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盧雪竟然是盛廷琛故意安排接近江父江母。
江淮序道,“不是什麼大問題,我還沒有放在心上。”
容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好,那教授你路上注意安全。”
江淮序嗯了一聲,“先走了。”說着,側身邁步朝着客廳門外走去。
剛走出去,就見到不知道何時又在這裏站了多久的盛廷琛。
容姝看着江淮序離開的背影,注意到他停下的動作,她走了上前,一眼就看到站在那裏的盛廷琛,眸色跟着沉了下來。
盛廷琛看向她,注意到......
美美渾然不覺爸爸臉色的變化,小嘴像機關槍一樣噼裏啪啦往外蹦:“那個男生叫陳子軒,坐我後面,他偷偷把巧克力塞進我鉛筆盒裏,還畫了一隻小兔子,說……說兔子耳朵像我的辮子!”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比劃着兩根小辮子,咯咯笑出聲,“媽媽,你說他是不是傻乎乎的?”
容姝笑着捏了捏她臉頰,“傻不傻媽媽不知道,但美美這麼可愛,有人喜歡很正常。”她語氣輕軟,目光卻悄悄掠過盛廷琛側臉——他下頜繃得極緊,喉結微動,右手擱在膝上,指節泛白,連搭在腿上的西裝褲褶皺都凝固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車裏驟然安靜下來。
只有車載空調低沉的送風聲,還有美美偶爾晃盪的小腳踢在座椅邊緣發出的輕響。
“爸爸?”美美忽然歪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小時候有沒有給別人寫過情書?”
盛廷琛沒應聲。手指鬆開又收緊,指尖緩慢地、一寸寸壓進掌心,像是在剋制什麼即將破土而出的東西。他視線垂落,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裏曾有一道淺淡的戒痕,如今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可每次抬手,那位置仍像被烙鐵燙過似的灼熱。
容姝輕輕拍了拍美美的手背,“美美,別問爸爸這個。”
“爲什麼不能問?”美美不服氣,“老師說,誠實是美德!”
後視鏡裏,盛廷琛抬眸,目光撞上容姝的視線。那一瞬,她心頭毫無徵兆地一跳——不是懼,不是厭,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震顫。像暴雨前悶雷滾過胸腔,沉而重,壓得人呼吸微滯。
她迅速移開眼,低頭整理美美歪斜的領結。
“因爲爸爸小時候太笨。”她聲音平靜,甚至帶點笑意,“連字都寫不全,更別說寫情書了。”
美美驚訝地睜大眼:“真的?”
“嗯,真的。”容姝點頭,指尖捻起美美衣領上一根細絨毛,“爸爸連‘愛’字都要練二十遍纔敢寫。”
盛廷琛喉結猛地一滾,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她胡說。”
美美立刻轉頭:“爸爸騙人!媽媽纔不會胡說!”
“我沒騙人。”盛廷琛突然說,語氣沉得嚇人,卻不是對美美,而是對着容姝,“你記得很清楚。”
車廂空氣瞬間凝滯。
容姝指尖一頓。她當然記得。十七歲那年,盛廷琛第一次給她遞紙條,字跡歪斜如蚯蚓爬行,末尾還畫了個歪嘴笑臉。她當時當着全班面笑得打翻墨水瓶,濺了他半袖藍墨。後來他紅着耳根,在天臺罰抄《出師表》三遍,抄到第三遍時,把“臣本布衣”改成“臣本蠢貨”,被她撞見,兩人在夕陽裏笑作一團,笑得他蹲在地上喘不上氣,笑得她眼淚糊了整張臉。
那晚他送她回家,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忽然停下,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打開——是三顆水果糖,一顆蘋果味,一顆橘子味,一顆草莓味。他聲音發緊:“你挑一個。”
她沒挑,掰開草莓味那顆,塞進他嘴裏。
他舌尖抵着糖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最後低低說了句:“甜。”
後來他們之間所有甜,都從那顆糖開始。
後來所有苦,也從那顆糖化開。
容姝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將美美領結撫平,聲音很輕:“過去的事,記不清了。”
盛廷琛沒再說話。只是右手緩緩鬆開,掌心朝上攤開在膝頭——那裏空空如也,沒有戒指,沒有溫度,只有薄薄一層冷汗,在真皮座椅映出一點微光。
美美察覺氣氛不對,小手悄悄伸過去,一把攥住爸爸的手指,用力握緊:“爸爸手好涼!媽媽,你給爸爸暖暖!”
