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內只剩下江炎、神樂和神無三個人,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神樂站在神無身邊,眼神擔憂地看着她。
神無則抱着鏡子,沒有任何動作。
江炎看了眼神樂和神無,繼續思考着解決辦法。
目光在...
江炎站在庭院中,夜風拂過耳畔,帶着草木清冽的微香。他目光沉靜,落在冥加那對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上——那裏面藏着的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又強撐體面的老滑頭特有的閃爍。犬夜叉的質問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懸在空氣裏,嗡嗡作響。
冥加的短腿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被燭臺燙的餘痛未消,還是心虛到了極點。他下意識往彌勒衣領深處縮了縮,鬍鬚抖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絨毛:“真、真的沒有……您聞不到,是因爲……是因爲那東西壓根兒不散妖氣啊!”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隨即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渾圓,彷彿剛把不該吐的骨頭全嚼碎吞了下去。
犬夜叉耳朵一豎,銀髮在月光下泛起冷光:“哈?不散妖氣?那是什麼玩意兒?鬼?蟲?還是你偷藏的私房錢變的?”
“咳咳!”冥加劇烈咳嗽兩聲,試圖掩飾失言,可那點小伎倆在場沒人信。戈薇已悄然走到珊瑚身邊,伸手搭在她腕上,指尖微涼卻穩:“脈象平和,呼吸勻長,不像被邪祟侵蝕……倒像是被什麼‘引’着走的。”
“引?”江炎輕輕重複,眉梢微揚。
他沒用“圓”再探——方纔那一瞬,他已經看清了。珊瑚頸後第三椎骨凹陷處,有一粒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淡青斑點,細如針尖,卻隱隱透出蛛網般的細紋,正沿着皮下淺層血脈緩慢遊移。那紋路極其微弱,若非他早從《百味通玄錄·蠱毒篇》裏讀過“牽絲引魄蠱”的圖譜,怕也只當是夜露凝成的水痕。
這蠱,不靠妖力催動,不借怨念寄生,專挑心緒最不設防的間隙鑽入——比如白日裏彌勒當衆調笑年輕姑娘時,珊瑚垂眸掩去的那一瞬黯然;比如她轉身回房前,袖口無意識攥緊又鬆開的指節;比如睡前那盞油燈將熄未熄時,心頭浮起的一縷酸澀與自疑。
牽絲引魄蠱,食七情之隙而活,以執念爲餌,以羞憤爲引,以夢境爲橋。它不傷人神智,只放大心底最不敢示人的漣漪,再輕輕一推——於是沉睡的珊瑚便握緊飛來骨,在夢中追殺那個讓她心跳失序的男人。
江炎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也不是瞭然,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嘆息。
他緩步上前,蹲身平視冥加,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院夜蟲低鳴:“冥加爺爺,您認識施蠱的人?”
冥加渾身一僵,鬍鬚都忘了捋,嘴巴張合幾次,最終頹然耷拉下腦袋,連那點強撐的春意都灰飛煙滅:“……是、是‘她’。”
“她?”犬夜叉擰眉,“誰?”
冥加沒答,只是伸出一隻短手,顫抖着指向東邊山坳方向。那裏黑黢黢一片,唯有一線薄霧纏繞在半山腰,如一道未愈的舊疤。
戈薇順着方向望去,瞳孔微縮:“是……山神祠?”
“嗯。”冥加聲音乾澀,“二十年前,那座祠還供着真正的山神。後來一場山火焚盡神像,香火斷絕,荒廢多年。直到三年前,來了個戴白紗的女人,說要重修祠堂,替山神守靈……”
“她自稱‘守靈人’,卻不許外人靠近祠門三丈,也不收香火錢,只收一樣東西——”冥加頓了頓,喉結滾動,“……‘心結’。”
“心結?”七寶撓頭,“那是什麼?能喫嗎?”
“不能喫。”江炎接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梅爾克菜刀刀鞘,“但能喂蠱。”
他站起身,望向珊瑚沉靜的睡顏。她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影,呼吸均勻,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夜奔,不過是清風掠過竹林的一聲輕響。
“牽絲引魄蠱,需以施術者本命血爲引,再取受術者一根‘心發’——即人在最強烈情緒波動時自然脫落的髮絲。珊瑚今日白日裏,是否掉了頭髮?”
