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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大羅之路

【書名: 觀山! 第308章 :大羅之路 作者:要胖的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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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大地外,秦御風站在一處湖泊邊上,望着平靜的湖水,臉上露出了一抹複雜的笑容。

他本人是真的很珍惜和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好友許道友的情意的。

若是可以,他真的不願意和許道友成爲敵人。

...

長清郡,玄清宗山門之外,雲海翻湧如沸,卻無半點風聲。

一道青影自雲中踏出,足下未見靈光,衣袂亦不飄搖,彷彿只是尋常人邁步登階。可他每一步落下,山門前那座鎮宗石碑便微微震顫一次——碑上“玄清”二字悄然泛起淡金漣漪,似有遠古符紋在石脈深處甦醒。守山弟子初時未覺,待第七步落定,忽聽耳畔嗡然一聲,似有鐘鳴自心竅炸開,神魂俱震,竟齊齊跪伏於地,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來者正是沈無塵。

他未穿昔日那身白衣,而是一襲素灰道袍,袖口磨損微泛銀線,腰間懸一枚青玉小鈴,非金非木,觸之溫潤如生肌,鈴舌卻是空的,從未響過。

他停在山門前第三級石階上,仰首望向宗門大陣凝成的九重雲障。那雲障本爲禁制所化,此刻卻如薄霧般浮動着無數細碎光影——是三十年前長清郡大比時,他敗於張震天劍下的最後一幕;是百年前靈溪峯雪夜,許然將一枚烤得焦黑的山薯塞進他凍紅的手心,說:“喫吧,真棒。”;是海外荒島之上,葉清月重傷瀕死,指尖蘸血在他掌心寫下一個“等”字,便再未睜開眼……

所有畫面皆非幻象,而是天地法則自發映照。

沈無塵垂眸,抬手輕輕撫過腰間玉鈴。鈴身微顫,一絲極淡的鈴音逸出,無聲無息,卻令整片雲障驟然靜止。剎那之間,萬千過往影像盡數崩解,化作流螢散入虛空。

他邁步,走入山門。

無人阻攔。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山門內,護山大陣自行讓開一道三尺寬的通路,兩側靈藤垂落如簾,枝葉低伏至地,彷彿朝聖。他走過之處,枯萎百年的“斷根松”忽抽新芽,三息之內長成合抱之木,松針泛青帶金;被雷火劈裂的“問心崖”石縫中鑽出細莖,綻開七瓣白花,花蕊之中浮現出一個個微縮人形,皆是他幼時模樣:跌倒又爬起、練氣失敗吐血三升仍咬牙結印、對着銅鏡一遍遍演練禮節只爲不給師尊丟臉……

這些花,開即謝,謝即生,生生不息。

他一路行至傳功堂前。

此處早已不是當年模樣。飛檐翹角盡覆青銅鱗甲,廊柱纏繞暗金鎖鏈,每一道鎖鏈上都銘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近百年隕落於外域之戰的玄清弟子。最前方一排,赫然是“靈溪峯·沈無塵”五字,墨色猶新,尚未乾透。

堂內靜極。

徐長老坐在主位,鬚髮盡白,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渾濁卻亮得嚇人。他面前攤開一卷《玄清律》,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最上方用硃砂寫着一行小字:“沈無塵,擅闖禁地,毀陣三處,損靈藥千株,罰閉關百年。”

徐長老沒抬頭,只用枯瘦手指點了點那行字,聲音沙啞:“你還記得這規矩嗎?”

沈無塵頷首:“記得。是我寫的。”

徐長老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刀:“你寫了,也撕了。十年前你破境化神那一日,親手焚了整部《玄清律》殘卷,灰燼落進靈溪峯後山寒潭,潭水沸騰七日,魚蝦盡化白骨。”

沈無塵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青帕,展開來,裏面裹着三枚山薯——兩枚焦黑,一枚半熟,表皮還沾着泥。

他放在徐長老案頭。

徐長老盯着那三枚山薯,喉結滾動了一下,右手猛地攥緊扶手,指節發白。良久,他才嘶聲道:“……你師尊,臨走前,在藏經閣第三層最裏側書架背面,刻了一句話。”

沈無塵抬眼。

“他說,‘若無塵歸來,不必認我,只看那句便好。’”

沈無塵轉身,緩步走向藏經閣。

沿途弟子紛紛避讓,無人敢言,亦無人敢跟。有人想偷偷尾隨,剛踏出半步,腳下青磚忽然塌陷三寸,裂縫中滲出猩紅血絲,蜿蜒成字:“退。”