容姝沒動。
盛廷琛卻反手回握,拇指指腹擦過美美手背,動作極輕,卻像一道無聲的指令。他側過頭,望向車窗外飛逝的梧桐樹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用。”
車子駛入容家別墅區大門時,天邊已染開一片灰紫。杜正提前打了招呼,傭人早已備好晚餐,溫在恆溫櫃裏。容姝牽着美美下車,剛踏進玄關,裴蘭華的聲音便從客廳傳來:“淮序這孩子有心了,點心我嚐了,酥得掉渣,就是甜度剛好,不像有些年輕人,做東西齁得慌。”
容姝腳步微頓,抬眼看見母親端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枸杞菊花茶,眼神卻精準落在她身後半步遠的盛廷琛身上。
盛廷琛站在玄關陰影裏,未換鞋,黑色大衣肩線利落如刀鋒,襯得整個人愈發疏離。他目光與裴蘭華相觸,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只有一秒的停頓,像兩把未出鞘的劍,在空氣裏悄然交鋒。
裴蘭華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玻璃幾面上,清脆一聲響。
“坐吧。”她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飯在溫着,喫完了再走。”
盛廷琛頷首,脫下大衣遞給迎上來的傭人,西裝釦子一絲不苟繫到最上方一顆。他走路時脊背挺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精確、冷硬、毫無情緒波動。
飯廳裏,水晶吊燈灑下暖光,映得餐桌中央那盤清蒸鱸魚鱗片泛銀。美美被安排在容姝和盛廷琛中間,小椅子墊高了兩層坐墊,她努力夠着筷子,夾了一塊魚腩放進盛廷琛碗裏:“爸爸喫,這是媽媽挑的,最嫩!”
盛廷琛低頭看着那塊魚肉,熱氣氤氳,白嫩鮮潤。他拿起筷子,卻沒動,只是靜靜看着。
容姝夾了一筷青菜放進美美碗裏:“慢點喫,別嗆着。”
“嗯!”美美低頭扒飯,腮幫鼓鼓,像只囤糧的小松鼠。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還有美美偶爾含糊的童言稚語。裴蘭華喝了一口湯,目光掃過盛廷琛面前那碗幾乎未動的米飯,忽然開口:“小姝最近胃口不太好,淮序送來的山藥粉,我讓她早晚各衝一杯,氣色是好了些。”
盛廷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裴蘭華繼續道:“淮序這孩子,穩重,心細,做事有分寸。前兩天還問我,小姝能不能去京大旁聽研討會,我說能,只要她身子喫得消。”
盛廷琛終於抬眼,看向裴蘭華,黑眸深不見底:“裴阿姨。”
裴蘭華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小姝是我女兒,她的身體,她的選擇,輪不到外人替她拿主意。”
“外人”二字,輕飄飄落下,卻像冰錐鑿進空氣。
盛廷琛喉結上下滑動,目光轉向容姝。她正低頭給美美剝蝦,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動作細緻溫柔。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他忽然開口:“美美,去樓上把你的畫冊拿來。”
美美一愣,隨即歡快應聲:“好!”蹬蹬蹬跑上樓。
門一合上,飯廳裏只剩三人。空氣陡然繃緊,連吊燈的光暈都似凝滯不動。
裴蘭華放下湯匙,擦了擦嘴角:“盛先生,我請你來,不是爲了聽你爭辯。小姝現在需要靜養,需要安穩,需要時間——這些,你給不了。”
盛廷琛沒有反駁,只是緩緩放下筷子,瓷勺輕磕在碗沿,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他解開了西裝最上方那顆紐扣,領口微松,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喉結處有一道極淡的舊疤——那是三年前一場車禍留下的,當時他爲護住副駕上的容姝,方向盤狠狠撞上鎖骨。
“我給不了。”他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但我可以等。”
裴蘭華冷笑一聲:“等?等到她再流產一次?等到她半夜驚醒抓着牀單喊疼?等到她看着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還沒成型的胎心,哭到失聲?”
容姝剝蝦的動作猛地一滯。
蝦殼碎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盛廷琛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銳聲響,震得美美放在桌角的水杯嗡嗡輕顫。
“媽!”容姝猛地抬頭,聲音發緊,“別說了。”
裴蘭華卻毫不退讓,直視盛廷琛:“你知不知道她那天在手術室躺了多久?知不知道她醒來第一句話是什麼?——她說‘別告訴美美’。她怕美美難過,怕美美問‘弟弟或妹妹去哪兒了’,她連痛都不敢哭出聲,怕吵醒隔壁病房的孕婦!”