珊瑚尚未開口,彌勒已猛地一怔,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耳後——那裏,一小截烏黑髮絲正別在他僧袍領口,不知何時被他無意夾住,竟一直未察覺。
“我……”彌勒聲音發緊,“方纔幫珊瑚整理飛來骨掛繩時,她鬢角有幾根斷髮被風帶起,我順手攏了攏……”
“就是那時。”江炎頷首,“那女人在暗處,等的就是這一瞬。”
犬夜叉一拳砸在掌心:“所以她早盯上珊瑚了?!那咱們現在就殺過去!”
“不行。”江炎搖頭,“蠱已入脈,強行破除,會反噬心神。珊瑚今夜雖醒,可若明日再遇相似情境——比如你彌勒法師再對旁人笑一下——她仍會失控。”
彌勒臉色霎時慘白。
“那怎麼辦?”戈薇急問。
江炎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衆人:犬夜叉眼底燃燒着躍躍欲試的火苗,戈薇指尖還殘留着蜈蚣步足肉汁的微鹹,七寶抱着肚子打了個滿足的小嗝,珊瑚在彌勒臂彎裏翻了個身,眉頭微蹙,似在夢中跋涉泥濘。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懸掛的紫檀小匣——那是他隨身攜帶的“百味匣”,內分七格,盛着不同用途的祕料。此刻他指尖一撥,“咔噠”輕響,最底層一格彈開,露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幽藍的果子,表皮佈滿霜狀結晶,寒氣絲絲縷縷滲出,連地面青苔都凝起薄薄一層白霜。
“寒魄藍莓。”江炎聲音低沉,“生於極北冰淵裂隙,十年一熟,一樹不過三枚。服下後,可令心神澄澈如鏡,三日內不受任何幻惑、蠱毒、心咒侵擾。”
犬夜叉吸了口氣:“這麼厲害?那趕緊給珊瑚喫啊!”
“不行。”江炎合上匣蓋,寒氣倏然收斂,“此果性烈,需以‘靜心引’相佐,否則藥力暴衝,反而灼傷神魂。而靜心引……”他頓了頓,看向珊瑚頸後那粒淡青斑點,“正在她體內。”
衆人一怔。
江炎卻已轉身,走向廚房。竈膛餘燼尚溫,砂鍋裏還剩半碗蜈蚣肉粥,米油凝成琥珀色薄殼。他舀起一勺,又取出一小撮樹精花粉、三粒聖雪結晶粉末、半滴河豚鯨魚翅酒——最後,指尖在戊之星表面輕輕一劃,一星金芒落入粥中,瞬間融化,整碗粥泛起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這是……”
“靜心引的基底。”江炎端着粥走回庭院,蹲在珊瑚身側,用木勺小心吹涼,“蜈蚣肉性溫補神,樹精花粉寧心安魄,聖雪結晶鎮躁滌穢,河豚鯨魚翅酒激發藥性流轉,戊之星則如舟楫,載藥力徐徐入絡。”
他舀起一勺,遞到珊瑚脣邊。
珊瑚在睡夢中本能地啓脣,溫熱的粥滑入喉間。剎那間,她頸後那粒青斑微微一跳,蛛網細紋竟如受驚般收縮,顏色也淡了三分。
“果然有效。”江炎輕聲道,“但她需連續服三日,每夜子時一劑,且服藥前後一個時辰,不可見光、不可言語、不可觸碰他人——否則引子不純,反成新隙。”
“那今晚……”戈薇立刻道,“我來守着珊瑚。”
“我也來!”七寶挺起小胸脯。
犬夜叉剛想應聲,忽聽冥加怯生生插話:“那個……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更快,也更……穩妥。”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
冥加被看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鼓起勇氣,從懷裏掏出一枚黃紙折成的小小紙鶴,紙鶴翅膀上,用硃砂畫着極其細微的符文,正中央一點墨跡,形如淚滴。
“這是……‘溯心箋’。”冥加聲音越來越小,“只要把施術者一滴血,混着受術者一根心發,封進箋中,再燒成灰兌水服下……就能讓受術者在夢中直面施術者,親眼看見對方如何種蠱、爲何種蠱。真相一現,心結自解,蠱蟲便如離水之魚,不驅自死。”
戈薇一怔:“還能這樣?”
