末端，都繫着一枚銅鈴。鈴身非金非銅，色澤烏沉，鈴舌卻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內裏封着一滴暗紅血珠。
孫悟空翻身躍下，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咚。”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低沉嗡鳴，如古鐘初叩。懸在廟門前的七枚銅鈴齊齊一顫，鈴舌內那七滴血珠，同時裂開一道細縫。
血珠裏，浮現出七張臉。
正是那七隻蜘蛛精。
她們並未現身，只以血爲媒，以鈴爲界，在此佈下“七竅窺天陣”。此刻陣眼已啓，蛛絲如活物般扭動，將黃風嶺方圓三百裏每一寸氣機、每一道殘念、每一聲蟲鳴，盡數編織成網，投入那血珠之中。
孫悟空仰頭望着廟門，火眼金睛中金芒暴漲，穿透門扉，直抵殿內。
殿中無神像，唯有一方青石案。案上置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綠，搖曳不定。燈旁放着一隻白玉瓶，瓶身刻着細密雲篆——秦風一眼就認出，那是西崑崙王母瑤池祕傳的“鎖靈篆”，專爲禁錮大羅金仙級神魂所設。
而燈焰之上，懸浮着一縷青煙。
那煙並非尋常煙火，其形似蜈蚣，首尾俱全，通體覆蓋細密鱗片，每一片鱗下，都隱隱透出微弱金光。煙蜈蚣正瘋狂扭動，卻始終掙不脫燈焰束縛，每每靠近焰心，鱗片便簌簌剝落，化爲齏粉，又被焰火重新熔鍊，凝成新的鱗甲。
孫悟空盯着那煙蜈蚣看了三息，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噗！”
燈焰猛地爆開一朵碧火，青煙蜈蚣發出一聲尖利到不似生靈的嘶鳴，整個身軀被硬生生拽出三寸！它腹下驟然裂開七對複眼，每一隻眼中，都映出不同畫面：有蟠桃園中一隻金毛猴子偷摘仙果；有凌霄殿外一道白衣身影持劍劈開九重雲海；有黑風山洞窟深處，七個女子赤足踩在蛛網上，指尖牽動萬千絲線……
畫面紛亂，卻皆是“他”的過往。
孫悟空嘴角微揚：“果然……是他。”
話音未落，廟門內陰風驟起，一道黑影如墨汁潑灑，瞬間填滿整個門框。那影子漸漸凝實，化作一個身高九尺的魁梧男子，面如冠玉，雙目卻空洞無光，唯有一片混沌灰霧在眼眶裏緩緩旋轉。他身上穿着褪色的玄色戰袍，袍角繡着斷裂的鎖鏈，腰間懸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不見鋒刃，只有一道蜿蜒血槽，正汩汩淌出暗紫色血液，滴落在地，瞬間蝕穿青石，騰起腥臭白煙。
陸吾。
他並未開口，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方青銅小印——印紐是一隻匍匐的貔貅，印面刻着三個古篆：【敕·西荒】。
印未落下，廟宇四周地面已開始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裏，都鑽出無數細小黑蟲，形如蜈蚣幼體，通體晶瑩，腹下生百足，爬過之處，青石盡化膿水。
孫悟空卻笑了。
他忽然伸手，從自己耳中掏出一根毫毛，輕輕一吹。
毫毛化作一道金光，直射陸吾眉心。
陸吾瞳孔中混沌灰霧猛地一滯，隨即劇烈翻湧，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泥沼。他握着青銅印的手指，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你……”陸吾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糲巖石相互刮擦，“……不該在此。”
“俺老孫在哪，輪得到他說話？”孫悟空一步踏出，腳下沙地無聲凹陷，形成一隻巨大金箍棒印記。他抬手，金箍棒迎風暴長，棍尖直指陸吾咽喉，棒身金光如液態流淌，“他既記得‘敕·西荒’，怎不記得‘齊天大聖’四個字，是刻在凌霄殿玉柱上的？還是說……”他火眼金睛驟然熾亮，兩道金芒如實質般刺入陸吾雙目，“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道祖賜他的這具軀殼，和這瓶子裏裝的‘蝕骨釀’？”