他登上藏經閣第三層。

此處已無書架,唯有一堵空白石牆。

沈無塵伸手,指尖輕觸牆面。石面泛起水波紋,隨即浮現一行凹痕,深不過三分,卻似以神魂之力硬生生剜刻而成:

【鈴兒送來的吞日果,我喫了。很甜。】

字跡收尾處,有一滴乾涸的墨漬,邊緣微翹,像一滴遲遲不肯墜落的淚。

沈無塵靜靜看了許久,忽然彎腰,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傾出三滴水珠。

水珠懸於半空,晶瑩剔透,內裏卻各映一景:第一滴中,江鈴兒蹲在犬族石屋外剝山薯,江小灰趴在她腳邊打盹;第二滴中,她站在海外羣島最高崖上,左手託着吞日妖元果,右手持短劍橫頸,眸光決絕;第三滴中,她身形漸長,白衣飄舉,笑容粲然,正將最後一縷清光注入天穹裂隙……

三滴水珠緩緩旋轉,最終融爲一顆渾圓水珠,落入他掌心,化作一枚青色道種。

他將道種按在石牆“甜”字之上。

剎那間,整座藏經閣震動,四十九根承重梁齊齊爆開金紋,無數玉簡自虛空中浮現,懸浮於半空,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歲的江鈴兒——她初入宗門時笨拙掐訣的模樣,她在犬族荒原上浴血搏殺的身影,她在鈴音谷講道時指尖灑落的煞氣光雨,她升空補天前回眸一笑的剎那……

所有玉簡同時亮起,光連成線,線織成網,網覆全樓,繼而沖霄而起,在玄清宗上空凝成一座巨大虛影——

那是幼年江鈴兒的模樣,赤足立於雲端,雙手捧着一枚碩大山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虛影開口,聲音清脆如鈴:

“師父,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整個長清郡的靈氣瘋狂倒灌而來!地脈隆隆作響,十三郡交界處的“斷界嶺”轟然崩塌,露出底下埋藏萬載的古老地脈節點;東域核心三郡方向,太虛郡上空突現九星連珠異象,玄天郡內萬劍齊鳴,青雲郡五十家化神勢力齊齊心悸,各自護山大陣自主開啓,警訊如潮!

而就在此刻,玄清宗後山靈溪峯頂,一道枯瘦身影憑空出現。

許然。

他依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手持一根桃木杖,杖頭掛着半塊烤焦的山薯。他望着藏經閣上空那道稚嫩卻浩瀚的虛影,眼中沒有驚愕,只有溫柔。

“鈴兒啊……”他喃喃道,“你還是喜歡烤山薯。”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片片透明鱗片,每一片鱗上都流動着細密道紋,落地即化青煙,煙中浮現無數破碎畫面:幼年鈴兒第一次成功引氣入體時雀躍蹦跳;她第一次御劍失控撞塌半座演武臺;她在犬族聖地獨自煉煞七晝夜,渾身皮膚寸寸龜裂又重生……

許然拄杖而立,咳聲漸止,嘴角卻溢出一抹極淡的金光,如晨曦初露。

他抬頭看向沈無塵所在的方向,目光穿透樓宇與山巒,直抵其心。

“無塵,你可知爲何飛仙流能速破境界?”

沈無塵未答,只是靜靜聽着。

“因爲飛仙流,從來就不是修煉之法。”許然聲音平靜,“它是封印之術。”

“封印什麼?”

“封印‘不可能’。”

許然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之中,腳下浮現出一朵朵青蓮,蓮開即謝,謝而復生。“世人皆以爲修行是向上攀爬,實則不然。真正的修行,是向下紮根——扎進自己最不堪、最怯懦、最無力的那個瞬間,把它煉成支撐大道的脊樑。”

他停在藏經閣門前,仰頭望着那道虛影:“鈴兒封印了天真,所以能執掌煞氣而不墮魔;你封印了勝利,所以能百敗不死而終成化神。你們兩個孩子啊……一個把最軟的心煉成了最硬的劍,一個把最弱的身鑄成了最強的盾。”

沈無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鍾:“師尊,鈴兒她……”

“她沒死。”許然打斷他,“她只是……選了一條比補天更難的路。”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只見玄清宗上方,那道鈴兒虛影忽然抬手,指尖輕點眉心。霎時間,整片蒼穹如鏡面般寸寸碎裂,裂痕之中透出幽暗混沌——那是天地之外的終焉之域,是連邪魔兩族都不敢踏足的絕對虛無。

