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淬火堂出來後，飛過海比以往更加沉默。他幾乎將所有課餘時間都投進了對“注靈”的反覆嘗試。

清晨的初法場角落、夜深人靜的宿舍院落、甚至藏書閣後無人打擾的小樹林，都成了他獨自苦修之地。

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基礎注靈訣》的動作，一次又一次試圖捕捉那稍縱即逝的“純粹”與“穩定”。

結果卻從未改變。

無論他如何調整呼吸、凝練心神，甚至充滿“玄學”地在不同煉器臺間更換，只要進入注靈的關鍵剎那，那股蟄伏的火氣便會準時甦醒，摧毀器物的靈性。

一次又一次失敗，像鈍刀子割肉，消磨着他的銳氣，也侵蝕着他愈發脆弱的自信。

同門的議論並未停歇，只是從最初的驚訝惋惜，漸漸變成某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看，飛過海又在練注靈了。”

“有什麼用呢？天賦衝突，這是死結。”

“可惜了，要是單靈根該多好……”

徐波偶爾“路過”他的煉器臺，並不言語，只是駐足觀看。待飛過海又一次失敗時，他輕輕搖頭，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嘆息。

時間在近乎自虐般的重複失敗中悄然流逝。

第二學年的年度大考，就在這樣一種山雨欲來的沉寂中，到來了。

陰雲低垂。屋檐下懸着的細長冰棱在晨風中微微碰撞，發出細碎聲響。

時間已至軒轅歷九百九十一年初春。

這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時節，可對站在考場上的飛過海而言，卻比嚴冬暴雪更加凜冽。

“凡身具相應靈根者，須通過該屬性至少一門基礎術法考覈。此爲弟子根基全面性之硬性要求，旨在避免偏科誤道，耽誤長遠術途。”

分院頒佈的大考規則，半個月前就貼在公告欄上。那幾行冰冷的文字，他幾乎能倒背如流。

“凡身具相應靈根者”。

這七個字像七根鐵釘，將他半年來以“專注金系”爲名構築的逃避堡壘，釘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能再躲了。無論有多恐懼、多抗拒，那潛藏在靈根深處的“火”，今日必須被直面。

遠處高臺上，紀四海端坐中央，數位教習手持名冊侍立兩側，神情肅然。

飛過海的視線匆匆掠過那些教習的臉，又迅速垂下，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看穿心底的慌亂。

“小海。”

張萬全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溫暖有力的手按在他肩上。“按平時練的來就行。”哥哥的聲音不高，卻穩穩落進他耳中，“別想太多。”

能不想嗎……

聽到這句話，飛過海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幾乎喘不過氣。

他勉強扯動嘴角，想回一個“放心”的笑容，卻只化作一個輕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點頭。

“第一項，煉器考覈！”

石教習粗獷渾厚的聲音在場中炸開，“考覈內容：精煉提純與基礎注靈。記住你們這一年學了什麼——塑形，與注靈！”

他指向臺下整齊排列的煉器臺：“每人面前有一枚標準‘精鐵環胚’，已初步塑形。”

“你們需在一個半時辰內，完成三步：一，以煉器臺之火將其徹底熔鍊，剔除所有預設雜質；二，重新塑形爲考覈指定的‘護腕’形態；三——”

石教習加重語氣，目光掃過全場：“完成最基礎的【注靈】！將自身精純靈力穩定灌注於護腕胚內，形成至少能維持三次完整循環的靈力通道！注靈成功後，護腕應能對相應屬性靈力產生清晰放大或傳導反應。”

“評分標準：熔鍊純淨度佔二成，塑形精度佔三成，注靈效果佔五成。”他頓了頓，“注靈看三點：靈力通道穩定性、循環次數、以及靈力與器物的契合反應。開始！”

飛過海幾乎是拖着腳步走到煉器臺前的。

這……還需要考嗎？

就算熔鍊和塑形做得再好，也只能拿到一半分數。

根本不可能合格。

他心中一陣鬱結，忍不住輕聲嘆息。

算了，既然來了，就拿出最好的狀態。萬一……成了呢？

他深深吸氣，試着讓呼吸平復。

當指尖觸碰到冰涼堅硬的青崗巖檯面時，他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那顫抖如此細微，卻彷彿順着指尖瞬間蔓延全身，讓脊背泛起一陣寒意。

他立刻在身側握緊拳頭，強迫自己低下頭，將視線聚焦在臺面那枚暗灰色的金屬環胚上。

抬起手臂，準備結印。

就在這時，隔壁四號臺傳來壓低的議論聲，是飛過海不太熟悉的一名木靈根弟子：

“徐師兄這就開始了，考覈時間有限，果然熟練。”