陸吾喉結滾動，空洞雙眼中灰霧翻湧更急。他忽然悶哼一聲，左手猛地按向自己心口——那裏，一道暗金色符籙正透過衣衫，隱隱發光。
符籙下方，血肉之下，竟傳來沉悶鼓聲。
咚、咚、咚……
與孫悟空方纔頓地之聲，分毫不差。
孫悟空笑意更深，金箍棒緩緩收回：“原來如此……他心口封着的，是當年被俺老孫砸碎的‘靈臺方寸山’山核。難怪他每逢冬至便癲狂，那是山核殘魂在撞他的胸骨，想出來。”
陸吾猛地抬頭，灰霧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驚駭。
就在此刻，廟門內青銅燈焰轟然暴漲，那縷青煙蜈蚣竟不顧灼燒，悍然撞向燈焰中心！燈焰應聲炸裂，化作萬千碧綠火星，每一顆火星裏，都浮現出一個微縮的西崑崙景象：瑤池、蟠桃林、崑崙墟祭壇……最後，所有火星匯聚成一面光鏡，鏡中映出的，赫然是西崑崙深處，一座被九重玄冰封印的洞府。
洞府石門半開，門內幽暗，唯有一點猩紅微光，緩緩明滅。
孫悟空凝視鏡中紅光，火眼金睛中金芒漸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秦風兄弟啊……他找的，怕不是什麼蜈蚣精的同位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吾心口那道暗金符籙，又掠過廟外沙地上七枚銅鈴中仍在微微震顫的血珠。
“他找的，是當年被道祖鎮壓在西崑崙最底層的——【混沌原核】。”
話音落，廟外忽起狂風，捲起漫天黃沙，遮天蔽日。風沙中，一道清冷女聲穿透而來，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
“大聖所言極是。那原核之中，封着的不僅是混沌，還有……我父王當年，親手剜下的半顆心。”
風沙驟然分開一道筆直通道。
通道盡頭，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未施粉黛，髮髻鬆散，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簪頭雕着半片枯萎的桃花。她手中提着一盞琉璃燈，燈內燃着一豆幽藍火焰，火焰跳動間，隱約可見其中蜷縮着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小狐狸，正安詳酣睡。
女子抬眸，目光掃過孫悟空，掃過陸吾，最後落在廟門前那七枚銅鈴上，脣角微揚：“幾位姐姐的蛛絲，纏得真緊。可惜……西崑崙的冰，比蛛絲硬得多。”
她提燈緩步而來，每踏出一步，腳下黃沙便凍結成霜，霜花蔓延，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出細碎冰晶。陸吾下意識後退半步，心口符籙光芒大盛，卻仍掩不住那沉悶鼓聲驟然加劇，咚咚咚，如戰鼓催命。
孫悟空望着女子，火眼金睛中首次露出一絲凝重：“幽若姑娘……他怎會在此？”
幽若停下腳步，距離廟門尚有七步。她輕輕吹熄琉璃燈，幽藍火焰熄滅剎那，燈罩內那隻小白狐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眼瞳深處，一點猩紅，正與西崑崙洞府石門內的微光，遙遙呼應。
“因爲秦風哥哥讓我來。”幽若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風聲，“他說……若大聖在此遇上陸吾，便請大聖替他，問一句——”
她抬起手，指尖一點寒芒凝聚，竟是凝成一枚細小的冰晶，晶體內，赫然封着半片桃花瓣。
“當年靈臺方寸山崩塌之時，真正被碾碎的，究竟是山核，還是……那枚藏在山核最深處的、雄霸畢生修爲所凝的【霸血舍利】？”
風，停了。
沙，落了。
連陸吾心口那沉悶鼓聲，也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徹底寂滅。
唯有廟門前，七枚銅鈴中的血珠，無聲碎裂。
血珠墜地，濺開七朵暗金蓮花。
每朵蓮花中央，都浮現出一行血字：
【西崑崙冰層之下，三萬六千丈。】
【霸血未枯，幽若未嫁。】
【諸天棋局，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