盛廷琛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驟然潑了冰水的石像。他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有右手死死攥着西裝褲縫,指關節凸起,青筋在薄薄皮膚下蜿蜒如蛇。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美美抱着一本厚實的速寫本衝下來,封面是她自己畫的全家福:媽媽牽着她,爸爸站在後面,三個人頭頂飄着一朵彩虹雲。她踮腳把本子塞進盛廷琛手裏:“爸爸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
盛廷琛低頭。畫紙上,容姝的裙子被塗成明亮的鵝黃色,美美扎着兩個羊角辮,辮梢還粘着兩顆亮片;他自己穿着黑西裝,胸前卻畫了一顆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紅心,心裏面寫着三個字——“愛美美”。
他喉結劇烈滾動,抬起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一遍遍摩挲那顆紅心。
美美仰着小臉,眼睛亮得驚人:“爸爸,你以後要天天陪我畫畫!”
盛廷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好。”
他翻到下一頁,上面是容姝側臉,線條稚拙卻認真,眉眼彎彎,嘴角上揚。右下角一行小字:“媽媽笑起來最好看。”
盛廷琛指尖停在那裏,久久未動。
容姝垂眸,舀了一勺湯,熱氣模糊了視線。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很大,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美美忽然想起什麼,拍手道:“對了!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忘記帶東西了?”
盛廷琛抬眼:“什麼?”
“媽媽做的點心!”美美指着玄關方向,“杜叔叔說,媽媽特意讓我帶給你嚐嚐!”
容姝握着湯匙的手指驀地一緊。
盛廷琛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玄關矮櫃上,確實放着一個素淨的竹編食盒,盒蓋邊緣纏着一圈淺藍色絲帶,是她最喜歡的配色。
他邁步走過去,打開盒蓋。
裏面整齊碼着六塊玫瑰豆沙糕,表面撒着細密糖霜,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等,棱角分明。最上面,靜靜躺着一張摺疊的便籤紙。
他拿起,展開。
紙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美美說,這是驚喜。】
盛廷琛指尖重重一顫,紙頁邊緣被捏出深深摺痕。他盯着那行字,彷彿要把它刻進眼底,刻進骨頭裏。
窗外,暮色徹底沉落,最後一絲天光被吞沒。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光暈籠罩着他持紙的手,也照亮他眼底翻湧的、幾乎要決堤的暗潮。
美美蹦跳着湊過來,仰頭看他:“爸爸,你喫不喫?媽媽說,喫了會開心!”
盛廷琛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千斤巨石。他慢慢合上食盒,指腹一遍遍撫平紙頁摺痕,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然後,他轉身,走向容姝。
在她面前站定,距離不過半臂。他垂眸看着她,黑眸深得不見底,卻不再冰冷,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沉甸甸的亮。
“容姝。”他聲音低啞,像砂礫碾過,“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推開你……”
容姝握着湯匙的手指驟然泛白,指節捏得發痛。
“如果那天,我把你抱緊一點……”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滑動,“如果那天,我陪你一起進手術室……”
美美仰起臉,小手拉住爸爸的西裝下襬,聲音軟糯:“爸爸,那天你也在醫院呀!”
盛廷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血絲密佈:“我在,但我沒進去。”
他目光牢牢鎖住容姝,一字一句,沉如磐石:“這次,我不會再在外面等。”
話音落下的瞬間,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清脆聲響。
門被推開,裴遇站在光影交界處,風衣下襬還沾着夜露的微溼。他目光掃過飯廳——盛廷琛站在容姝面前,姿態近乎卑微;裴蘭華冷眼旁觀;美美一手拉着爸爸,一手牽着媽媽,像一座小小的、固執的橋。
裴遇沒說話,只是將手中一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玄關櫃上。紙袋口敞開着,露出一角熟悉的紅色綢緞——是容姝那枚被收進抽屜的平安福袋,此刻正靜靜躺在袋底,硃砂寫的“盛廷琛”三個字,在廊燈下泛着溫潤而篤定的光。
美美第一個發現,掙脫爸爸的手跑過去,踮腳扒着櫃子邊緣,小臉瞬間亮起:“媽媽的福袋!”
盛廷琛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裴遇。
裴遇迎上他的視線,神色平靜,甚至帶一絲極淡的倦意:“小姝昨天讓我送去道觀的。我路過盛宅,順手,還回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盛廷琛手中緊攥的食盒,最終落在容姝蒼白的臉上,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有些東西,丟掉容易。撿回來,得用命去扛。”
飯廳裏,死寂無聲。
只有美美小心翼翼捧起福袋,解開繫繩,取出裏面那枚小小的紅布包。她好奇地翻開一角,露出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平安符,上面墨跡未乾的“盛廷琛”三字,在燈光下灼灼生輝。
她仰起小臉,眼睛彎成月牙:“媽媽,你是不是……還想讓爸爸平安?”
容姝沒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美美額前柔軟的碎髮,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細密雨絲斜織着撲向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整個世界的輪廓。