“能。”冥加點頭,“可……這法子有個大忌。”
“什麼?”
“施術者若心懷惡意至深,或執念已成魔障……那‘溯心箋’反會成爲引子,將受術者的神識拖入對方執念深淵,輕則瘋癲,重則魂飛魄散。”
庭院驟然寂靜。
夜風捲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掠過石階。
江炎靜靜看着冥加手中那枚小小的紙鶴,良久,緩緩開口:“冥加爺爺,您知道那位‘守靈人’,爲何選中珊瑚?”
冥加嘴脣翕動,終於長嘆一聲,鬍鬚都塌了下來:“因爲……二十年前那場山火裏,燒死的,是珊瑚的孃親。”
衆人呼吸一窒。
珊瑚的母親,原是這座山村最靈巧的繡娘,亦是山神祠最後一位正式祭司。她不信山火是天災,執意入祠查探,卻再也沒出來。火滅之後,只餘半幅未完成的《山神巡狩圖》,圖中神祇面容焦黑,唯有一雙眼睛,用銀線密密繡就,在殘灰裏幽幽發亮。
“守靈人……是她?”戈薇聲音發顫。
“不。”冥加搖頭,目光卻飄向遠處山坳,“是當年,替她母親收屍的那個採藥人。”
“採藥人?”犬夜叉皺眉,“他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冥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沒了滑稽,只剩蒼涼:“那採藥人,愛慕珊瑚孃親多年。可珊瑚孃親心裏只有山神,只願守祠一生。山火那夜,他偷偷跟着進去……想勸她離開。可祠門關上後,他就再沒出來。”
“他……也死了?”
“沒死。”冥加苦笑,“他被燒燬了半邊臉,瘋了。醒來後,只記得一件事——是他害死了心上人。於是他給自己臉上刻滿符咒,扮作山神,建起假祠,日夜叩拜……直到三年前,他遇見珊瑚。”
“珊瑚長得,太像她娘了。”
夜色濃得化不開。
江炎望着珊瑚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心,忽然想起白天她喫蜈蚣肉粥時,舌尖嚐到那抹回甘時,眼尾舒展的弧度——像極了山野初綻的鳶尾,柔韌,卻自有不可折的筋骨。
“所以,”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種蠱,不是爲了害她,而是想把她永遠困在自己的夢裏,困在那個還沒被燒燬的祠堂裏,困在……她孃親還活着的時光裏。”
犬夜叉拳頭鬆開了。
戈薇抬起手,輕輕覆在珊瑚手背上。
彌勒垂眸,僧袍袖口緩緩滑落,遮住那截沾着髮絲的指尖。
“那現在……”七寶小聲問,“還燒溯心箋嗎?”
江炎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望向山坳方向。那裏霧氣似乎淡了些,隱約可見一座歪斜的石碑輪廓,碑上字跡早已模糊,唯餘一個“靈”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
良久,他收回視線,將手中那碗泛着柔光的蜈蚣肉粥,穩穩放在珊瑚枕畔。
“不燒。”他說,“我們明天,一起去山神祠。”
“可珊瑚她……”
“她會醒。”江炎微笑,“在見到那座祠堂之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疲憊卻亮起的眼睛:“而且,我帶了足夠的食材。”
犬夜叉一愣:“這時候你還想着做飯?”
“嗯。”江炎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守靈人守了二十年的祠,一定餓壞了。而有些飢餓,光靠香火填不飽。”
他轉身,走向廚房,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竈膛裏,餘燼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心火。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於門後的剎那,珊瑚頸後那粒淡青斑點,終於徹底褪盡,只餘一片溫潤如玉的肌膚,在夜色裏靜靜呼吸。
風過庭院,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朝東邊山坳,輕輕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