而在那混沌深處,隱約可見一座殘破高臺,臺基由億萬具白骨壘成,臺上立着一尊模糊身影,披着染血袈裟,手持斷柄禪杖,杖頭懸着一枚青玉小鈴。

正是江鈴兒。

只是她已非人形,半邊身子化爲純粹煞氣,另一半卻流轉着溫潤道光,面容在童稚與成熟之間不斷變幻,眼中時而清澈如溪,時而冷厲如刀,時而悲憫如佛。

“鈴音谷從來不在海外。”許然輕聲道,“它在終焉之域的夾縫裏。她以自身爲錨,鎮守兩界缺口,日日煉化終焉之煞,只爲不讓它溢入此方天地。”

沈無塵瞳孔驟縮:“她一直在……承受?”

“嗯。”許然點頭,“三十年來,每一息,都是萬刃穿心。”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可你知道最奇妙的是什麼嗎?”

沈無塵搖頭。

“她還記得烤山薯的味道。”

許然從懷中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來,裏面是三枚烤得恰到好處的山薯,表皮金黃酥脆,熱氣嫋嫋升騰。他將其中一枚遞給沈無塵:“嚐嚐。這是她今早剛送來的。”

沈無塵接過,指尖觸到山薯溫熱的表皮,忽然渾身一震——那溫度,與三十年前靈溪峯雪夜一模一樣。

他低頭咬了一口。

香甜軟糯,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就在此時,藏經閣上空的虛影忽然開始消散,如晨霧遇陽。但就在最後一縷光影即將湮滅之際,一道清越鈴音憑空響起——

叮。

不是來自玉鈴,而是來自天地本身。

所有玄清宗弟子同時捂住耳朵,卻聽不見任何聲響;所有元嬰老祖齊齊吐血,卻不知傷從何來;唯有沈無塵與許然佇立原地,神情肅穆。

那鈴音之後,天穹裂痕緩緩彌合,混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青色明月,懸於玄清宗正上空,清輝遍灑,所照之處,枯木逢春,死水泛瀾,就連弟子們丹田內淤塞的靈力都開始自行流轉。

青月之中,隱約映出一行字:

【師父,山薯很好喫。】

【無塵師兄,替我看看今天的晚霞。】

【還有……告訴小灰,它的骨頭,我留着呢。】

字跡淡去,青月漸隱。

長清郡恢復寂靜。

唯有靈溪峯頂,那三枚山薯靜靜躺在青石上,表皮泛起淡淡金光,彷彿剛剛出爐。

許然拄杖轉身,走向後山深處。

沈無塵沒有跟上。

他獨自站在藏經閣前,仰頭望着方纔青月懸掛的位置,忽然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點青芒。那光芒起初微弱,繼而暴漲,化作一柄三尺青鋒——劍身無鋒,通體剔透,內裏似有山川河流奔湧,又有孩童笑聲隱隱傳來。

他緩緩收劍入袖,轉身走向山門。

守山弟子依舊跪伏於地,額頭觸地。

他走過他們身邊時,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話:

“傳令下去,玄清宗即日起閉山百年。”

“凡欲外出者,需先至靈溪峯拜見許然真人。”

“若問緣由……”

沈無塵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之處,那裏雲氣翻湧,隱約可見一座孤島輪廓,島上似有鈴音陣陣,綿延不絕。

“就說——鈴音未止,山門不啓。”

話音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虹,直破雲霄,掠過太虛郡、玄天郡、青雲郡,最終墜入茫茫海外羣島深處。

而在他身後,玄清宗山門緩緩合攏。

門楣之上,“玄清”二字悄然褪去金輝,轉爲溫潤青色,如同初春新葉。

整座宗門陷入沉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是終結。

而是另一場漫長守候的開始。

因爲真正的修行,從來不在登峯造極之時,而在低頭看見自己影子裏,還藏着那個不肯長大、不肯認輸、不肯放棄烤山薯溫度的孩子。

那孩子一直都在。

只是有時,他藏得比誰都深。

深到連天地都忘了提醒世人:

最鋒利的劍,往往裹在最柔軟的糖衣裏;

最堅韌的道,常常始於最幼稚的誓言;

而最宏大的守護,不過是一個少女捧着山薯,笑着說:

“師父,我真棒。”

——這一句,她說了一輩子。

——這一句,他聽了三百年。

——這一句,將護此界,永世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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