那聲音並不大，甚至刻意放輕，可在飛過海高度緊繃如拉滿弓弦的神經下，卻像驚雷般鑽入耳膜。

他不想看，可眼角的餘光仍本能地瞥向左前方的五號臺——

只見徐波神色從容，結出一個啓動印訣，優雅地將右手按在控靈石上。煉器臺中的火焰應聲燃起，呈現出教科書般的穩定橘黃色，將那枚環胚溫柔包裹，均勻受熱。

“看他控火那穩勁，這次優等肯定穩了。”那聲音又補充一句，語氣裏的羨慕幾乎溢出來。

一股不甘和焦慮猛地衝上鼻腔。飛過海咬緊後槽牙，站直身體，舉起微微汗溼的右手。

“教習，”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周圍聲音太吵，影響到我考試了。”

霎時間，不善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但他已顧不得這些。

“考試期間，禁止喧譁議論，再犯者直接判不合格。”石教習再次宣讀了紀律，聲如洪鐘。

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飛過海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再胡思亂想。

他將汗溼的右手用力按在煉器臺側面那塊溫潤的“控靈石”上。

閉眼，深深吸氣，調動丹田內那縷最熟悉、也最讓他有安全感的力量——精純的金靈力。

嗡——

法陣紋路次第亮起淡金色微光。臺中央，一簇橘紅火焰憑空燃起，火苗穩定，散發出溫和持續的熱量。

一切順利。

火焰溫度精準維持在最佳熔鍊區間，環胚緩緩軟化、熔化，化爲亮銀色鐵水懸浮火焰之中。

飛過海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鐵水中那些細微的“雜質點”——那是考官故意摻入、模擬真實礦石雜質的輔料。

他的靈力此刻化作無數靈巧的無形手指，引導火焰熱力精準聚焦、沖刷，如同淘洗金沙，將雜質一點點分離、上浮、剔除。

額角汗珠沿鬢角滑落，有些滴進眼角，帶來微微刺痛與模糊。他卻恍若未覺，只是下意識眨了眨眼。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妙的感知與控制中。

當最後一點雜質被剔除，鐵水呈現出純淨無瑕的光澤時，飛過海心中緊繃的弦稍松一線，長長舒了口氣。

接下來，他按照考覈圖示，將環胚塑造成貼合腕部的護腕形態，並精準預留出連接和調節的卡槽結構。

汗水已浸溼內層衣衫，黏膩地貼在背上。

“很好。”一個粗重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飛過海渾身一激靈，差點控制不穩。他不知石教習何時已巡視到身邊，正駐足觀看。那張慣常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熔鍊純淨度極高，塑形精準流暢，手感確實不錯。”

“謝教習誇讚，但……”飛過海話到嘴邊，還是脫口而出，“還請您……莫在此時與我說話。”

“我……還在考試。”

石教習一怔，沒料到他如此直白。稍頓片刻，只“嗯”了一聲，悄然走向別處。

“好了。”

飛過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接下來……就是注靈了。”

飛過海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雜念全部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

靈力順從地沿着手臂經脈流淌而出，緩緩滲入冰涼的器胚。

一切如常。

靈力在結構脈絡自發地遊走、匯聚，試圖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循環雛形。

第一次循環……快要完成了。

不能放鬆！他屏氣凝神，從身體中調出更多的金靈力，極力維持着那份“穩定”，肌肉都因爲極度的專注和控制而微微繃緊。

護腕胚的光芒，在他的努力下，似乎明亮了一絲，循環的“感覺”也越發清晰。

快了，再堅持一下，完成第二次循環……

嗤——！！！

灼熱暴戾的火靈氣猛然注入到了那尚未完全穩固、脆弱不堪的靈力通道之中！

隨着一聲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剛剛還流溢着微光的護腕胚，在一陣密密麻麻的碎裂聲中，憑空浮現出深刻入骨的龜裂。

還是失敗了。

雖然飛過海早有預料，但靈力驟然中斷的反衝力還是讓他的胸口一陣窒息。

他悶哼一聲，踉蹌着向後連退數步，腳跟重重撞在身後的石凳邊緣。粗重的喘息像是漏了氣的皮球，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嘴脣微微顫抖着。

石教習粗壯的身影如風般掠過，來到臺前。

他沒有立刻斥責，而是極其小心地捏起那枚廢掉的護腕胚，湊到眼前反覆審視，眼神中還帶着一種沉甸甸的惋惜。

“問題早已超出了技巧不熟的範疇。雙靈根不是累贅，但若無法駕馭，不能調和，它在煉器一途上，便是……致命的缺陷。”

他轉過身，手中的毛筆在名冊上懸停了足足三息，然後重重落下，在寫有“飛過海”名字的那一欄旁劃下了一個鮮紅刺眼的叉。

“……接下來還有術法的考試，打起精神來。”石教習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語氣帶着一絲罕有的勸慰。

是啊，還有術法考試。

飛過海深吸了一口氣，他朝着石教習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離開了煉器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